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明信片 “年年桃复 ...
-
谢峤清了清嗓子,表情彻底回归正常,前面十字路口的绿灯只剩下岌岌可危的两秒钟,他缓缓降速将车停下,偏头问她:“那个男的……是在宜家碰到的那个?”
陈养怡点头。
回想到那天陈养怡奇怪的态度,谢峤猜测:“前男友?”
还真敏锐。
陈养怡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地点点头。
她苦巴巴地解释:“我也不知道他今天怎么找到我的。”为了防止他误会似的,陈养怡着重强调:“不是我约的他。”
红灯的倒计时变成0,迈巴赫缓慢起步提速。走出了最热闹的商圈,车流变得稀疏起来。
陈养怡回想起邱畅说的那些难听的话,不着痕迹地向谢峤试探:“你是什么时候到的相约酒吧?”
谢峤回:“刚到就看见你朝他泼水。”
看来是没听到什么。但这个答案也不太美妙,陈养怡默默在心里祈祷希望她当时的姿势优美一点,千万别留下什么不好的形象。
“所以他今天找你是为什么?”
然而邱畅说的每一个字都不适合转述给他听,陈养怡只是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发什么失心疯。”
所幸谢峤也并不刨根问底。
陈养怡转头看向车窗外。一轮皎洁的下弦月悬挂在西边的夜空,随着他们的移动从城市里鳞次栉比的高楼中穿进又穿出,像是在跟着他们走似的。
迈巴赫开进一个地下车库,谢峤领着陈养怡进电梯上楼。
谢峤的房子是一梯一户的设计,吊顶也很高,陈养怡看着比她租的整个房子还要大的客厅,深深体会到了一些切实存在的贫富差距。
她开始相信邱畅说的是真的了。
谢峤将她领进了客厅,道:“我这里不常来客人,你稍等一下。”接着就进了一个房间,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陈养怡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家具——沙发旁的置物架、墙壁上的挂画、茶几上的纸巾盒,都是那天她陪他在宜家挑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谢峤还没有出来,陈养怡没忍住好奇,站起身来晃悠到书架前。书架上三三两两摆了一些书,大部分是证券相关,陈养怡对这些书名上的词汇都感到陌生,想来书里的内容她也一定不知所以。
她的视线在整面书架上扫视了一圈,很快被一个摊开的盒子吸引了注意力。
盒子里倒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只是一些不同尺寸的明信片,有一些明信片能明显看出经历了一些年岁,纸张都有些发黄。明信片的背面有各式图案,有些印的是照片、有些是水彩画。
几乎都是风景,有烟雨里的江南水乡,有蓝天白云下的大昭寺,有烈日下的黄沙,有狂风中的海浪,最漂亮的一张当属于雪山下的桃花林,照片的上半部分是巍峨峻峭的雪山,下半部分是连绵起伏的粉色桃花林,上下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而这种鲜明的反差又形成了一种特殊而直击人心的美感。
桃花林明信片的正面还有三行字,笔触行云流水、遒劲有力:
“年年桃复花,月月杯复酒,祝你日日无虑无忧。”
没有署名,也不知道是谁送给他的,陈养怡酸溜溜地想。
谢峤此时终于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陈养怡拿着明信片的样子被抓了个正着。
她有些心虚地把明信片放回盒子里,又把盒子推回去,然后若无其事地问:“你出来啦?”
——从她能问出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就可以看出来,陈养怡真的很不擅长没话找话。
谢峤失笑:“没事,你可以随便看。这就是一些我以前出去旅游攒的明信片罢了。”
陈养怡闻言像是发现了盲点,向他确认:“都是你旅游攒的?”
谢峤点头。
陈养怡又问:“没有别人送给你的?”
谢峤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她:“没有。”
陈养怡憋着笑从盒子里拿出那张桃花林明信片:“所以这上面的字,也是你写给……你自己的?”
谢峤的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赧然,不甚自然地解释:“那时候……还年轻。”
他迅速地转移话题:“跟我来吧,卧室已经布置好了。”
陈养怡把明信片放回去,拍了拍手,心情大好地跟着谢峤来到客卧。
客卧略显空荡,床上明显是谢峤刚刚铺好的四件套,还有一件白T和一条灰色的运动裤。谢峤拿起来递给她:“我这没有女生的衣服,这两件都是新的,你将就着穿。”
陈养怡接过衣服,谢峤问:“你明天几点上班?”
于是陈养怡打开地图软件查了一下公交线路,算了下通勤时间:“八点半左右出门吧。”
谢峤点点头:“那来得及,我送你去上班再去机场,时间正好。”
“对哦,”陈养怡这才反应过来,满心歉意:“我都忘记你明天还有事了,今天还这么麻烦你。”
谢峤没什么所谓地摆摆手:“没有麻烦。”
交代得都差不多了,谢峤摩挲了一下他手上的镯子,起身打算离开,但走到房间门口又转过身来,最后一次向她确认:“今天真的没有被吓到?”
陈养怡笑着摇摇头:“真没有,我这点承受能力还是有的。”
谢峤这才像是放下了心来似的:“那就好。我先去洗漱了,有什么问题再找我。”
“好,”陈养怡答应了,朝他挥挥手:“晚安。”
谢峤轻掩住客卧房间的门,也回她:“晚安。”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确定谢峤走了,陈养怡平静的表情没有绷住,没忍住一下扑进松软的被子里,还兴奋地打了个滚。
此刻她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
第二天一早,谢峤如昨晚计划的一样送陈养怡去上了班,还贴心地给了她一个电脑包,让她不至于徒手抱着电脑和乱七八糟的数据线。
陈养怡的好心情遮掩不住,春风满面走进写字楼打卡上班。
来到工位上,陈养怡从谢峤送的电脑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自己的电脑。
谢峤给的这个电脑包就是普通的黑色款式,上面一点花纹和装饰都没有,但是此时在陈养怡手中俨然成了宝贝,她甚至打算带回家封装起来好好珍藏,再买个新的还给谢峤。
掏出了电脑,接下来是电脑和手机的充电线。
她的手探进夹层,却意外摸到了一个触感绝对不是数据线的东西。薄薄的,像是张卡纸。
陈养怡把它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竟然是那张明信片。
背面是雪山与桃花林的照片,正面是谢峤遒劲的字迹。
“年年桃复花,月月杯复酒,祝你日日无虑无忧。”
明信片从客厅书架的盒子里被挪到这个电脑包里,显然绝对不是个意外。
这事实在是太好理解了,谢峤把这张明信片送给了她。
主要的也不是这张明信片,他是把这句话送给了她。
陈养怡站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这张明信片,一时之间没有动弹。
直到来上班的同事拍了拍她的肩膀:“早上好!发什么呆呢?”
陈养怡这才回过神来。
悸动在此刻疯狂生长,一个荒芜的星球霎时绽放了满园的玫瑰。
陈养怡眉眼含笑,嘴角忍不住地上扬,她现在知道,她该珍藏的其实另有其物。
————
西山县的手续很快就办好了,谢峤本来打算按计划打道回京,收拾行李时却被一双小手拉住。
李苒苒才七八岁,还比同龄人发育得迟缓,站起来还没有谢峤的腿高,她扎了两个麻花辫垂在两侧的肩膀上,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此时蓄满了清澈的液体,岌岌可危的,似乎下一秒就要滚落下来。
小姑娘忍着哭腔挽留他:“哥哥你别走。”
谢峤蹲下身来,视线和她平齐,柔声安慰她:“我夏天还会再来的,到时候待好几个月呢。”
李苒苒却听不进去,她的父母也是这么答应她的,却已经几年没有回家里来了。她生怕眼前的人走了就不再回来,使出吃奶的劲死死地攥住他:“你别走。”
谢峤尽量耐心地和她解释:“我这段时间还有别的事情,等事情解决完了,我就回来。”
小姑娘哭得一抽一抽的:“那你回来了还走吗?”
谢峤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了。
他在这座村子里见过三岁的孩子眼睁睁地看着父母走远,提着自己的行李——其实就是个塑料袋,坐在村口放声大哭,他安慰过夜里做噩梦梦见爸爸妈妈不要他了的孩子,他念过孩子太孤独了把狗狗写进《我的朋友》里的作文。
他第一次来西山县距今已经十年,这里最早的时候缺交通设施、缺水缺电、缺教育资源,然而他知道这些孩子们缺的是远不止这些。
他们还缺陪伴。
谢峤不忍再说出拒绝的话,他打开手机查看了一下日历。清明要给母亲扫坟,这是必然要回京的。之后最重要的就是25号的慈善晚会,中间确实还有一段较为空闲的时间。
他把日历给小姑娘看,一天一天地给她算清楚:“你看,现在是2号,我现在就把飞机改到4号晚上,我5号去了北京之后立马坐飞机回来,最迟你6号就能见到我,这样的话你算一算,我只离开了一天,可以吗?”
小姑娘算清楚了日子,终于不哭了,拉着谢峤的手破涕为笑。
谢峤也松了口气。他如他承诺的一样把当晚的航班退掉,改成了两天之后的,然后抱着脸都哭花了的小女孩去洗脸。
此时正值中午,山里的午后阳光热烈,炊烟渐起。树木葱茏,依稀可以听见精力旺盛的孩子们在远处的打闹。谢峤抱着李苒苒路过未来宿舍的选址,扬起一个微笑。
这里贫困落后,闭塞不发达,跟不上城市发展的步伐,但有希望,就是最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