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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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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被她踢得闷哼一声。
但这人显然相当好面子,硬是咬紧了牙关,把余下的半声痛呼咽进了肚子。
地上凌乱洒着几个烟屁股和捏瘪了的啤酒罐,他上身穿着一件什么图案都没有的黑短袖,胳膊以一种扭曲的状态垫在空荡荡的大奶砖袋子上,很显然,他胳膊断了。
“起来,换个地方,”她并没有搭把手的意思,“要死也别死在这里。”
地上的人深吸了一口气:“你帮我去路口打辆车。”
“凭什么?”
说这话时谢淡眉毛挑了挑,显然是真发自内心地好奇他怎么有脸开的口。男生听了下意识一怔,他打小有钱有脸,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一点不买账的。
他道:“你就当日行一善。”
谢淡伸手,指尖一勾:“五十。”
被勒索的苦主沉默了,半晌,他大概被气笑了,胸腔带出两声短暂的气音。他艰难地挪动两下,用还能动的左手摸索一阵,拍出一个钱夹:“除了打车费,剩下都是你的。”
谢淡拿过来看了看,作为实打实的穷人,她认不出牌子,但一上手摸到细腻的皮质和密实的针脚,就知道,想必价格不菲。
里面的内容也确实配得上它昂贵的身价。
谢淡从信用卡、银行卡,某个摇滚乐队在温布利球场的演唱会门票票根和花团锦簇的各国钞票里抽出一张一百块,剩下的塞回了男生兜里:“等着。”
谢淡把烟头捻灭,很有素质地仔细辨别了一番,扔进了不可回收垃圾桶里。她没有跑起来的意思,但速度很快,步子轻巧地出了巷子,长到小腿的洁白裙摆划过布满脏话和生殖器涂鸦的墙壁,格格不入。
周观喻见人走了,这才终于放心地倒嘶了一口气,他用胳膊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坐起身,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下了结论:
“假正经。”
他最受不了这样的人,装乖,成绩好,受长辈喜欢,就连长相都都……
他想着那张没有一点修饰的痕迹的脸,连刘海都没留,只是随意的扎了个高马尾,全仗着乖乖女式的细眉杏眼鹅蛋脸撑场子,瘦、又高,穿着白裙子和淡黄的针织外套,沉静得像马上就要去参加一场期中考试。
还能考个年级第一回来。
年纪第一很快带着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跑回来,她在长辈面前自动自觉又装起来了,周观喻清清楚楚听见她那仿佛被吓着了似的声音说:“师傅你看,人就在这儿。”
司机师傅不太像本地人,开口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你这个小姑娘也是倒霉呀,好好的出来买东西怎么还撞见这种事。”
“……”
周观喻抽空瞥了一眼谢淡那张无辜可怜的脸,谢淡显然也注意到他的视线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观喻从她脸上清晰地看出了几分威胁的意味。
“您小心一点,他受伤了。”她嘱咐道。
那你刚才还踢我一脚?
“放心吧,”司机师傅笑呵呵地和她保证,上手拉周观喻,“来小伙子,伸手。”
等人歪歪扭扭地被拉起来谢淡才发现,她的判断没错,他是真高。
虽然因为尚在抽条长身体的时期,身形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瘦,但他明显已经超185了,骨量大,肩膀宽阔,瘦也是实心的瘦。整个人的重量实打实压在将将一米七的司机师傅身上,差点直接把他压趴下。
司机师傅哎呦一声,腰立马塌下去一半:“不行,小姑娘快搭把手搭把手——”
谢淡眼疾手快地架住周观喻另一条胳膊,抬手抱住他的腰,把人掰正了。
“嘶——”周观喻眼睛红了,“你……”
谢淡这才发现自己直接把他断掉的那条左胳膊架起来了,刚想说声不好意思,就听见周观喻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在她耳边道:“别碰我腰。”
“……”
“哦,”谢淡反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虚心求问:“用不用我写信帮你申请个贞节牌坊?”
周观喻震惊。
这人不光假正经,竟还能如此不要脸。
出租车就停在巷口,把周观喻整个人塞进后座后,谢淡连零点整地塞给了司机四十九块钱。
“哎呀,这还不知道要去哪儿呢,”司机师傅有点不好意思,“多了呀,多了的。”
长祯出租车起步五块,一公里涨一块,四十九块钱都足够司机横跨半城,送后排病号去城郊的龙兴机场赶航班到帝都找医院。
“没事,当您辛苦费了。”
老城区排水做得稀烂,沥青路东缺西漏,像一张斑驳的麻子脸。后座车门开着,底下正好是个麻子坑,里头窝着一滩闪着诡异反光的废水,周观喻看见白裙子堪堪悬停其上,谢淡撑住车门,俯身压向他。
面对周观喻这么个估计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第二次的同龄人,她是真懒得装,薄薄的眼皮垂下,被密密实实的睫毛盖住的眼球黑白分界太明,便显得不寻常、不中庸,她看着他,终于显出了骨子里的冷淡来。
“别再来这儿了。”她说。
和自己那个长了张国泰民安脸的老爸不同,周观喻长相随他妈,浓眉深目、极为秾丽的一张脸,头发长而卷,海藻一样垂到肩膀上,衬着那张石膏像般苍白的脸颊,妖里妖气,比谢淡这个八分之一混血儿更不像中国人。他望着谢淡,抿起嘴,一股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挑衅劲儿。
他冷笑:“手伸那么长,先管好你自己吧。”
谢淡没把他的话当回事:“我要是只管自己,你今天说不定得抱着垃圾桶过夜了。”
说完,她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关门走了。
热心的司机师傅显然还没来得及洗车,历经昨日暴雨,车窗玻璃上还可以清晰看到残留的长长短短的痕迹,关上门就像蒙了层毛玻璃,谢淡的身影迅速变得模糊。
周观喻摊开掌心,发现谢淡塞给他的是两根五毛的真知棒。荔枝味一个,草莓味一个。
—
“妈,绿豆雪糕。”
许爱蓝女士正在扫地,身上套着一件报废的宽大短袖,勤勤恳恳地挥舞着扫帚,试图把屋子还原到那对有重度洁癖的律师书记员夫妇卖给他们时的模样,听到谢淡的招呼,她立马撇下手头的活,抢过谢淡手里的袋子:“我认命了,你妈我就不是那干净人。”
谢淡换了拖鞋,接替了许爱蓝的工作:“除了我,家里还有谁是。”
他们一家三口,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只不过她爸妈败絮得比较彻底,谢淡自认多少还能装出个人样。
许爱蓝嗦着雪糕擦电视机柜,她手劲儿小,人又懒,抹布拧得不干,走过的台面上还是留下一道道的水痕。
故意在谢淡面前刷存在感似的,她来回擦了七八遍。
谢淡看她磨磨蹭蹭的样儿,没忍住开口:“妈,你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
许爱蓝舔了舔被糖水腻得发紧的嘴唇:“小淡。”
“嗯。”
“……要不你别转去十二中了吧。”
谢淡拖地的手停住了,抬头看着她。
许爱蓝女士局部地把掉出来的一绺头发往耳后掖了掖,假装很忙地又擦起了柜子:“你林姨不是开辅导班的嘛,我刚才和她打听了才知道,十二中教学质量比附中差多了,老周那个王八蛋,嘴上说得好听,实际就是让你转过去给他儿子当保姆的,太耽误你学习了。”
说到这,她擦柜子的手停住了,叹了口气:“对不起啊小淡,都是妈太笨了,现在才想起来去问这些事。”
那台比谢淡还老的电风扇吱吱悠悠地转了一天,终于电机过热,直接罢工。许爱蓝怕热,发现凉风没了赶紧上去东拍西锤,试图给这位老同志来个心肺复苏。
折腾了半天,六片泛黄的扇叶终于纡尊降贵地“嗡”了一声,缓缓开转。
“我觉得十二中更好点儿。”谢淡说。
谢淡把地毯卷起来扔到沙发上,一遍拖地一边道:“我忘了和你说了,我在附中记过大过,现在那儿挺多人不喜欢我的。”
“什么?!”许爱蓝吓了一跳,“你干啥了?!”
“别人打我,我打回去,然后我们两个都进医院了。”谢淡试图唤醒许爱蓝的回忆,“你忘了,三月份我多问你多要了两千块,就是那时候。”
许爱蓝想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不过那时候她以为那是青春期小女孩爱美买的东西多,就没多问。她勃然大怒,“哪个小崽种敢打你,说,妈给你做主去!”
“我们小孩的事你怎么好插手,而且都过去了,”谢淡说,“在附中我待得挺没意思的,转学了也好。”
许爱蓝将信将疑地盯着谢淡那张满是无辜的脸看了半晌,左看右看没看出个撒谎的样子,才又咬了一口绿豆雪糕,嘴里含含糊糊地转战去卧室擦衣柜:“老周这个王八犊子,居然还坏心办好事了……”
谢淡当然不怕许爱蓝看,甚至许爱蓝如果打电话去附中随便找个老师问她也不会拦着,毕竟扪心自问,她刚才说的绝对不是假话。
虽然也没多真。
她确实在学校和人打架被记过了,但在附中,她待着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可周世清让她转学,那就转吧。
毕竟。
她知道的,许爱蓝其实根本不喜欢吃绿豆雪糕。
从她很小的时候,许爱蓝第一次带她去买雪糕的时候她就知道了。那时候正是攒钱买房子的时候,许爱蓝盯了她手里的三块五的巧乐兹看了半天,却在谢淡递过去要她尝一口的时候拒绝了:“你自己吃吧,妈不爱吃这甜腻腻的,就喜欢绿豆雪糕。”
那时候许爱蓝还很年轻,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还是一张玫瑰花的脸,却已经不再穿一千块一件的大衣了。那年商店的绿豆雪糕促销打折,五毛钱能买两根,她自己吃一根,还能给家里的谢应明带回去一根。
那之后很多年里,许爱蓝都只吃绿豆雪糕,至于她真正喜欢的是什么,谢淡一直没有机会知道。
许爱蓝总是这样,她肯告诉谢淡她喜欢的从来都是打折的、促销的、优惠的、廉价的,这回好不容易肯说她喜欢上一个富贵的周世清——那无论要跨过怎样的阻碍,谢淡都会努力地,让他俩好好在一起。
所以,就算让她给周世清儿子当保姆,她也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