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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朱砂(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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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刀者,川中甜城人也。其未诞时,母夜梦一螳螂来,举螳臂入腹中。及觉,疼痛难忍,未几,生罗刀。刀者,螳螂臂也。
刀生而精音律,乡人奇之。稍长,儒业废,渐以鼓乐之技游于市廛。每一演奏,路人咸集,门巷拥塞,观者如潮。然乡人贫,所得微薄,聊糊口耳。
一日,俯首过闹市,偶遇一女,拦遮于道。欲避不得,微观之,但见女烟熏艳抹,搔首弄姿。见刀抬眸,乃贴罗刀身而立,长裙褪去,大露白股。罗刀心猿意马,不知所措。女大肆哂笑,揽罗刀首,贴合无间,以手挠罗刀耳曰:“汝为罗刀乎?”
罗刀但觉身软魂动,茫然答曰:“然。”
女笑,又问:“汝知我乎?”
答曰:“不知也。”
女莺花荡眼,挑弄罗刀几番,又曰:“吾乃甜城一枝花杨?也,年方二八,未曾嫁人,久闻君才情无限,仰慕无极,汝欲与我为欢好乎?”
罗刀羞赧,思终身大事,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不语。
女不悦,啧啧有声良久,曰:“汝虽少有才名,然于男女情事,何太迟钝也。吾囊昔以汝为翩翩少年郎,然今日一见,弓背秃顶,大非我之所愿。”
罗刀惭,拱手,请其自便。
然女不肯去,拽罗刀衣,佯泣曰:“吾尝为少女时,不谙世事,被校园裸贷所累。今欠贷颇巨,无力偿还,陨落风尘,恶霸欺压,望君怜之。君如拯我出火海,我累世许身以报。”
罗刀见女神色惨然,兼素昔意气豪达,心中怜悯,遂应之。
自此节衣缩食,代女还贷。每付钱财,女辄笑纳。
见罗刀来,女自思无以为报,荐枕数次,然罗刀不为所动。
逾年,贷将偿尽。有恶霸一人,号孙二虎,馋女身,不放之去,乃加息数万,逼令罗刀代偿。
杨?自思身居火坑,难以持久,遂邀孙二虎,同居于销魂楼,十日十夜,缠绵衾榻,未尝暂离。及十一日,警铃大起,有司来捕人,孙二虎已力竭气绝矣。
自是,杨?脱离魔窟,然身无长物,唯思以身许罗刀。
罗刀知女过往,拒之再三,杨?不许,唯日夜侍奉以报。
刀年少,未经女色,见杨?铅华洗尽,珠玑不御,心动。值感风寒,女衣不解带,照理颇勤,心遂许之。及至体痊,乃携手同枕,床笫欢好,心甚感慰。
未几,杨?腹中胎动,告之罗刀。刀大喜,遂与女结白首之盟。半年后,生呱呱于地,家人欢喜。
年余,女渐恶罗刀家贫,不能受之。女不理家财,喜挥霍,凡见所欲好,辄买之。
罗刀苦劝,不听。每忤其意,辄絮聒不止。
罗刀求止,杨?不听,又痛骂翁媪,翁气极而逝。罗刀怒,杖女,夫妻二人遂交恶。
罗刀素日操劳生计,不遑顾家,杨?乃撩邻家少年郎。一日,罗刀归,见杨?与少年人并卧塌上,衣衫不整,怒,掌掴之,女奔出,厉声愤骂而去。
童稚思母,饮食俱废。家人苦劝罗刀寻杨?,不得已,出门寻之。
然遍历乡镇,无所寻觅。
经数月,至临县商肆,逐一探听。与狎客口中,知杨?重操旧业,卖骚红楼。怒,旋至烟柳巷,得女,苦劝,使之回,然女拒不返。
无法,稍强之,杨?乃泼骂曰:“吾所要生活,乃着光鲜亮丽之衣,佩华彩夺目之珠,流连声色犬马之地,非甘心做汝家妇,做小儿老妈子也。”
罗刀闻其言,知其志,自忖女将不返,乃于包袱中取儿襁褓,欲使其回转心意,然女见之,骤然叫骂不止,无半点慈母之悲。
罗刀怒,缚女归,使其奶襁褓中儿。
然女心终不在此,一月后,趁家人熟睡,于中宵夜遁。
黎明,小儿腹馁号哭,罗刀急起,见杨?去,心凉。
欲寻之,忽见案几之上,有书一封,拆视之,其略曰:“吾放浪久,不能居家。今请自去,君无留恋。他日寿阳公主亲来侍奉君之左右。其独步春芳,自全其天,必为君之佳偶也。”
阅书,闭目不语,暗思寿阳公主其人,然思之久,不知为谁何。
弃书,举目所视,家徒四壁,无以炊爨,心欲求死。
母慰曰:“吾有昔年陪嫁首饰,权且典当,以作日用。”
罗刀含泪受之。
然典当之资终难为继,无法,托儿与母,外出以谋糊口之资。
辗转多日,幸于建设场地谋得搬运工一职,遂日夜做工,所得微薄以养家人。
一年之间,酷暑严寒,劳作不止,人间酸楚,几尽尝遍。
恰遇大疫,死尸遍地,人不相顾。雇主扣薪不发,罗刀乃辞去,欲往琼海拜观世音,质问人间已为炼狱,其慈悲若何。
身无余财,难觅车骑,遂步行过岭南。
时值隆冬,途中遇一老叟,肩挑两担红梅,意往集市贩卖,口中歌曰:“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
罗刀闻之,奇其音调,乃止叟,问其来历。
叟笑曰:“吾乃岭南土人,素喜秦学士之文章,读而诵之。吾自幼随母习粤剧,遂将音韵添于词章中,久之,意蕴颇丰矣。”
罗刀闻言,喜不自胜,几年以来,身形奔波于口食之间,无暇问及乐律之事。今闻老叟之言,如醍醐灌顶,仰慕老叟之为学,愿以师侍之。
叟摇头曰:“吾道颇精,汝有何本领,可学我道?”
罗刀立折梅花两枝,以枝做槌,敲扁担而高歌曰:“2002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的更晚一些,停靠在八楼的二路汽车,带走了最后一片飘落的黄叶……”
一曲毕,叟颔首曰:“妙则妙矣,然则太过浅白,虽朗朗上口,然亦不能显道传业。”
罗刀乃请叟传教,叟乃言说风教之意,就罗刀之问,加以稍稍点拨。
逾时,话毕,罗刀九拜,以叟为师。
叟见罗刀颖悟非常,乃笑而应之。
罗刀接担,见扁筐中梅花绽放,珠露欲滴,嫣然可爱,乃曰:“梅者,风骨也,今日师徒相聚,梅花为证,不可卖此雅证。且回房舍,吾做工以侍奉我师。”
叟允诺,笑曰:“做工不必,吾自有产业,汝可代我经纪否?”
罗刀摇首,曰:“平生不善经营,遂至一贫如洗。”
叟又问:“吾观汝有气力,可长途贩运否?”
罗刀欲旦夕请教音律之学,乃摇首曰:“亦不善。
叟叹息,“可助我打理田园否?”
罗刀颔首,曰:“可。田园将芜,胡不归?有此心久矣。”
叟喜,领罗刀至一茶园,嘱咐若干,离去。
罗刀乃分拨筐中疏影横枝,培土茶园空地,遍植红梅。
不几日,梅枝复活,罗刀喜,殷勤照顾。
凡两年,学业大进。
又田垄之上,梅花遍野,每入严寒,漫山之间,烂漫夺目。梅风竹雪,相映成趣。
学业之间,依叟之教,罗刀日日习音律于梅树下。
久之,时闻咯咯娇笑,似女郎声。奇之,然环顾不见人影,罗刀怪之。
一年寒冬至,千株梅花绽放,罗刀喜,心有所悟,立于树下,倚声填词。
忽一女郎,长裙双髻,翩然而来,见罗刀在前,隐于树后,背立而笑曰:“何处傻郎君,寒气中立于旷野,不怕冷乎?”
罗刀闻女声,又见女身量娇小,红袄藕舄,别致非凡,虽只得见背面,然听其音,娇声袅袅,察其意,韵致翩翩,心中不觉情思上涌,乃应声曰:“在野非旷,有彼红妆。在野非寒,有梅相伴。”
女笑曰:“呆头刀郎,仪表堂堂。言不及义,大而未当。”
刀曰:“何为不当?”
曰:“梅花虽美,不能衣装。梅虽有蕊,不及暖汤。”
刀亦笑曰:“瞻彼人面,可以御寒。闻彼人言,胜于尊前。人香花也香,沁人心与房。”
女笑骂曰:“郎君忒坏,占奴家便宜,吾自去了。”
言罢,迤逦而去。
欲待有言,女已去远,目送倩影,心甚恋恋。
归见师傅,隐戏谑之言,具告女之形貌,求师引荐,叟曰:“方圆十里,未闻有如此女子者。汝见者,必花仙也。”
罗刀笑叟无稽,一笑了之。
然日日希女复来,以究家世,然终岁未能得见,心中难免怏怏。
一日,北风骤至,柳絮如盐,飘落一地。
雪停,步出房门,独立庭中,见院中梅花绽放,红艳绝伦,心有所感,乃赋诗一首云:“香梅树下雪纷纷,不见佳人我伤心。”
及续,不能得句,辗转苦思,不能成行,遂罢之。
忽听一人吟曰:“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回视,见女。凝视之,面如皎月,剪水双瞳,雪肤酥凝,疏淡之中自有婉娩绰约之态,大喜,乃问曰:“汝何来迟也?”
答曰:“感君痴恋,不能自已,遂不顾世俗,亲来面见。”
问其名,曰:“姓朱,单为一个‘砂’字。”
罗刀喜极而泣,哽曰:“愿结百年欢乐否?”
女含羞,垂首不言,罗刀握女手,不拒,邀与同坐,亦不推辞。
相对含情,脉脉不语。夜半,女起,牵罗刀手,闭灯共寝。
罗刀入衾,但觉女唇似兰膏,云鬓染香,肌腻如脂,心中大悦。
□□合,光景无限。
及明,不见女。罗刀大急,遍寻房内外,不能得。惶惶之间,忽见女匆匆自外来,见罗刀,曰:“今事急,不暇多言,吾仇家来逼亲,不得已,先以身许君。目下,爹娘寻我紧,如有缘,他日必相见。”
罗刀怒:“朗朗乾坤,法度明明,何人嚣张至此,敢逼亲耶?”
“此非人间事,非君所能制,劳烦挂念,妾他日得出,非君不适。”
罗刀涕泣,不忍与别。
女付梅枝一条,曰:“此为信物,相见时出示。如思妾,可默念妾之名,可解相思耳。”
言毕,出门,飘然而去。罗刀追出,杳然不见矣。
但观手中枝条,皮褐紫色,纵纹斑驳,无叶无花,然有清润之气,亦有木香,奇之。
自此,秘之,不为外人道。
疏影横斜
2
水清浅
,
暗香浮动
3
月黄昏
。
疏影横斜
2
水清浅
,
暗香浮动
3
月黄昏
。
一日,思疾发作,取梅枝出,低声唤曰:“朱砂,朱砂……”
声未歇,但见叶抽花发,梅蕊中隐然见朱砂。然仅可见一炷香时间,未能持久。遂忘音律之学,整日捧梅枝作痴念矣。
老叟闻之,怒,驱之,曰:“汝所学,已过我甚矣。已足可走天下矣,宜早去。”
罗刀追悔,誓改过自新,然老叟不许。
无法,罗刀乃拜辞叟,徒步至南粤,游于琼岛。
恰有乡人组教坊乐队,力邀罗刀入盟。刀思之再三,允诺。凡囊日所学,尽皆挥出,一时之间,琼岛之内,风头无两。
一日,演奏时,瞥一绝色女子立台下一隅,不时以掌和节拍,口中大呼罗刀名,希求罗刀瞩目。
罗刀心念朱砂,未敢妄动。然偶一睥睨,见女色白身长,面容华好,遗世独立,艳绝人间。再视之,见女手中高举一牌,翻转不停。细审之,见牌正面书曰:“罗刀为宝刀,愿得一世操。”背面书曰:“祝梅亦是梅,愿君长相随。”
罗刀视之,忍俊不禁,心亦为之动。
然思及朱砂言,不忍背之,遂不顾。
祝梅性格颇坚毅,一连数月,凡罗刀之演,必风雨无阻,亲临助阵。
刀感念其德,乃与之约。
女至,罗刀先展门阀。
祝梅笑曰:“郎君家口若何,我早已知之。前所适君者,乃烟花女也,喜茶甘饭软之生活,必不合君。妾所重者,乃君之才耳。唐诗曰‘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此谓君之曲乎?”
罗刀惭曰:“曲乐之中,知音甚少。天地虽大,相顾寥寥。所得之资,不能温饱,何能养汝乎?”
祝梅曰:“君毋忧,妾能操作,虽不能富贵,然糊口之资,亦可取耳。”
罗刀泣曰:“卿以兰蕙之姿,垂顾与我,我心不胜惶恐。然恐碌碌一生,寂寂无名,有辱美人恩赐。”
祝梅慨然曰:“无妨,吾观君相,早年命苦,且暂忍耐,他年必有出头日也。壬午年到,则荣华富贵,享之无穷也。然君虽有龙腾翻云之势,却自田间青草出,恐不容于当道者,是非多耳。”
罗刀以女诓己,未至深信。又见女心意拳拳,乃实告曰:“吾有妻,名曰朱砂,只未得团聚耳。”
问:“其人在何处?”
“不知也。”
祝梅掩口葫芦而笑,“君欺我甚矣。君根本无妻。”
罗刀力辩之,祝梅不听。
无法,出梅枝,以示不欺。
祝梅接过,稍加把玩,枝条已叶茂花繁矣。
罗刀奇之。
祝梅立邀归家,罗刀遂携女归寓所,把盏之后,灭灯同寝。
卧榻之侧,金缕零落,玉肌仙骨,如磨如削。
滴滴娇声,婉转相就,一室春色,羡煞他人。
天明,女起,对镜梳妆,盈盈倩笑曰:“君才气超然,不过一凡夫耳。”
罗刀讶然,问其故。
女转首,问:“君识我否?”
罗刀细审片刻,遽然而起,惊问:“娘子昨为祝梅,今何为朱砂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