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共识与分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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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们，先生们，欢迎参加第一次内阁会议。今天的议题是，共和国外交事务与财政法案。”埃菲莉娅的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台下传来稀稀落落的掌声。
萨拉萨尔今天打扮的格外正式，甚至打上了领结，再结合他过分严肃的表情就显得有点滑稽，但是很明显全场只有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戴上了财政部的徽章，同时在领口别上了共和党员的标识，图案是一头瞪着眼睛的灰狼。
这是萨拉萨尔第一次参加内阁会议——而且是以共和党员的身份。会场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消散在空气中。
“赫特莫德联邦政府昨日向共和国提出了建交请求，我想，与赫特莫德这样崇尚和平的国家建立友好关系对我们是有利的。”埃菲莉娅审视着台下的众人。她在台上发言的时候看上去比平时要更像一个国家领导人。
“赫特莫德联邦外交部副部长将在下个星期访问佩黎塔斯，相关事宜由国.务院负责（见注释1）。”
埃菲莉娅停顿了一下，萨拉萨尔甚至能感觉到她灼热的视线。“另外，共和国正面临一场财政危机，战争给我们留下了太多的烂摊子。我需要各位的意见。”
萨拉萨尔用余光瞥了一眼其他人。特莱雅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低着头摆弄她的钢笔。肖恩斜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游刃有余的笑容。法明顿摆出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几乎把上半身探出了坐席。他随后转向克莱谛，发现她也在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他。
在沉默中埃菲莉娅的指尖在话筒上轻叩了几下，发出沉闷的响声：“财政部长法兰德斯先生，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萨拉萨尔的心脏缩紧了一瞬。事实上比起开口说话，他还是更喜欢用写的。倒不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需要合适的措辞，把他构思好的一切悉数表达出来。他抖了抖他的草稿：
“我的……看法？哦……首先……必要的是……增加税收，发行国债……”
“啊，但如果我们无力偿还债务呢？”法明顿突然插话道，“况且发行国债没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我并不建议您在您专业之外的领域如此轻率的发言，莱昂傅科小姐。如果我们不通过国债来筹集资金，那我们还能做什么？”肖恩对她的质疑给出了干脆的回击。
法明顿措不及防的冷笑了一声。“您最好不要告诉我，您打算先让公民们掏钱购买国债，再从他们那里收大笔税金来支付给他们的利息。奥古塔斯先生，我衷心希望您没有忘记当格林多瓦帝国把税务强加于佩黎塔斯公民时，我们对他们做了什么（见注释2）。”
“莱昂傅科，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我们别无选择。你知道的，没有经济基础的国家同样无法取得公民们的信任。散会吧，奥古塔斯，请照你的想法起草法案。”
埃菲莉娅高亢的打断了两人的争论。法明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直到其他人都离开了议事厅，她仍然一言不发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萨拉萨尔站在离她不远的过道里，悄悄的观察她的行动。她静静的坐了一段时间，随后似乎是注意到了萨拉萨尔的视线，她注视着空无一物的桌面，开口道：“好吧，萨拉萨尔，我想通了，你是对的，奥古塔斯是对的，埃菲莉娅也是对的。我似乎有点太过于理想主义了，我想我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哦，那真好。你现在……”
法明顿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她极力压抑着语气中的兴奋：“啊，事实上，我有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案……萨拉萨尔，你出过国吗？”
“说起来有点惭愧，但是，没有。”
“你想不想去一趟赫特莫德？”
“但是……为什么？”
“我有几个朋友在那边，说实话，我想去试试看能不能争取到联邦的援助。”
“援助？你的朋友……都是些什么人？!”
法明顿仰起头思考了一会：“你有没有听说过米尔德里德公爵？他是赫特莫德有名的亲外派（见注释3），在革命期间就给了我们不少援助。他的大女儿索菲亚是赫特莫德上议院的书记官，或许我可以尝试一下……请求与联邦建立合作。”
“这合法吗？”
“事实上，不经过国会批准就这么与联邦达成协议可能会是……违法的。不过我有信心不让别人知道……”
萨拉萨尔有些踌躇。“可是，可是，奥古塔斯那边……”他询问。
法明顿又冷笑了一下，让萨拉萨尔感觉心里有点发毛。
“哦，不用担心。他的法案需要国会通过。如果他没办法说服我，我可以直接拒绝启动参议院会议。”
“你出去的这段时间……国会要怎么办？”
“不是还有特莱雅吗。再说，这算是公务，明白吗？我们是去争取援助的。顺便，不是‘我’要出去，是‘我们’。”
“欸……我也要去吗？”
“拜托，我都说了这是公务了。我要去试试看……”法明顿一脸轻松的拍了拍萨拉萨尔的肩膀。“好了，我去找克莱谛谈谈。我们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呢。”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议事厅，留下萨拉萨尔一个人在原地凌乱。他离开政务院，却在门口看见了肖恩。肖恩留给他的印象并不算好，因此他并不打算和这位右翼共和党人有过多的交集。但对方很显然是在那里等他的。
“法兰德斯先生，我能否占用您一点时间？”肖恩向萨拉萨尔投来并不友善的目光，将他从头到尾的打量一遍。
他不会也要请我吃饭吧？萨拉萨尔想。几天以来他常常接到来自他的同事们各种各样的聚餐邀请，如果肖恩要向他提出共进午餐的请求，萨拉萨尔不保证自己不会突发心梗。
“您想谈什么，奥古塔斯先生？”萨拉萨尔问道，同时尽力让自己听上去更有底气一些。
“哦，不要着急，我们可以慢慢谈，萨拉萨尔……不是公务，只是一些很平常的问题。”意识到自己的眼神过于冒犯，肖恩迅速收起了他阴森的视线，转而换上了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
从这家伙的嘴里听到自己的教名让萨拉萨尔感到从未有过的别扭，他有些不满的说：“……不，还是叫我法兰德斯就好。”
“是我疏忽了。法兰德斯这个姓氏我很熟悉，您的父亲是瑞泽尔.法兰德斯，那位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法术学者？”
萨拉萨尔像是被击中一样停滞了一瞬。“是的，但是……我想现在不是那么适合……谈论我的家庭，奥古塔斯先生。”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的错，我的错。事实上，我一直希望能与共和党内的主要成员们建立起良好的关系，党派成员之间的默契也是需要慢慢建立的。话说回来……您似乎和莱昂傅科小姐走的很近？”
“我们的关系并不像您想象的那样——如果您真的想象了的话，先生。事实上，我们毕业于同一所大学……”萨拉萨尔试图解释。
“哦……真是令人羡慕的交情。啊，您加入内阁好像也是她的意思？”
萨拉萨尔不悦的哼了一声。肖恩说话时总给他一种咄咄逼人的感觉，即使他的语气平淡的好像没有参杂任何感情色彩。
“据我所知，那是总统亲自认可的。”
肖恩饶有兴致的看着萨拉萨尔。他比萨拉萨尔高了半个头，理所当然的带来了极大的压迫感。
“不，您误会了，我无意质疑您。我只是感到很遗憾——自从与莱昂傅科小姐相识之后，我一直没能找到让她改变对我的态度的方法。因此我想，或许您能给我以启发。”司法部长笑道。“您看上去有些心烦意乱，大抵是有要紧的事需要处理吧？很荣幸能与您谈话，再见。”肖恩说罢便向萨拉萨尔颔首致意，萨拉萨尔同样礼节性的回应。
看着肖恩离开的背影，他突然感到一阵后怕——肖恩在通过他打探法明顿的消息吗？肖恩无疑是一个聪明人，而萨拉萨尔恰好不擅长和聪明人打交道。
他慢慢的挪动到财政部楼下，却看见法明顿一脸得意的站在那里。看见萨拉萨尔，她有些得意的摇了摇手中的火车票：
“事情解决了，克莱蒂会安排好佩黎塔斯这边的事务……这就意味着，我们明天就可以准备动身了！”
“你看，有时候人脉的作用是不可忽视的。不是吗？”她有些骄傲的补充道。
“是啊……是吗？”萨拉萨尔自言自语道。
从出生到现在，他从未离开过佩黎塔斯一步。而现在，他即将前往赫特莫德，一个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国家——去进行一项本不应该进行的任务。这让他又开始感到紧张了。
他不知道他们所冒的风险，也不知道这会如何改变所有人的命运。他们所处的位置，迫使他们将目光聚焦于此时此刻。
“对了，我有件事要问你。”法明顿收起火车票，“你这几天都住在哪里？”
“……就职宣誓那天的旅馆。”
“这样啊。你有没有考虑过在这边找个房子什么的？”
萨拉萨尔耸耸肩。“即使有合适的我也不见得买得起啊。”他说。
“不不，没你想象的那么夸张。”法明顿说，“我认识一个人，刚好在为公寓寻找租客。如果你有这方面的意愿，我可以尝试让他给你点优惠。你应该挺缺钱的吧？”
“……”
萨拉萨尔没有说话，但这并没有影响法明顿理解他的意思。“你看看吗？”她问。
她说着掏出手机，摆弄了一会后打开某个软件，全息的安狄埃坦地图在空中浮现出来。
“我还以为我们要去什么中介机构啊。”萨拉萨尔看着投影感叹道。
“不不，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有几个地方是万万不能明目张胆去的。”法明顿说，“房产公司，医院，以及其他国家。倒不是说完全去不得，只是在这些地方最好用假身份，至少不要引起轰动。”
“让别人知道你的住所相当于把杀手往家里请。”看见萨拉萨尔痴呆的表情，她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解释道，“至于医院么，你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吗？联邦曾经的某一任君主，他的私人医生走漏了风声，让整个国家都知道他年事已高，身体每况愈下，结果他的大臣们毫不犹豫的从他的手里夺过了权力。所以说，什么样的统治者的地位最危险？是快要死掉的——跑题了。总之，你先看看吧，这上面可供选择的房子还不少的。”
萨拉萨尔接过她的手机，法明顿熟练的操作着投影。
“……这个怎么样？走十分钟就能到政务院，离商业区也很近。”
她一边说，一边选中她所说的那间公寓，放大显示出里面的布局。
“一厅一卫，不过有两个卧室。原来的月租是三百四十镑个月，我可以帮你把价格谈到两百多。……你觉得呢？”
“挺好的。”萨拉萨尔说。他还沉浸在法明顿的那个联邦君主故事中。
法明顿的其中一个优点是言出必行。当她对帮你办事抱有极大兴趣时，你往往就可以偷着乐了。在动身前往赫特莫德之前，她替萨拉萨尔搞定了房子的问题，并成功的谈下了一个能让双方都接受的价格。
“拿着。”法明顿将合同与一张身份证明一起扔在萨拉萨尔跟前，就在地板上的一大堆纸箱顶上。
“这是你的新名字。”她说，“用来做任何不适合财政部长做的事。”
萨拉萨尔捡起那张身份证，上面印着“爱德华.乔伊纳”的字样。“这是克莱蒂想出来的。顺带一提，我的名字是‘埃达缇.康斯佩里特’。”法明顿补充道。
“……真是好有侵略性的名字（见注释4）。”萨拉萨尔低声的评价。
“总而言之，以后小心点总是没错的。合同你自己收好。唔，果然我还是帮帮忙？”法明顿环视着凌乱的起居室，顺带轻轻踢了一脚一旁的纸箱。“你自己搞得定吗？”
萨拉萨尔没有回答，但她仍然自顾自的留下来帮忙了。她检查了公寓里的电器，并替他装了几件大件的家具。
“你居然还留着这张照片。”当她将一个箱子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的时候，她突然用感慨的语气说。“那时候我们都还很年轻啊。”
“……我们现在不年轻吗？”
“那不是同一回事。”
萨拉萨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她指的是他大学毕业时拍的照片，他拿着学位证，站在学校的金字招牌前面，法明顿还是一副稚气未脱的样子，站在一边挽着他的手。
“这样就差不多了吧。”法明顿放好了最后一样东西，直起腰欣赏着她的成果。“我晚点再走，最好稍微打扮一下——我可不希望有人看到我到这里来过。”她轻声说。
萨拉萨尔突然觉得那张照片很刺眼。他猝不及防的，将裱着相片的相框扣在桌面上。
“……你在干嘛？”法明顿不解的回过头看着他。
“没干嘛。我只是觉得，我……也许没必要把它摆在这里。”
“是吗？……也好。”法明顿说。
他们没有再说话。萨拉萨尔从行李箱里拿出他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坐在一旁掉屑的沙发上发呆。法明顿四下张望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讨厌这样吗？”她突然问。
“……哪样？”
“现在这样。”法明顿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这是她严肃起来的一大标志。“我们会经常吵架。互相挑刺。当着所有人的面反对彼此有时候又要做出友好的样子。”
“这还是最好的结果……”她继续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彼此背叛与出卖——那也是没办法的啊。”
背叛，出卖，萨拉萨尔并没有在生活中为这两个词留出足够的位置。法明顿是认真的，总有一天他们也会站在这个位置上，他无力阻止，也许他也没想过阻止。
“……我希望那一天来的晚一点。”最后他说。
沉默。然后是法明顿缓缓起身的声音。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说，“那么，晚安了。‘爱德华.乔伊纳’先生。”
她摘掉了眼镜，将头发挽起来束成一束，随后拉上外套上的兜帽。
她走了，就好像这只是一场梦，自然而然的结束。房子里静静的，没有参议长到访过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共识与分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