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清》琮雨

1、凡清

　　我叫林凡清，是个从小衰到大的人，不止我这样认为，福利院的每个人都这样认为，所以我看着一个一个的小朋友被领走，一个一个的小朋友被带进来，但我永远都一个人在角落里，没人看见。

　　其实没人看见这件事我并不太在乎，左右最后我都会是一个人，所以在遇到简俞那个小傻子的时候我同样这样认为。

　　所以在每次他看着我笑的时候我都会冷漠的转过身不去看他，在他拿着玩具汽车找我玩的时候我也会冷漠的离开。

　　甚至那天简俞摔倒在地上嚎啕大哭，我都只是停了一步，就继续离开了。

　　当时我想，果然吧，每个遇到我的人都会变得不幸，最后认清我就是个衰神，都离我远远的。

　　可是或许因为简俞是个小傻子，他就算摔倒了哭的眼眶通红也会在爬起来之后继续缠着我。

　　于是我开始觉得这个小傻子或许真的不一样，他傻，但是他不讨厌我，所以我很喜欢他。

　　每年过年的时候福利院的孩子都会收到一些爱心捐赠，但我从来没有过，因为所有人都讨厌我，但是我早就习惯了。

　　直到那天简俞那个小傻子抱着刚刚拿到的玩具熊来掀我的被子。

　　我当时觉得很烦，因为被人打扰了睡觉，但是简俞却只是将玩具熊放到我身旁盖好被子，傻乎乎地说：“小熊陪着清清睡觉，清清就不害怕了。”

　　谁害怕了。

　　小傻子真傻。

　　可是只有小傻子会冲着我傻笑，会叫我清清。

　　初中的时候我总算被一户人家领走了，夫妻两人结婚八年没有孩子，就打算领养一个，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看上的我，但是那天小傻子抱着我哭了好久好久。

　　简俞这个小傻子从来不在我面前哭，或许是因为那次他摔倒后嚎啕大哭的时候我转身走了，他觉得我烦吧。

　　我其实也不想走，所以我和那个女人说我是个衰神，谁和我亲近都好不了，但后来我还是被领走了。

　　新家非常大，非常宽敞舒服，我不用和好几个孩子挤在一间屋子里，我可以自己一个人睡觉。

　　可是那天我下意识抱着怀里的熊时才发现我忘记带了，也终于后知后觉发现我真的有点害怕。

　　小傻子还是很聪明的。

　　我第一次到福利院时是在五岁，那时候总是有人盯着我窃窃私语，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依稀听到的“父母”“克死”让我觉得或许我是一个很不好的人。

　　再到后来他们或许觉得我不懂，便也不悄悄的了，就在我面前大声讨论，不过我也不在乎，反正他们也就说说了。

　　就是有的时候晚上睡觉会想起那天的场景，很模糊，但是却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血，全是血，每一个角落里，妈妈不笑了，爸爸也不理我，他们倒在血泊里，没人理会我。

　　我已经好久没有梦到这些场景了，自从小傻子来了之后。

　　小傻子来的时候也是五岁，看起来很小，很瘦，但是他很喜欢笑，也很安静，那年我九岁，刚上小学一年级，简俞第一眼就看见了我，他对着我笑，笑的像个傻子，我就偷偷在心里叫他小傻子。

　　没想到后来得知他真的是个傻子，所以我从不在他面前叫他小傻子，一年级的时候学了一个词叫“笑话”，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五岁那年一群人指着我说我克死了爸妈时，那个叫笑话我，所以后来有人叫简俞小傻子时我都会打跑他们，可能因为我很烦吧。

　　二年级的时候我学了个词叫“喜欢”，我问老师什么是喜欢，老师说总是对一个人笑是喜欢，就比如老师喜欢同学们，同学们喜欢体育老师。

　　那天我想简俞应该是很喜欢我的，因为他真的很喜欢对我笑。

　　我离开福利院是在十五岁，刚上初一那年，小傻子那年十一岁小学还没有毕业，小傻子学东西很慢，学不会的时候又会偷偷抹眼泪，所以我总是教他，其实我从来都没耐心，但是可能我喜欢找麻烦吧，所以我总是凑上去给他讲题，小傻子就会又擦干眼泪对着我傻笑。

　　这时候我往往会表面上平静，心里偷偷说真傻。

　　十五岁那年我过了第一个没有小傻子的春节，虽然我收到了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人的礼物但是我却没有了小傻子的礼物。

　　虽然不太想承认，但我有点想他。

　　十九岁的时候我刚上高一，因为晚上了几年学我总是比同届学生大那么一两岁，所以我没什么朋友，或许也因为我并不热衷于交朋友。

　　但是那天我看见一个人，长的有点像他，那个小傻子。

　　后来在养母那里听说隔壁新搬来一户人家，小儿子叫简俞，我才知道好像真的是他。

　　那天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神经坏了，跑去隔壁敲门，开门的果然是简俞，但我就站着不动，因为以往小傻子总会先抱住我，但是这次没有，简俞没笑，他看着我的眼神很陌生，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他问我：“有事吗？”

　　那天我走了，但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了。

　　后来我才知道简俞是被拐卖的，因为小时候高烧烧坏了脑子，在医院的时候被人贩子拐走后被好心人救下才到了我们福利院，他的父母找了他很久，才终于找到了他，他离开福利院时也是十五岁，很巧。

　　后来他的病治好了，却把在福利院那段日子都忘了。

　　小傻子把我也忘了。

　　哦对，他不是我的那个小傻子了，他现在是邻居家的小儿子简俞，他不认识我，也不喜欢我。

　　二十岁那年我跳级上了高三，二十一岁去外地上大学，走的那天我去敲了隔壁的门没人开，就留了封信。

　　后来再见到简俞是在我二十四岁那年，他看着很有活力，和第一次见时瘦瘦小小的样子不一样，我很喜欢现在的他，唯独不喜欢的一点是他不记得我了。

　　简俞交了个男朋友，个子比他高半个头，我发现简俞也总是喜欢对那个人笑，就像从前对我笑的那样像个傻子。

　　不是我的小傻子。

　　和小傻子分开的第十个年头，我二十五岁，养父养母催我交个女朋友，我那天喝的烂醉，告诉他们我喜欢男人。

　　后来好久都没再和他们联系，我知道我又被抛弃了。

　　还是没人要我。

　　迷迷糊糊的时候我看见小傻子抱了个玩具熊对着我傻笑，我也像个傻子，就站在那里对着他笑，后来醒的时候发现小傻子真在我身边，准确来说是简俞。

　　很巧，简俞就住在我家隔壁，他现在对我仅存的印象是邻家哥哥，不是清清。

　　但我却在他对我寒暄近况如何的时候，说出了想对小傻子说的话，我说：“不好，我很想你。”

　　简俞看着有点尴尬，我觉得我的小傻子不见了。

　　那天后我又好久没见到他，再见到是那天他喝的烂醉，我们的角色调换了，我把他带到屋里，他却抱着我哭说他男朋友不要他了。

　　我低头看他哭红的眼眶发现他好像还是那个小傻子，我说：“傻子。”

　　简俞不理我了，似乎是生气了，我想了想蹲下身子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他，心底的柔软被挑起，我问：“生气了吗？”

　　简俞却在被我盯了几秒后忽然叫了我一声：“清清。”

　　没等我喜上眉梢，他却睡着了，丝毫不管我这个被他撩拨了心弦的人。

　　但小傻子还是那个小傻子。

　　早晚变回我的小傻子。

　　和简俞做邻居的第三年，我和他在一起了，他像从前一样对着我笑，从前他掀开我的被子放进一只玩具熊，现在他却掀开被子把自己放了进来。

　　那天我我摸着他毛茸茸的脑袋，说：“小傻子。”

　　后来简俞要和我结婚那年，他家里不同意将他关在家里，我去找他也被拒之门外。

　　看到那封被扔在我脚边的信，我没说话，但那天简阿姨对我说：“真恶心。”

　　我其实不在乎的，我问她：“简俞呢？”

　　她把我关在门外冲着门“呸”了一口，叫我离她儿子远点。

　　后来我给小傻子发消息他也不回，打电话他也不接，甚至是爬他家三楼的墙都没看见他。

　　再得到简俞的消息是在我三十二岁那年生日，也是我和简俞分开的第九个月，我收到了请帖，邀请我去参加他的婚礼。

　　那天我晕倒了，醒来后是在医院。

　　医生说着模糊的英文，每一个单词都像是黏在一块板子上的口香糖，恶心的黏糊成一团，我什么都听不清，耳朵也阵阵嗡鸣，只觉得胃里阵阵的恶心，心里像破了个洞一样难受。

　　那天我的养母拿着一盒骨灰告诉我那是简俞的，我不信，她就一直在哭，她说她只有我这一个孩子，又说同性恋都没什么好结果，说只要我改了就不会像简俞一样，我都听不见。

　　我相信简俞还活着，他不会死的，那个小傻子看着傻事实上很聪明的，他从来不吃亏，会勇敢站出去骂那些笑话他的人。

　　他怎么会呢？

　　我说养母一定是在骗我，我说简俞昨天还给我发了请帖，养母说我昏迷了三周，简俞跳楼了，我还是不信。

　　在医院的日子很无聊，我像是变成了从前那个小孩，那个抱着玩具熊睡觉的小孩，醒来时小傻子就在我身旁对着我傻笑。

　　我说外面都是坏人，他们说你死了，他们骗我。

　　但小傻子不说话，就看着我，于是我就想伸手抱他，可当我伸手的时候他就不见了，我找遍了整座医院，都没找到，直到我被绑起来，电流流过身体每一寸的时候我才忽然想起，今年我三十二岁了，我原本是要和小傻子结婚的，但是小傻子食言了，他没和我结婚，他和别人结婚去了，只给我发了请帖，都没来找我。

　　对，小傻子和别人结婚去了。

　　他没死。

　　—完—

作者有话说

　　短篇虐文，希望大家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