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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心理医生 “今天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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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应该是这样的,她不是需要被这样训练的狗,她明明已经是世界上最听话的女儿了。
陈养怡其实从小就很不喜欢也很不擅长吵架。大学时即使有个那么讨厌的室友,她也从来没有跟钱婉思正面刚过,连倪微微和胡嘉琳都一直看不惯她这个怂样,她也依然还是把“得饶人处且饶人”贯彻得非常彻底。
但此时此刻,她满脑子都是谢峤说的那句话。
“这中间大多数时候我并不指望我能说服他,我只是需要阐明我的立场。”
她必须得阐明自己的立场。
她忍着颤栗,人生中第一次和翟芳林这样厉声说话:“我真的已经受够了。”
“你进我的房间从不敲门,我连洗发水用什么牌子都得听你的,我的工作要向你汇报,说得不仔细你还不满意……”
翟芳林动了动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陈养怡生怕她开口似的,很快继续说了下去:“你能理解公司有保密协议,你怎么不能理解一下我也是有自己的私人空间的呢?
“我高中的文理分科是你给我选的,我高考54个志愿,你有让我自己填哪怕一个吗?
“你来北京跟我住,我房间里从抱枕到抽油烟机全部不合你的意。我没时间做饭点了个外卖,你说我对你不用心,然后我煮了个面,你说太简单,我做了一桌子菜,你又说我浪费时间,总之我怎么做都不会让你满意。
“视频的时候看到我长痘,就怪我晚上熬夜不好好休息,你有考虑过我在一个什么样的行业吗?你理解我加班有多辛苦吗?
“我拿到的offer在你眼里永远都是白菜,我有时候真的特别想问你,我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让你觉得够了呢?”
一桩桩一件件的,她终于把自己对这个不合格的母亲的不满铺陈开来。
她高昂着头颅把眼眶里的眼泪和喉管里的哭腔憋回去,继续一字一句地说。
“我受够了你根本不把我当作一个人。
“你听清楚了,你完全没有权利擅自处置我的私人物品,你是我妈也不行。
“不止是我房间里的东西,我的私人空间、我的隐私、我的兴趣、我的学习和工作、我的人生方向,都跟你没有关系。”
她说这些话并没有打草稿,想到什么就说了,虽然言语混乱、没有逻辑,但是她终于把真心话说出口。
陈养怡此刻的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但她能分辨出这团乱麻中占了最大部分的是舒畅。
不管翟芳林是什么反应,她此时很痛快自己终于“阐明了自己的立场”。
陈日迟脸上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转为欣慰,默默地站到陈养怡身后,没有说话。
翟芳林在陈养怡刚开口时就想说些什么,但见陈养怡越说越激动,就闭了嘴,等待她说完。此时她缓缓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倒不知道你一直以来是这么想我的。”
她态度还算温和,只是语气间没有丝毫忏悔。
“现在你知道了。”
陈养怡扶着桌子,盯着翟芳林的动作,没有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看向她的眼神还隐含着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期待。
但翟芳林注定要让她失望。
她头发已经半白了,此时似乎身体也有些抱恙,没有立即回答,先是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然后缓步走到陈养怡面前,但话音里却是毫不掩饰的冷漠的指责:“我太失望了陈养怡。”
陈养怡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一直没出声的陈日迟就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都放在身后护着,他盯着翟芳林:“您说什么?”
陈养怡站在陈日迟身后苦笑了一下,之前一直忍着没哭,现在却在翟芳林看不到的角度默默红了眼眶。从小到大她说话走路都很温吞,可看人脸色却很快。不需多言,她已经知道了翟芳林的态度——翟芳林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造成她压抑的根源,只会觉得她太过软弱。
不出她所料,翟芳林厉声道:“没听清楚?没听清楚我就再说一遍,陈养怡你真的让我很失望。这是你对你妈说话的态度吗?这么多年我这么尽心地栽培你,你哥都没有这待遇,我花了多少心思,啊?没有我能有今天的你?一片好心被你当成驴肝肺,我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陈日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黑,陈养怡在他开口前制止了他,她直视着翟芳林,一字一句道:“你就当生了个白眼狼吧。”
她拽住陈日迟的胳膊:“我们走。”
该说的话她已经都说了,既然她把自己的痛苦掰开揉碎讲给她听,也依然改变不了冥顽不灵的翟芳林,其他的争执也毫无意义。
翟芳林居然也没有拦住他们,等他俩都走到门口了,才突然出声:“等一下。”
陈养怡很快转过头,脑海里悬起一根绷紧的筋:“怎么了?”
翟芳林又走到沙发前坐下,淡声吩咐:“以后不用每周给我打电话了。”
刚搭起来的筋“啪”的一声断裂了,陈养怡冷笑一声:“不用你说。”
走到门外,她把门很重的一声关上,门锁合上的瞬间,陈养怡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似的,脚步也滞在了原地。
她把脸埋在双手中,沉重地舒着气。
陈日迟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把她抱住,安抚地摸摸她的头顶。
“你今天做得很棒,千万不要自责或者怀疑自己……”
他顿了一下,松开她:“你在发抖。”
陈日迟担忧地将手指探向她的脸颊,却意料之外地摸到一片干燥。
小哭包今天居然没有哭。
陈日迟不知道怎么的更担心了。
陈养怡摇摇头,笑了一下:“我没事,我很……开心。”
她仰起头看向陈日迟,声音发着抖,但是眼里却有光:“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勇敢的一天。”
陈日迟松了口气,给她竖起一个大拇指:“对,你今天真的很勇敢。”
他揽着她的肩朝电梯走去,按下电梯蓝色的按钮:“勇敢的陈布偶今天还得去找个酒店住一晚,咱走吧,再不走天都黑了。”
电梯很快到来,“叮”的一声朝两侧打开,陈养怡一只脚都踏进了电梯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陈布偶这个名字的?”
陈日迟笑得贱嗖嗖的:“你那点破事还指望能瞒住我?”
说完就挨了陈养怡一拳。
看来情绪是没什么问题。陈日迟看着终于笑出来的陈养怡,心里悬了半天的大石此刻终于落了地。
电梯里楼层数匀速减小,陈日迟正回忆着最近的酒店在哪里,就听见陈养怡若有所思的声音:“你说……给妈找个心理医生会不会好一点?”
陈日迟沉吟片刻:“这倒还真说不好。”
对于翟芳林几十年如一日的双标和病态的控制欲,也许真的需要寻求专业的帮助才能知道答案。
陈日迟大陈养怡五岁,陈养怡出生的时候他就有印象了,但即使他是看着妹妹长大的,在这种情况下,陈养怡能说出这句话,还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翟芳林这种母亲究竟是为什么能养出这么善良的女儿。
如果是他从小生活在这样的家庭中,母亲苛刻而双标,他一定恨死了另外一个孩子。
但陈养怡没有,她从小就是他最乖最可爱的妹妹,这甚至会让他感到愧疚。
现在翟芳林如此伤害她,她居然还能为翟芳林的精神状况着想。
他不想让陈养怡为这事费心:“这事我来办,你不用管。”
陈养怡很乖地点了点头:“好。”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两人并肩朝小区外走去。
天色将暗,小区门口轮岗值班的保安认识他俩,像寻常一样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陈养怡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下一句话说出口:“你顺便也帮我找一个吧。”
她的情绪也快要生病了。
陈日迟一滞,但还是很快地点点头:“没问题。”
陈日迟答应了之后,陈养怡紧绷的情绪才终于放松下来了似的,她满怀希望地畅想:“我以后的生活一定会过得更好。”
陈日迟赞同道:“当然了。”
陈养怡的思绪天马行空,她想起之前一切她不敢尝试的事情,在翟芳林这个大boss面前似乎都只是些小怪。如今她连大boss都敢打,面对这些小怪更是无所畏惧:“哥你要不教我骑摩托吧?我忽然觉得骑摩托也没有那么难。”
陈日迟当然一口答应:“好啊。”
陈养怡继续异想天开:“说不定以后我可以尝试下蹦极什么的……”
陈日迟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迟疑:“……就你?”
说完当然又挨了陈养怡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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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很快步入正轨。
陈养怡和陈日迟第二天去祭拜了已故的父亲,就一起回了北京。
除了陈养怡有时候下了班会下意识地翻出翟芳林的号码,其他时候生活都稀松平常。
陈日迟很快给陈养怡推了一名心理咨询师,陈养怡抽空去聊了两个小时,感觉还不错。
她给领导表妹做的网站终于步入了尾声,完工的这一天陈养怡依然在相约酒吧里就着新加坡司令麻木地匍匐在笔记本电脑前。陈养怡给智障甲方写了个长长的说明文档发过去,关上聊天窗,“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在柔软的卡座里伸了个懒腰。
四月中旬,林鹤川还远在中国的西南采风,陈养怡已经学会轻车熟路地跑到吧台后面自己调酒了。今天帅弟弟不在,只有宋维新一个人站在吧台后面忙活。
酒吧客人如常松散分布,宋维新给目前的最后一个订单送去酒品后,在吧台后坐了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陈养怡干脆让他教她自己调一杯新加坡司令。
宋维新正热心地和她讲解步骤时,倪微微一脸颓丧地从大门走进来,坐到吧台前的高脚凳上。
陈养怡一边学着宋维新的动作摇晃雪克壶,一边看着愁眉苦脸的倪微微笑道:“看来这次家庭聚会不是很顺心?”
倪微微撑起一个假笑:“是啊,我爸妈问我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生孩子呢。”
陈养怡挑了挑眉:“我以为他们知道你的情况?”
“知道也不耽误他们传宗接代的心。”倪微微把陈养怡刚调好的酒一饮而尽,很是豪爽地一拍桌板:“再来一杯!”
这架势把旁边的宋维新和近处卡座里的客人都吓了一跳。
陈养怡把手上这瓶朗姆酒的最后一滴倒进杯子里,去身后的菱格酒柜里再取了一瓶,转过身来道:“你悠着点。”
宋维新仍然顶着那头蓝毛,眼疾手快地推了一杯莫吉托到倪微微面前。
倪微微咬着吸管:“不过我最苦恼的还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