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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简瑜视角(第一人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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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正的人生似乎是从十五岁那年开始的,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周围很安静,病房也很宽敞明亮,偌大的病房里除了仪器的声音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声。
“他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这点你们放心,就是……”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楚了,只不过没一会我就听到了开门时会发出的摩擦声,让我觉得很熟悉,但又不清楚为什么,还没来得及将睁开的眼睛闭上,我就看清了来人。
来人是一个看起来三四十岁的女人,脸上画着淡妆,脖子上有一条看起来很简约大气的项链,看到我的那一刻,女人脸上那种担忧的情绪褪下去,换上了惊喜,对着我问了很多东西,但似乎是看到我呆滞着的状态,她又默默停下了,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我。
很难形容看到她的那一刻的感受,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种情绪大概可以称作“失落”,可我不清楚为什么。
当我闭上眼想去深思这情绪的来由时,我的头脑里却是一片空白。
出院那天女人和我说了很多,说关于我的过去,那些字眼很陌生,陌生到像是另一个人的生活,随后她又絮絮说怎么找到我的,说着说着就哭了,我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后来,我和这个自称是我母亲的女人回了家——虽然我对这里没有任何印象。
回家后我又无聊地待了好些天,才辗转办了入学手续。
去学校那天,天很晴,也很热,每当我抬头时就会被强烈的阳光刺的无法睁眼,索性便半垂着头走,目光没处可落,就那样盯着被晒的仿佛要化了的柏油路。
直到我感受到了一个目光落在我身上,说真的,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还低着头,明明脑子里神游天外想着不知道什么事情,但还是会感觉到那个目光,仿佛比今天的阳光还烫,落在我身上,让我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想要快点离开。
好在走了没一会就没在感受到那目光了。
为了让我进入到这所听上去很不错的学校,我妈给我在附近的学区买了个房,这些天她因为有事回家处理,房子里除了请的阿姨就只有我,阿姨在做完午饭后也回家了,所以这间大的有些空的房子里就剩下了我一个人。
吃了饭后,我睡了个午觉,罕见地梦到了一些模糊的场景——自我出院以后,因为脑袋空空,我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
梦里有个很遥远的声音,叫我“小傻子”,我循着声音的来源追过去,却什么都没看到,只是茫然地蹲在一片孤寂中,心脏因为奔跑很强烈的跳动着,咚咚咚的声音穿透耳膜让我觉得很吵,直到再次感受到那串目光,我回头看去,然后梦醒了。
“简俞,简俞?”
听到有人叫我,我才模糊的睁开眼,看到母亲担忧的神色,她问我怎么了,做噩梦了吗?我摇摇头,那应该也不算噩梦,只是那种心脏强烈跳动的感觉我现在依旧能感受到,这让我觉得有点难过。
后来的日子很平淡,每天就是上学回家上学回家的两点一线,只不过那天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我以为是外卖到了,没想到是一张有些陌生的面孔,他看我的眼神很怪,目光停在我身上就像是有温度一样,烫的惊人,可是他就在站那也不说话,仿佛只是想要把我从头到脚看一遍。
令我有些慌乱的是看到他的那一刻,我有点想走上前抱住他,这太荒谬了,我明明从未见过他,可是却好像很早以前就认识一样,这让我心里觉得很不踏实,想要努力回想,却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好半晌才稳定好情绪回过神问他有事吗,他的表情很怪,很复杂,但我读取到很强烈的错愕与失落,这让我也不由得有点难过,于是我关上了门,没去看门外的人是否离开。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和那个人都没什么交集,仅有的交集就是偶尔去上学时会在电梯里碰到,他也不说话,我也不去看他,但始终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奇怪的事,我并不多反感。
接到我妈电话叫我回家那天是一个很晴朗的日子,但是我刚到家没多久就开始阴云阵阵,天边也隐隐传来闷雷声,让我有种强烈的不安感,我和我妈说想要回学校那边的房子,我妈说外面下雨了就别回了吧,明天叫阿姨把东西收拾出来,让司机送过来,要让我在家附近上高中,我有些犹豫但还是同意了。
后来的事情就是我很久没回那里,听说隔壁家的孩子高考了,考的似乎很不错,听说考的也挺远的,在好几百公里外的城市,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
那天外面的雨下的很大,仿佛要把整座城都淹没,房间里闷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我打开窗户透风被暴雨淋到头上,第二天就有点低烧,我迷迷糊糊又做了个梦还是从前那个场景,梦里的人的面庞这一次我终于看清楚了,是那个人,那个邻居家的孩子。
醒来时那种强烈的心脏跳动感仍然存在且伴随着我。
日头总是让我觉得过的很慢,虽然我并不曾感受到类似焦虑压力等情绪,但却常常会觉得心里缺了一块一样,空落落的。
有时候恍惚发呆时我会产生一种我在等着某个人的想法,这想法没来由的伴随了我四年。
四年后我遇到了现在的男友,他总是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让我想起一个人,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是心却很难控制。
没想到时隔五年我还会见到那人我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到了的人。
他似乎有些醉了,看着我傻笑,我上前问他你家在那里,他仿佛清醒了片刻,手却紧紧抓着我的手腕,让人觉得有点烫,奇怪,明明隔着袖子的。
得知他竟然住在我隔壁,我有点惊讶,心里思考着是不是和他太有缘了,可是明明搬来了半年却才知道,我心里又觉得复杂。
本来想把他送回家就离开,可他却抓着我不放,但他也不闭眼,就那样盯着我,让我觉得有点局促,我便强装镇定问他近况如何,他说的话却出乎我的意料,他说他很想我。
那种强烈的跳动感又回来了,那天我几乎是逃走的。
后来,我常常黏着男友,企图麻木这种感觉,让那天的情绪遗忘在记忆里,可是男友却没过多久就和我提了分手,他说我不会爱人,他一点也感觉不到我爱他,他又说我们结束了。
明明是两个人的关系,最后下决定的却是他一个人,那天我喝的烂醉,又遇到了他。
我其实一直知道他叫林凡清,可是我却从没叫过他的名字,所以那天我叫了他一声,等我反应过来时才意识到我叫了“清清”,这让我有点慌乱,我意识到这样的称呼过于亲密,不应该存在于我们之间,我甚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叫,但是却还是说出了口,仿佛这已经是习惯的,下意识的。
所以我那天闭上眼装睡,却没想到最后竟真的迷迷糊糊睡着了。
离开家以后,这种睡的很踏实的感觉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了,我将它归结于喝了酒,但我心里清楚不是酒的原因。
或许真的很有缘分吧,那之后林凡清这个人总是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于是那种感觉便无所遁形,等我意识到那是心动时我和他在一起了。
在一起后日头突然变得很快,快到我几乎觉得自己是在奔跑着抓着时间,让我心里觉得没来由的害怕,一秒钟的分别都会让我严重地焦虑。
于是在一起的三年零四个月我提出了结婚,因为同性在国内无法结婚,我决定跑去国外和他结婚,我迫切的需要一个证明,证明我们完完全全属于彼此再也不会分开。
可是在签证即将下来的时候,事情还是败露了,我被我妈关起来了,手机电脑,我所有的通讯设备都被收走了,没法去找林凡清,甚至连他的消息都得不到。
我妈在我记忆里是个很柔婉的女人,似乎她的身上永远不会有过于激烈的情绪,但是那天她像是变了一个人,她哭了,她和我说求求我不要这样,好不容易才把我找回来了。
我没法说出一个“不”字,我很想他,但我不能见他。
被关起来的第三个月,我在我妈房间的抽屉里找出了一封信,有点旧了,看着好像有年头了,上面的字迹却很熟悉,我看出来了是林凡清的。
信里的内容有点乱,还有许多语法错误,可以看出写信人当时的情绪。
记忆如潮水将我淹没,我终于是晕倒了。
醒来的时候还是在医院,我记忆的起点是在医院,如今记忆全部回来了也是在医院,想看到的那个人始终不在。
我妈看着我,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但她通红的眼眶却告诉我她不像表面那样冷静,她很平静地通知我两个月后要我去结婚。
我觉得很可笑,我这个两个月之后即将结婚的人,竟然是在病床上收到的“通知”,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我尝试趁着晚上跑出病房,尝试寻找公用电话,可是我像是待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里,看不见外面,内里也是一片腐败。
我开始频繁的陷入昏迷,梦里的场景很乱,有时候是福利院那段日子,有时候是更近一点的日子,我在梦里不愿意醒来,有时候会被一些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和吵闹的哭声嘶喊声吵醒,然后又会归于平静。
这种症状缓解是在第六个月,我那个所谓的婚礼推迟了,因为我的病,但我现在已经近乎麻木懒得去想了。
我像是恢复了正常一样吃饭,睡觉,只不过有时候会坐在病床上望着遥远的天边,有时候觉得很远,有时候又觉得近在眼前。
我妈那天又哭了,可我只觉得吵,她说了什么我一概没理,她似乎也习惯了我的沉默,没再继续说什么。
在医院的日子很漫长,我像是回到了十八岁那年常常会觉得日头很长,觉得等待很煎熬,我知道他也一定觉得,也知道我应该快点回去,可是……我迷路了。
林凡清,林凡清……
似乎是我梦里常常想起他,所以说梦话时会泄露出只言片语,我妈又变成了那个陌生的人,时常质问我为什么,是不是怨她在我五岁那年把我弄丢了。
我什么都不想说,不想回答,嗓子干的厉害,但我一点也不想喝水,我又常常看着窗外,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舍。
可是,林凡清,我活不下去了。
我好累,好疼,我头好晕,我感觉自己要被淹没了,密不透风,喘不过气。
结束的那天,天很晴,似乎回到了五岁那年的初遇,又似乎回到了十五岁那年,那天阳光很强烈,很刺眼,但有个人比阳光还要暖,最后时间回到了那天,我和他说:“林凡清,我们结婚吧。”他看着我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存在价值,仿佛我就是为了他而存在的。
跳下去的时候风很温柔,将我层层包裹住,有点像他的怀抱。
林凡清,你要好好活着,别太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