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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珠帘不卷夜来霜 ...

  •   “秋霜染得红颜尽,诸事该怨谁人许?憔悴芬芳总是命,薄情恰因多情死——
      “秋霜染得红颜尽,从此孤魂无处眠。泣如雨下声含泪,青衣湿得潮水来——
      “秋霜染得红颜尽,”
      “够了!”一声厉喝,原本哀婉吟唱的伶人们霎时化作薄薄的纸片飘落在地。那佛堂前原本紧闭的门因受不了这许多戾气而轰然打开,现出里面一片昏黄。化缘抖着陈旧的袈裟缓缓从佛堂深处走出,从容不迫地施礼道:“施主。”
      冥王一怔,“你不是人?”
      化缘呵呵笑道:“我当然不是人。你是吗?”
      冥王扯了扯斗篷,冷笑道:“没想到在这佛寺里还可以见到同类啊。”笑颜愈显狰狞,霎时一把蓝光气剑已抵至化缘喉间。“你是谁?”
      “贫僧化缘。冥王如此拜佛可真是绝无仅有啊。”
      剑又近了一分。冥王不顾他的戏谑嘲弄,冷冷道:“你为什么要害孟承云?”
      化缘摆出一副豁然开朗的神情道:“你看见释尘珠了?”
      冥王道:“你既然还是鬼魂,便是在我的统属之下,还不说实话?!”
      化缘笑得面色扭曲,“若是我不告诉你呢?”
      “魂、飞、魄、散。”四字斩钉截铁。杀机越来越重,冥王忽觉身后有异,向后看去,只见又一个和尚化缘正一面念着经一面朝他们走来。就在冥王愣神的一霎那,原先的化缘忽而凭空消失。冥王举剑向身后的化缘击去,那化缘缓缓倒在地上化为一张绘着人面的纸。
      长廊上的伶人复开始歌唱,佛堂你现出一线白光,化缘站在那白光中冷笑。冥王忽觉这人有些似曾相识,不由惊道:“你是——”
      “孟敬仁。”化缘眼中一片狠厉之色,“而你,就是周行云和陆水涓的长子周溟渊了吧。冥王大人?”
      “你故意引我来的?”冥王放下气剑,感到几分意外。
      “我原本只是想杀死孟承云,至于你,倒是个额外的收获呢。我何乐而不为?”
      “你何必这么狠!孟承云若是被释尘珠所侵,三魂六魄不能凝集,便连鬼魂也做不成。”
      “是他欠我的!”化缘一字一字道,“我要让他千倍万倍还回来。”
      “孟承云前生是谁?”
      化缘一怔,“你不知道?”
      冥王奇道:“难道他也有什么来历?”
      “你不知道他是谁,你为何帮他?”
      “我是为了我女儿。”
      “你女儿?”化缘讥笑道,“孟紫宣早就死了,她不过是秦相的女儿,你瞎操什么心?”
      冥王眼中浮起阴骛之色,但心底仍是不愿与他为敌。只嘲讽道:“杀了我,你就能瞒足吗?你不怕我母亲恨你?”
      “恨我?”化缘面色惨然,“我找了她许多年,却连裙角都没摸到。她定是灰飞烟灭了。如果她还能恨我,我宁愿她立时跑来亲手杀了我,至少我还能见她一面。”
      冥王神色变换几次,语气竟温和了些。“你怎知她已经灰飞烟灭?或许是她不想见你?”
      “若她还在,怎么会连一个见过她的人也没有?”
      “她还在。”冥王缓缓道。
      化缘一惊一喜,“她还在?!她在哪儿?”化缘追问道,“难道她转世了?但就算转世也应该有一丝痕迹呀。”
      “非人亦非鬼。一百三十年前,她就已经羽化成仙了。”
      “成仙?”化缘的目光瞬间冰冷,“她怎可如此?”
      “她为何不能?”冥王道,“当年,她每日派人去你家乞荷,希望你来见她、带她走,你又是如何?”
      “我……”化缘一哽,沉声道,“她在周府有了身孕,我又如何会去见她?”
      冥王直视着他的双眼,缓缓道:“原先我叫周溟渊,周老爷死后改姓孟。”
      化缘闻言一震,“你——”
      “你还要杀我吗?”
      “你,”化缘全身战栗着,望着冥王的眼中竟有几分惊恐,“不可能。”
      冥王看着他的惊恐、后悔,心中竟有几分快意。“这就是你的爱吗?不明不白地给娘扣上‘背叛’的罪名,还侮辱她、讥讽她……”
      化缘的神色渐渐平静下来,过了会儿问道:“那——碧妍?”
      “她是父亲的女儿。”冥王此时已不称周行云为周老爷,一意只为教他悔恨,“你做了这些事,还想让娘等你回心转意么?”
      “不,我。”化缘忽然忘我地厉声呐喊起来,心中的早已溃烂的伤痛忽然再次被揭开、鞭笞,一时痛不欲生。化缘声渐嘶哑,余光却看见那尊佛像也正看着他,他的苦痛似乎让它十分得意,嘴角肆虐着阴冷的哂笑。在他身后,原本为杀死冥王而设的重重陷阱一点一点地暴露在阳光中。
      冥王长吁一口气,化缘缓回神来,看向他道:“那,你是我的——”
      冥王一怔,终冷冷道:“我没你这样的父亲。”
      化缘叹了口气,对他的敌视没有再多的解释,或是已无力解释。回首低声道:“她到死也没能原谅我。”
      冥王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生父,想到抑郁而终的母亲,忽觉有些凄凉。不忍再看,过了会儿道:“不管发生过什么,你不要再伤害孟承云。我也不想伤你。”
      化缘听闻此言,绝望的眼中又有了几分希望,“你可以原谅我吗?”
      “永远不会。”
      再留也无益,冥王又看了他一眼,大步踏出佛堂。荷花、又是荷花,那长廊的地砖上,满满地雕刻着各种各样的荷花。那荷花不会破碎,亦无生无死,只是栩栩如生,以假乱真。当年莲池了的荷花枯荣皆尽,于今日只留下一片污泥。冥王从长廊边飞身而起,衣袂飘然,风声如雨。
      寺院里的几个沙弥踏花向前行去,依然是在长廊,脚步间却没有半分怜惜。莲叶之上,无论几分真情,对于不想干的人,也只如木石般毫不在意。况且美丽的生命时时都有在夭折的,闲看风沙吹尽繁华,本是万物孤寂。
      世情是什么?看不破,又为何持经念佛?一百多年的痴念,一百多年的嗔怨,原来都是自己当时错。
      长廊尽处,沙弥们停下脚步。“他竟还没省得。若还不悟,便真是愚钝了。”非缘笑着对因缘道。
      就在这时,伶人的高歌忽起,一重一重声曲飘摇,一声一声如处狂风。非缘略颦眉,因缘小声问道:“他悟了么?”
      “他没悟。”非缘举目看着长廊前的山色延绵、美景无边。忽听曲声急转,如飞瀑遇石而惊,声如震雷。众人震慑之时,曲意又变,竟是越来越轻越来越浅,仿佛抛下了人世万般繁华,欲要往更深更远处去了。
      “他倦了罢。”非缘听着曲音渐无,懒懒评道。
      “王上。”另一个沙弥道,“化缘已经知道周溟渊是他亲子,会不会对我们不利?”
      “纵使他想弥补他的过错,周溟渊也不会接受他的帮助。况且待我的法力完全恢复,周溟渊就算于他连手也不失我的对手。”非缘眼中露出一分精光,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等我恢复了身份再回寺院看看,化缘那老和尚一定悔之不及。”
      “是啊。他怎知他收留的被恶人追杀者竟是这冥府人人敬畏的王上呢?”那沙弥趁机阿谀几句。
      “当时我是一时疏忽才会让周溟渊得逞,这次一定要做到万全。”非缘注目这一片金灿灿的日辉,心中升起一股遗失多年的豪情,“谁说天意不可违?只要修行得当,这阳光下、这片人间,我们照样还不是来去自如!”
      就在他们谈笑时,佛堂旁的钟声轰然敲响。那钟声沉郁,引来山谷一片回音,声韵愈显悠长。金属的剧烈撞击使得音色显得几分悲壮,直至哽为呜咽,也使得心弦振颤。
      众人知是化缘用灵力推动了铜钟,相视一望,便都向佛堂快步行去。佛堂前,门依然大开着。化缘面色肃然坐在蒲团上,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抬头看了看众人,最后把目光定格在非缘脸上。
      非缘一惊,以为身份暴露,灵力瞬间聚集。化缘见众人都未行礼,微微一叹,以为这正暗示着自己做方丈的时日已经到头了。
      看见非缘面色警觉,化缘心中无奈更甚。“你,悟了吗?”
      这一声说的容易,非缘心下大惊,迟疑半晌方道:“弟子,没悟。”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亦不知道你以前曾有过怎样的经历。没悟就快点走吧,把该做的事了结了,不要让自己后悔。”
      化缘一面说着,一面却解下身上的袈裟迭好放在地上。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只觉往事都在眼前一一呈现。他双手合十,竟释去了所有的灵力。顿时身形如海市蜃楼一般缥缈虚无。一步一步,神色泰然自安,只见他空空的身子渐渐穿过众人,迎着阳光,向着佛殿外那一片未知的遥远绝世而去。
      “王上……”
      非缘也惊呆了,没料到他会这么决然的离开。低头看见从那件袈裟上,一段耀眼的金光猛地被释放出来。觉悟到底是什么?他究竟有没有觉悟呢?非缘走上前,轻轻抚摸着袈裟,知这是化缘的本命法器,那道金光即是他真正的精魂。原本明澈的心此时竟然一片混乱。
      “王上,我们……”
      非缘抬起头。此时冷风吹过,走廊里,许多人形的白纸被一片一片吹起,如同祭奠逝者的白花,透露出哀婉的情思来。佛堂之上,千种心念、万般滋味,俱归岑寂。

      山水居里的落花从未停止过。巧夺天工的假山群后,便有一大片的碧桃花林。林间斜插一道石径,碎小的石子儿粘着暖暖覆地的花瓣,地上唯见一片粉色,让人不忍踏足。向上望去,只见一瓣一瓣的碧桃从枝叶间逦迤飘下,次第盘旋,悠然起舞。而枝上竟不曾显得稀疏,花朵依旧密密地簇拥着,偶尔风过,微瑟的摇曳间,恍若仙境梦景,令人时而欢欣,时而怅然出神。
      假山群后,又是一番景象。玥湖居中,延绵远向天尽处。湖左室一处小舍,正是玉然居所。屋舍与玥湖之间唯隔几行醉柳,青碧的枝条如舞女甩着天女散花时飞天的衣袖,飘洒扬逸而又步履生情。玥湖之右是一处花榭,花榭便却栽着玉兰,有的嫣红若胭脂,有的素白如春雪,临水研镜,恬然生姿。花榭竹台上,玉兰花荫间,玉然手捧书卷,独自坐在一张小小的石床上。一字一句,时而令她轻颦眉黛,时而令她俏面含羞。
      “宣儿,宣儿……”湖水涟漪里蓦地浮现出一个女子的形影,水雾恰似轻纱,池波恰如窗幔,她的身影遂显得格外虚妄遥远。
      “这里布着结界,我进不来。”女子急切地唤道,“宣儿,难道你不想见娘亲吗?”
      玉然全然未觉,手指滑过书页不小心弄皱了些,连忙轻轻抚平。看到忘情处,心绪浑然非己,更不知外物变化。
      “我只想看看你。宣儿……”
      泪水从玉然眼中涌出,忽惊觉污了书墨,却又舍不得放下书,只得一边拭着泪,一边接着向下读。湖水中的女子伤感万分,身影也越来越淡,终至消无。冥王府的一间屋舍里,阎琴桢退后一步,几欲跌倒。
      锦怜连忙扶住她,劝慰道:“或许紫宣不在这里,我们先回去吧。”
      “不,她一定在的。”阎琴桢痴痴地看着画布,“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她,她怎么可以不认我?”
      锦怜叹道:“让她再想想吧,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
      门外忽然传来侍卫谈笑的声音,二人透过窗户看去,只见两个王府侍卫结伴向前走去。
      其中一个说道:“王上真的失踪了?这怎么可能?”
      “顾大将军派出了几千人四处寻找,只为不引起冥府混乱才没有声张。”
      “如果王上不回来,冥府岂不是要大乱一场么?”
      “谁说不是。”那两名侍卫颇有坐山观虎斗的快感,低笑着走了。屋里的阎琴桢和锦怜却大惊失色。
      半晌,锦怜道:“他灵力那么强大,怎会——”
      “也难说。”阎琴桢叹道,“他从来都是特立独行、意气用事,怕是树敌太多。”
      “你是在担心他吗?”
      “虽然我确实很想杀他……”“这次,我决不会手下留情。”锦怜道,“坊主你不要因为一时之情而坏了大局啊。”
      “怎么?”阎琴桢又看了几眼画布,神色复杂,道:“其实他失踪了也好,我总算有机会把宣儿带出来了。”
      “紫宣迟早会回到人间,这里再美也不是她的居所。其实她即使认同了你她也会离开,到时候徒增伤感。”
      “我也知道。只是——”
      “坊主。时机不可再来,我们为何不趁机设下埋伏?认不认紫宣,还是等解决了溟渊再定夺吧。”
      “这样也好。”阎琴桢想了想,道:“虽然我们有了周小姐相助,我们还是敌不过他呀。如果只是设立埋伏,弄不好只会自取灭亡。”
      锦怜道:“坊主认为如何才可报仇?”
      阎琴桢道:“溟渊太过心狠手辣。我仔细想了想,他只有两个弱点,一是宣儿,一是周小姐。宣儿是我女儿,我自然不忍心利用她。当初溟渊千方百计偷去周小姐的记忆就是不希望她恨他,如今周小姐已经知道真相,我想——”
      “怎么?”
      “只是,溟渊还爱她吗?”
      锦怜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对啊。都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当年的执着还能算数吗?”

      南桥小墓。
      夜。
      星光惨淡,冷风袭来,草木如兵刃之声,摇曳间刀枪其鸣。冥王缓缓走到墓前,轻轻摘下斗笠。这一刻恍如无限延长,往事悠然沉醉。一步一步有如千钧之重,双膝一软,便在墓碑前跪下。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她。冥王回忆着她的面容,回忆着她的才情,回忆着她给他带来的疯狂与痛楚,回忆着她临死前的不甘与怨恨。
      他伤透了她,她亦使他陷入烈火寒冰。
      她。
      冥王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很累,内心压抑许久的事物似乎都将在一瞬间爆发出来,潮水般席卷他的全身。他的身子开始颤抖,却努力地伸出右手去抚摸墓碑上的字,指尖忽冷忽热,如同抚上爱人的唇,再温暖也掩不住内里的冰冷。
      一切都在萧瑟,无论是回忆还是现实。他轻声道:“碧妍,你——”
      他的嗓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凸兀,他心底积闷得难受,忽而上前一把抱住墓碑,“碧妍,原谅我。”
      他吸了口气,再长长呼出,“今天我看见了我的亲生父亲,你知道吗?他灰飞烟灭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续道:“如果我不告诉他真相,虽然他还会恨我母亲,但他绝不会就这样离开。我害了他,是我。”
      “我想,”他喃喃道,“我真是罪大恶极了。”
      一滴眼泪在他的眼眶中盘旋几回,又润回了眼底。或许是世间多苦,无论人们有着怎样的过往,无论世人对他们是敬是恨,他们都逃不过刺入心骨的伤痛,他们都曾爱过,他们都是一样的真实。
      四周只有一片漆黑的旷野,心中如果也有一片土地,不知该是怎样的荒芜呢。黑沉沉的夜色包裹住一切光明,这样的天空和冥府实在无甚分别。逃避也只能一夜,放任也只能一夜,只如一场偷闲的梦,摘去了伪饰却失去了方向。冥王站起身来,脚下的大理石应声裂开一道长长的沟壑。黑夜中看不清泥土的颜色,却在这时,有更卑微的生命从泥土底下爬了上来,试探着看着冥王放在地上的斗笠。它小心翼翼地爬了过去,却发现那只是一团黑色的空气,没有一点真实的质感。
      冥王地下头时正看见大摇大摆地穿过自己斗笠的蚯蚓,不禁有几分厌恶,灵力一松,那斗笠霎时回归虚无。
      而指尖,一顶新的斗笠正在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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