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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好好的 她既想 ...
她既想死,又想去巴黎。
那边去巴黎赴死吧。——楚于笔记。
我对死亡的第一次认识,来自一只灰雀。
冬天,路边,它小小的身体蜷着,细逊的羽毛根根树立,像一簇被冻住的、脏污的灰色火焰。早已僵硬。我蹲下去,想摸。指尖还没碰到,就被同行的伙伴骤起的尖叫打断。
他们骂了只会去脏,摸了会传染病毒。
他们拖着我离开,骂骂咧咧。我频频回头,那只灰雀在灰白的水泥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静止的点。
孩童第一次直面死亡,睁大双眼却对心跳停止。意味着什么毫无知觉。他们本该天性纯然,可悲于逼迫着学会太多。
很多个冬天过去。我已经成为了一名医生,见惯许多死亡。
冬日河流灰蒙,与脏污停滞的排水水沟别无二致,沉郁地躺在混凝土堤岸中间,像一具被随意弃置冗长的死尸。
河水几乎不流动,表面浮着一层油膜似的暗光。我听她若无其事的讲,这个河里似乎死过人。
喔。
两人安静的在河道边跋涉,没有目的。
她是我在某个深夜的邮件列表里捡到的。一串乱码般的邮箱前缀,内容是一些断续梦呓般的句子。我们开始通信。聊一些生活,但从不聊过往。
不问姓名,不问来处,像两个在暴风雪夜的电台频率里偶然对接的、互报平安的陌生人。信号很差,对话总是延迟破碎。
也算是pen pal(笔友)。
风很大,呜咽着从河面上刮过。我的大半张脸蒙在风衣领子里,暗淡无光。我和她讲话,声音一出口就被风撕碎,卷走,落到彼此耳边时,只剩下零散,像被风鼓动闷燥,破旗一样的音节。
“冬天风好大啊。”
“嗯。”
“我想去冰岛。”
“……”
我们就这样前言不搭后语地聊。她说冰岛有极夜,有好喝的酒,有黑色沙滩蓝色冰洞。她的描述很平静,没有向往。末了,她忽然问:
“你为什么想去冰岛?”
我想了想,找到一个最无关紧要,甚至有些可笑的理由:
“因为……听说那里没有蚊子。”
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这里的冬天,同样没有蚊子。
“你去过吗?”她问。
“没有。”
她停下了脚步。
我也跟着停下。她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我。
她拢了拢身上长风衣,脸融在河道两旁的景物里,与那些灰绿蓝白高低起伏:
“你应该去的。”
“今年冬天,也许就是你人生中,最后一个能抵达的终点了。”
我愕然,喉咙像被冷风呛住。
这是诅咒吗?
她却没有解释。只是又看了我一眼,她转过身,慢慢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摆动,背影很快融进河岸灰蒙蒙的景色里,像一滴水,落回了那条死尸般的河中。
我站在原地。风更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灌入领口,隔着衣服挤压皮肤,把骨头缝里的最后一点暖意也搜刮干净。
许久,我才从那种莫名怔忡中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日期清晰地显示着:
2012年12月5日。
传说中世界末日的前半个月。
今年是二零一二年,我要好好度过这场末日。
订机票时订的干脆,可真正踏上去冰岛的路又觉得荒谬。我想起那位笔友说的话,真觉得是怂恿。
可以申请成年人退款吗。
氧气面罩砸下来,眼前晃荡。尖叫声像针一样刺进耳膜。我抓住扶手,塑料的坚硬硌进掌心,疼,但让人清醒。
靠,真是末日。
概率。我缓下来,晴空湍流。
从我左边传来。不是尖叫,从身体最深处,被巨大的压力挤出来的,濒临断裂的嘶声。我在急诊科时,对于这种声音,早已习以为常。
我转过头。
是37B,靠窗那个女人。登机时我瞥过一眼,只记得一团厚重的黑色毛衣,和缩在里面的、过于安静的侧影。
现在,她完全变了样。
安全带深深勒进胸口,看起来几乎要嵌进肋骨。头向后仰,脖颈拉得极长,喉结上下疯狂滑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是一种死灰的青白,汗水正细密在下巴汇成一股,不停地往下滴。她的毛衣前襟湿了一小片,颜色更深。
双眼黑洞洞,对眼前晃动的面罩、闪烁的指示灯,甚至我这张突然凑近的脸,没有任何反应。
她在抖。她的手很瘦,此刻用力到每一个骨节都狰狞地凸起,指甲死死掐进扶手的软垫,指关节白得像要戳破皮肤。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一根根暴起,随着颤抖的节奏突突地跳。
“呃!呃!”声急促,呼气则完全停滞。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和指甲床开始泛起缺氧的紫绀。
像被绳子套住脖颈,坠入深海。
急性焦虑发作。伴过度换气。严重紫绀。呼吸性碱中毒风险。
旁边有人看了她一眼,立刻皱着眉扭开头,把脸埋进手掌。过道那边有空乘在安抚哭闹的孩子,声音急促。
没有时间权衡。
我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咔嗒一声,在嘈杂中很轻。我侧过身,靠近她,但保持一点距离,不过分侵入。我的声音必须穿透她耳朵里可能存在的轰鸣:
“看着我。”
没有反应。瞳孔依旧散着。
“看着我。” 我提高了一点音量,语调压平,陈述。同时我把右手伸到她视线的正前方,手掌摊开,稳定地悬停在那里,挡住她空洞的凝视。
“听我声音。跟我做呼吸。你能做到。”
她的眼球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似乎挣扎着想凝聚,落在我手掌边缘。
“现在,跟着我。” 我把语速放慢,像给实习生做操作示范,一字一顿,
“吸气——用鼻子——慢慢地——心里数四秒。一、二、三、四。”
我亲自示范,用横膈膜发力,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让气流沉入腹部,胸膛明显隆起。我能听到自己吸气的声音,平稳,绵长。
她试图跟随。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吸进一小口刺耳的气流,然后卡在喉咙,发出哽咽。
“好。继续,吸气,一、二、三、四。” 我重复,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清晰的指令。
这一次,她吸进了多一点空气,尽管依旧破碎。
“屏住呼吸,七秒。一、二、三、四、五、六、七。” 我数得很慢,给她时间对抗肺部快要爆炸的感觉和想要继续快速喘息的冲动。
她的脸憋得更加青紫,身体抖得像下一秒就要散架,汗水流进眼睛,她眨都不眨。但她的视线,死死地、近乎偏执地,钉在我的手掌上。
“现在,呼气——用嘴巴——非常、非常慢——八秒。把所有的,难受,都吐出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一股带着战栗滚烫地气流,终于从她齿缝和唇间嘶哑地挤了出来。伴随而来的,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被硬掏出来的呜咽,轻得几乎听不见。
“继续。吸气,四秒……”
我们就这样,在持续颠簸、灯光摇晃、弥漫着复杂气味的机舱里,一遍,两遍,三遍……重复这个简单的循环。
她的颤抖,肉眼可见地,一点一点减弱。紫绀的嘴唇慢慢褪去那层骇人的青色,露出底下脆弱的苍白。
飞机终于平稳。广播响起。她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后背重重撞回座椅,发出一声闷响。
我坐回座位,系上安全带。掌心一片湿冷,在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皮肤上细密的、未干的水痕。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机舱里的嘈杂渐渐平息,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零星的啜泣。
邻座那个女人的呼吸声变得绵长,虽然还有些浅,但已有了规律。她闭着眼,头靠在舷窗上,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彻底脱力。
她没再动。直到飞机落地,滑行,停稳。人们纷纷起身拿行李,嘈杂声重新涌上来。
她才慢慢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始终没有再看我,低着头,裹紧那件湿了一片的黑毛衣,像一道沉默的、苍白的剪影,汇入前方涌动的人流,消失在舱门外的光亮里。
我坐在原地,等人都走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悬停在她眼前的那只右手,指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也是在这样充满混乱和压抑气味的地方,空气里是血腥味消毒水和一种冰冷的铁锈味。
不是飞机,是医院的急诊走廊。凌晨三点。担架车碾过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白大褂的下摆沾着不明污渍,匆匆来去。有个女人在哭,声音不高,但持续不断,像坏掉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敲在神经末梢上。
那时我还穿着实习生的刷手服,站在抢救室门口,手里捏着一份刚刚宣布死亡的病历。纸页边缘被汗浸得发软。
病人的脸我记不清了,只记得监护仪上那条拉直了的绿线,和旁边护士冷静地撤掉管路、拔掉针头的动作。
“抱歉。”
还有一次,是在儿科留观区外面。一个很小的孩子,被毯子裹着,安静得不像话。家长的表情是空白的,一种巨大的震惊过后、来不及反应的空洞。
我从旁边经过,手里端着治疗盘,盘里的器械叮当轻响。那声音在过于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导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他大概看出了我僵硬的背脊和过于用力的指尖。他没有看那些生死,只是看了看我,然后很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说:“楚于,记住,你救不了所有人。你能做的,只是在有人往下掉的时候,伸手够一下。够到了,是运;够不到,是命。但无论如何,别让自己也跟着掉下去。”
我把它握成了拳头。
然后起身,拿下行李箱,走向舱门。
冰岛清冷干燥的空气涌进来,冲散了机舱里浑浊的气味。
这是我与顾非乐的初识。
实在懒得改引子了。
冰岛也是很常见的手法,有点俗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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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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