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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逃避可耻但有用 那她要去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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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晚上,陈养怡坐上了回楚江市的飞机。
一是要给去世多年的父亲扫坟,二是母亲强势要求她在假期回一趟家。
因为有了第一个理由,陈养怡在心里自动忽略了第二个。
但自欺欺人得了一时,回了家后陈养怡就再也忽略不了她的母亲真的很擅长逼人发疯的事实。
翟芳林是一个作息非常规律的人,规律到吃喝拉撒都精确到每一分钟。陈养怡跟她生活了这么多年,早就把她的作息刻进了DNA。她看着表做了饭、打扫了卫生、洗了澡,终于在睡前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她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并没有锁——不然可能会让翟芳林大发雷霆,然后放松地躺倒在单人沙发上和倪微微聊天。
倪微微最近对一个悬疑剧很是上头,在微信上和她分享各种关于凶手的猜测,陈养怡认真看完每一种,然后称赞她的每一种猜测都很有逻辑。
倪微微则是指责她敷衍。
话题从悬疑剧一路转换到了养猫还是养狗,陈养怡打了个呵欠,看了看表,差不多是睡觉的时候了。
从单人沙发上站起来,转身的时候陈养怡被突然出现在视线中的人影吓了一大跳。
比悬疑剧吓人多了。
陈养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取而代之的是愤怒涌上心头:“妈,您在这站多久了?”
她甚至没有听见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翟芳林抱着臂,终于出了声,语气冷漠而不屑:“怎么,你聊天有什么我不能看的东西吗?”
陈养怡忍着怒气,一字一句地解释:“这不是能不能看的问题,你这样很不尊重我的隐私……”
翟芳林却自动过滤了她的话音,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后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我觉得你换个发型比较好,你的耳朵不适合露出来。”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语气间似乎还有商有量的:“要不明天去剪?我觉得金师傅那家理发店不错。”
这个不容置喙的样子,跟她决定她的大学、她的专业、她工作的城市时候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陈养怡生理上感到不适。
但她还是没有发泄,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不去。”
翟芳林挑了挑眉,似乎感到了一丝意外,这个被她驯服了这么多年的女儿居然会展露出反抗性。但越是有反抗她越是有征服欲,她没有生气,反而像是遇到了好玩的挑战:“不行,你得剪。”
见陈养怡不吭声,她大发善心地做出了让步:“我可以让你自己挑理发店。”
陈养怡不明白怎么事情就发展成她必须去剪头发了。
然而翟芳林一直就是一个这么不可理喻的人。
陈养怡知道如果她不服软,之后遭殃的可能不止于她的发型,她把愤懑咽回肚子里,假意答应:“知道了。”
翟芳林露出一个满意和胜利的神色。
陈养怡再接再厉:“很晚了,妈你不该去睡觉了吗?”
翟芳林看了眼时间,确实到了她平时睡觉的时间,于是她点点头,轻飘飘地离开了陈养怡的房间,还心情颇好地留下一句嘱咐:“你也早点睡。明天九点半跟我去理发店。”
去个屁。
陈养怡超级小声地骂出了这句脏话,然后终于松了口气。
但也仅限于今晚。那明天呢,真的要因为翟芳林一句话就换掉她好好的发型吗?
当然不。她的发型挺好看的,她精心挑选了很久花了很多钱剪的,她的耳朵也没什么问题,她还有很多漂亮的耳环想露出来。
但与此同时,她内心还有个很小的声音在说,这只是发型而已,比翟芳林以往对她学业、工作、人生选择的干预小多了,顺着她一次,至少能避免一次争吵。
想到这里,陈养怡狠狠地摇了摇头。
她已经受够了。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想法,她已经顺着翟芳林的心意太多次。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很羡慕身边所有的同龄人。不管贫穷还是富裕,家庭生活是否美满,他们大多数时候都能做出自己的选择。倪微微和胡嘉琳和她上的是同一个专业,胡嘉琳是因为喜欢才留在了这个行业,倪微微和她一样压根不喜欢计算机,但不同的是倪微微早就悠哉游哉地开起了小店,而她还得日复一日地做着不喜欢的工作。
林鹤川则更是放飞。林小公子大学读的是历史,爱好是摄影,最终开起了酒吧。
还有谢峤。
谢峤是她见过最自由的人。
邱畅来她面前发疯之后,她有偷偷地百度过谢峤和谢秋义。那些小道新闻、绯闻八卦里,把谢峤放弃父亲产业的事情写得一清二楚。他还跟她说过,他开花店的起因只是因为见到了一片惊艳的郁金香花田。
他的人生里,似乎想做什么就能去做了,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从来就没有选择,从很小的时候起,如果不是翟芳林满意的选择,根本不能称为一个选择。
陈养怡从小就在思考这一切的内因。事实上,保持思考、保持大脑清醒,是还没有独立能力的她当时唯一能做出的反抗。
小的时候她认为,她如此受控于专制的母亲,是因为她还没有经济独立。所以考上大学起她就狠命地攒钱、赚钱,如果不是翟芳林女士冬末出的这个意外,明年的这个时候她确实能攒下一套一线城市房子的首付。但经济独立的她依然没有摆脱母亲的控制。
她现在把内因归结于她的软弱。
她太害怕和翟芳林起争执,因为翟芳林不讲理、不要脸,有一万种恶心人的方法逼她就范,所以她为此顺着翟芳林的心意无数次,而自己不知道平白忍受了多少委屈。
她有权利决定她自己的发型、指甲、穿着、兴趣爱好、人生方向。
她明明有的。
陈养怡做出了决定,她明天并不打算去剪头发。不只是理发与否的问题,她不打算待在这里了。
这个就算是她眼看着一天一天装修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房子,也根本算不上她的家。
那她要去哪里呢?
她小时候内向孤僻,在楚江没什么好朋友,而陈日迟因为有重要的客户所以推迟了两天回家。此时的她孤立无援。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陈养怡突然灵光一闪,她想起谢峤离京前提起过,他是去西山县办事的。她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回北京,但如果还没回的话,她也许可以去找谢峤。
想到这一层,陈养怡高兴了许多,她坐起身来,把枕头垫在背后当作靠枕,给谢峤发消息。
【养乐多多益善:Hola,最近回北京了吗?】
那边应该还没睡,回复得很快。
【1001:还没,过两天就回】
【养乐多多益善:我最近放假回了楚江,可以去找你吗】
【养乐多多益善:我也挺想去看看孩子们的】
还挺冠冕堂皇的。她嘲笑自己。
谢峤答应得很爽快。
【1001:当然可以】
【1001:[定位]】
【1001:到了西山就告诉我一声,我去接你】
陈养怡满意地关上手机。这夜不再纠结,她拉熄了壁灯,暖黄的光亮在卧室内消失,室内陷入一片沉寂。陈养怡盖好被子,终于睡了个好觉。
————
第二天,3号早上六点整。
陈养怡准时从床上醒来,安静地洗漱完,尽量没有发出一点响动。
她没有和翟芳林正面刚的打算,只想趁早安静地离开。
这个点翟芳林通常还没有起床,陈养怡收拾好包,只带了重要的身份证件和一些随身物品,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
就在打开门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陈养怡的第一反应是把包从肩膀上挪下来放到腿边,这个视角有沙发的遮挡,身后的人应该看不到她的包。转过身来,翟芳林身上裹着个毯子正在低头咳嗽,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
“您着凉了?”
翟芳林摆摆手:“不用管。你去干什么?”
陈养怡大气没敢喘,拿着手机指指外面:“去买个早餐。”
翟芳林没有怀疑:“给我带两个白菜猪肉的包子就行。”
陈养怡微微点头:“知道了。”然后趁翟芳林没注意,轻轻提起脚边的包,从敞开的门缝里溜了出去。
安全逃离。
陈养怡呼吸了几口自由的空气,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短途客运站。
出租车走动起来,透过车窗,她看到一栋栋熟悉的建筑向后退开。路过常去的早餐摊时,陈养怡心里涌起一丝不宁的心绪。
翟芳林似乎感冒了,还等不到她买的包子。
她很快把这一点不安从心里甩出去。
短途大巴很快从陈养怡所在的明渠区驶向西山县。
陈养怡不想麻烦谢峤来接,自己按照他发的定位转了趟公交,搭了辆顺风车,徒步了大半个小时,折腾到中午,才终于抵达了位于大山深处的西溪小学。
陈养怡给谢峤发了消息和定位,等着他来找她。
手机里有很多来自翟芳林的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平时有消除红点强迫症的陈养怡此时却自动忽略了那些,将手机关了机。
四月初,小麦田里葱绿一片,绿色的麦浪随着微风起伏,陈养怡在路面上站着,仿佛能闻到麦田的清香,感到一阵心旷神怡。田间有许多正在劳作的农民,大多数是老年人——她一路走来几乎没见到什么年轻人,甚至有奶奶用当地的方言问她是不是学校新来的老师。
这里的政策显然还不错,所有需要通路的地方都铺上了水泥地面,西溪小学也像是最近才翻新过,三层楼高的白墙还没受到几年风雨的侵蚀,楼顶上红色的大字写着小学的校训——“诚信博爱砺志自强”。
她很快看到谢峤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