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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
“她死过两次。一次是当时,一次是在此后的每一个梦里。”
【我们紧抱在一起,却各自孤独。】
—— T. S. 艾略特 《荒原》
冬日,天幕昏沉。
鸥鸟从铅灰的天空里钻出,翅膀驮着雪,又抖落雪。
它们斜斜掠过光秃的枝桠,带下一小团松散的积雪,噗地落在发白的草地上。身影很快融进密密的雪帘,只留下几声清亮的鸣叫,短促得像在灰绒布上划开几道细口子。
路灯早早点亮,在每一盏昏黄的光晕里,雪狂舞如银色飞虫。我总觉得那光里不只有雪——还有翅膀的影子,一遍遍,把冬天划开,又让冬天合拢。
我那时与她搬到伦敦,她早已病好。
那只是一场小小感冒,她仗着自己是病号,故意作威作福。盘子丢在洗手池里不肯碰,躺在沙发上央求我。
“你已经病好了。”
“嗯,不要”
“不行”
“那我们打个赌,我赢了你洗,我输了我老老实实去洗盘子”
……
“够了啊,你”
我捉住顾非乐作乱的手,她噙着笑意,细长的手指在大腿上滑来滑去,眼神却干净,仿佛勾人恶念的不是她“不试试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出老千啊。”我摸出她藏在大腿里的牌,冲她摊手“另一张呢”
“我不知道啊”她无辜眨眼试图蒙混过关“我就藏了一张还被你找到了”
“胸口”
“没有”她矢口否认,转而笑起来“怎么,你想看?”
我目光扫过那里,“那就是喽”
“啧,你好没意思”她笑起来,眼角氤氲着雾气,同人想起描画时笔墨滴入指尖,轻轻的晕开。
只是不甚模糊。
我伸手,想触摸她。
地毯是旧的,织着繁复的暗红波斯纹样。室内暖,雪利酒瓶空了大半,Fino的冷冽在舌尖化成咸涩的海风。
纸牌散落,红心皇后静静躺在你手边,像在见证一场温柔的骗局。
红心、黑桃,在暗红的地毯上开出些不真实的花。刚才还在为一手好牌笑闹,指尖碰着指尖,算着虚张声势的筹码。
此刻,手腕却被她捉住。
她的掌心冰凉,却不像在触碰着实物,贴着我的脉搏。
轻轻一带,我便失了平衡。世界便温柔地倾斜,我们一同陷进彼此气息交缠的方寸之间。
天花板的视野里旋转,她的笑声低低的,在胸腔里共振,像隔着水面。
我在水底,她在岸上。
我被一种温软的力量接引,陷进厚厚的地毯里,陷进她身旁的位置。
她笑的温柔,却比刚刚多一丝情绪,让逆水跋涉的我只身站在河流中,不知如何打捞。
我侧头,不看她。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意,不轻不重,啃噬骨头和皮肤。
她仰面看着虚空,唇角还扬着,声音却轻得像雪落:
“……我好痛。”
“楚于,我好痛啊”
声声轻慢,却如恶鬼索命。
那只手不再攥紧,轻飘飘地松开。
我想。
你怎会痛。
你不会痛了。
我侧过脸,看你被灯光柔化的轮廓,看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影子。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接住这场幻象唯一的破绽:
“你早不会痛了。”
因为你早已死去。
一切都是大梦初醒,她的笑脸萎缩下去,让我想起火盆里燃烧蜷缩的灰纸,被风卷走,落在人的衣袖里。嘴角似乎委屈似地耷拉下去,她不再笑。
世界沉闷的压下。那些笑声的余温,手腕残留的触感,酒液中晃动的光都渐渐褪色萎缩。像一支花期滞后的玫瑰,盛放之后就悄悄凋零。
空荡荡的。
她说,我走了。
温热躯体接触着冰凉地面,将小片地面温濡人类的体温。
我长久的躺在地板上。
暗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浸透我的背脊。地板很硬,寒气透过薄薄的地毯纤维,一寸一寸渗进骨头里。
可我动弹不得,只要一动,最后那点由幻觉温存过的空气,就会彻底散尽。
光线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斜斜地切过我的脚踝,把那片皮肤照得惨白,几乎透明。
我就这样躺着,看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细小的裂缝。它还在那里,从墙角蜿蜒而来,像地图上某条我永远无法抵达的边境线。刚才在幻觉里,它曾是她指尖划过我掌心的纹路。
现在,它只是一道裂缝。
远处有车驶过湿滑街道的声音,闷闷的,隔着玻璃传来。更远处,也许是河的方向,传来一声模糊的汽笛,悠长而疲惫,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叹息。这些声音让房间显得更空,让我的躺卧显得更像一种沉没。
我慢慢蜷缩起身体,侧过来,脸颊贴上冰冷的地面。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桌脚边缘积着薄灰,能看见那张红心皇后——它竟真的在那里,不知何时从幻象的残骸中遗落,静静地躺在阴影里,面容恬静,目光却空茫。
我没有去拾它。
只是更紧地蜷缩起来,闭上眼睛,让黑暗从内部降临。地板的寒气继续上涌,我终于开始觉得冷,一种缓慢的、无法抵御的冷,从四肢百骸向心脏汇聚。
但我仍然躺着。仿佛这场无望的躺卧,是我能与她共享的,最后一片领土。
……
我撑起身,身下只有冰冷的地板。波斯花纹还在,却褪成一片固执的哑暗。纸牌消失无踪,酒杯孤零零立在远处桌上,杯沿没有第二个人的唇印。
窗户上,雾气正慢慢散开。外面伦敦的夜,沉黑,空荡,只有远处一盏路灯在雪中晕着昏黄的光。冬天从未被关在外面,它一直在那里。
伦敦雾凉,像一张浸了水银的旧胶片,黏黏地贴在皮肤上。
我从公寓窄窗望出去,泰晤士河对岸的“伦敦眼”缓缓转动,像个巨大、笨拙的命运轮盘。
我想起她也爱抽塔罗牌,可手气差,每次都是宝剑穿心。
我笑着问她问了什么问题,总遭天谴。
她却瞪我,说问你死期。
塔罗牌不能询问死期,只能赴约心中的讣告。
游客把它当作甜蜜的许愿摩天轮,可我从这三十五楼的落地窗看它,只觉得那是一座悬停在半空的、华丽的断头台。
我知道,她从未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