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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别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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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刚下过一场雨,天气热得黏腻。
下午五点,打包好了最后一件行李,许爱蓝已经热得满头是汗,她迫不及待地脱得只剩一件文胸,扒着电风扇吹风。
摆头的老式电风扇挨了她一巴掌,正老老实实地正对着她一个人转,许爱蓝舒服地叹了口气,听见声音,这才看向门口正在穿鞋的谢淡。
“去哪儿?”
谢淡拿走鞋柜上的钥匙,又伸手取下自己的外套:“买雪糕。”
许爱蓝哦了一声:“别去楼下那家,反正最后一次在这儿买东西了,没必要去再看那家老娘们的臭脸。”
“知道了。”
谢淡家住三楼,九十年代兴建的老法院职工楼墙皮酥得掉渣,包着花花绿绿海绵套的水管行走轨迹神鬼莫测,眼花缭乱到堪比迷宫。她一路往下,路过两个不好使了的声控灯、一个用塑料桶充当的咸菜缸和两户人家门口忘记扔的垃圾袋,这才到了楼下。
她把手伸到衣兜里捏了捏,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没带打火机。
反正是最后一次在这儿买东西——秉持着和许爱蓝女士一样的想法,她走到楼下那家小商店,现买了一个。
楼下的臭脸娘们虽然对许爱蓝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背后骂过她八百次狐狸精臭婊/子,但对谢淡倒是一直慈眉善目的,在她眼里,谢淡成绩好又乖,她一直很希望谢淡给她家八岁的耀祖补课。
这回她也是笑呵呵地来搭话:“小淡来给你妈买东西啊。”
谢淡嗯了一声:“家里煤气灶打火器坏了。”
家里打火器坏没坏她不知道,不过自从她爸谢应明进去家里后已经有七年没开过火,这么久没用,大概是坏了。
但无所谓,反正明天,她们就要从这儿搬走了。
这还要归功于她妈,神通广大的许爱蓝女士。
三个月前,远在江城的许爱蓝突然回到长祯,告诉她,她傍上大款了。
真大款,省内数一数二的房地产集团的老总,人也长得不赖,用许爱蓝女士的话说就是,感谢这人一时眼瞎,居然对她一见钟情。
那时她们两个正坐在厨房里吃麻辣烫,许爱蓝很得意地和她炫耀:“我俩说好了,不领证,但我能带你住到他家,每个月他还给我钱。”
“他住的那是大别墅,跟咱们这儿不一样,周围全是有钱人。”
她用肩膀撞了撞谢淡:“怎么样,你老妈我牛逼吧。”
谢淡点头:“牛逼。”
这家麻辣烫麻酱加得太多,吃了没多久就坨了,谢淡没什么胃口,放下筷子问:“等我爸出来,你是打算和他离婚,还是打算让那位大款把他一起养着?”
许爱蓝不说话了,她把谢淡剩的那半碗麻辣烫吃完才说:“等那个死人出来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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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淡她爸谢应明。是一个很没有职业道德的小白脸。
许爱蓝年轻的时候大波浪小皮鞋,玫瑰花一样的脸,90年代就敢花一千买羊绒大衣。如此种种,成功让谢应明花了眼,错把她认成富婆,遂展开攻势。
那时候谢应明二十出头,衬衫笔挺,西服挺括,嘴巴甜,舍得花钱,会拉手风琴会写诗,又托俄罗斯裔奶奶的福,皮肤冷白、眉眼深邃,好看得像欧式街上的伊丽莎白大教堂,华美又肃穆。
俩人自认男才女貌,迅速坠入爱河,可婚后二人才发现,富婆其实是洗头小妹,存折数字千山鸟飞绝,大教堂更是华而不实,走进去天使都是六指的,一心只想着怎么吃软饭。
可就是这么两个人,竟然把日子磕磕绊绊地过了下去。
洗头小妹干起了销售,累得回家能站着睡着,大教堂则在奶孩子之余重操旧业傍起了富婆,靠着俩人兢兢业业捞钱,世纪初的时候,他们终于买了房子,把家搬进了当时还真住着不少老法院职工的老法院职工楼。
谢淡还记得那年她七岁,她那高中肄业的妈和初中毕业的爸打扮得光鲜亮丽,花蝴蝶一样穿梭在人群中发花生瓜子大虾酥,听别人夸他们一家三口漂漂亮亮,好像电视广告上的美满家庭,笑得花枝乱颤,把她推出来,说,这是我女儿,乖,成绩好,将来没准也会成大律师大法官,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多提点、多帮衬。
后来周围邻居陆陆续续搬走,邻居由大律师大法官变成了摆摊卖水果的和推车卖烤冷面的,她妈炒股赔了个底儿掉,她爸则被富婆发现拿自己钱养老婆孩子,一怒之下,送他进去吃了牢饭。
此后七年,她妈换了一个又一个相好,但识人不清这点还是改不了,被骗了不少钱。探监的时候她爸还笑话她:“一把年纪了就别信什么真爱了,等我出来,咱们好好过日子。”
她妈说:“呸。”
许爱蓝女士痛定思痛,坚决再不找穷人。但也知道自己人笨,怕看走了眼,回来没多久,就带着自己的聪明女儿去见了大款。
大款名叫周世清,人和百科及公司官网上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就是两腮瘦了些,因为没刻意修得慈祥喜气,反倒看着更英俊。
周世清给她夹菜,笑着问她:“听你妈妈说,你在附中是文科第一?”
谢淡点头。
“小蓝真是有个好女儿,不像我家那臭小子,刚进十二中的时候明明成绩还行,一年过去了,回回倒数第一,等回去了我得好好说说他,快做姐弟的人了,差距这么大他也不害臊。”
谢淡听出他话里有话,放下筷子:“周叔叔不用担心,以后有时间,我会辅导他。”
“那可太好了,这样吧,我看附中这两年教学质量也一般,我就做个主,把你转到十二中和我家那臭小子一个班,你平时上学呀什么的也帮叔叔看着他,将来家里司机接送也方便。”
谢淡没听完就笑了,
周世清纯属睁眼说瞎话,虽然同是省重点,但连着三年高考,文理省状元都在附中,去年的清北人数,附中更是足足多出了11个。
但看着一旁正美滋滋剥着虾的许爱蓝,她还是点了头。
“麻烦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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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过楼下这个商店,离她家最近的就要走到隔壁另一个小区。
老城区铺满了菱形彩砖的人行道上下饺子式的挤满了电瓶车,胡乱拉的电线像被重金属污染了的河水,淌在脚下,又漫到头顶。天色渐晚,从一道长满红锈的大铁门里涌出了三四十个穿着艳粉色荷叶裤腿舞蹈服、手拿半人高大绢扇的广场舞大妈,谢淡与她们擦身而过,躲进了两个小区间隐蔽的一条小巷。
大妈们最近潮得很,音响里放出的配乐都是remix的,谢淡一边听着喜气洋洋的最炫小苹果,一边从兜里掏出剩了一半的茶花,取出一支,点上。
深深吸了一口,谢淡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抱膝蹲下。
她是高一半学期开始抽烟的。
谢淡在附中A班是班长兼纪律委员,有次大课间她因为肚子疼请假没去,去上厕所的时候,正好抓到了同班的一个女生抽烟。
对方在班级里成绩中游,谢淡对她也只有个文静的印象,刚想开口说两句,女生直接就吓哭了,拼命求她别告诉老师,说自己最近只是压力太大了云云。谢淡好不容易哄好了她,最后也只是没收了她的烟,没告诉老师。
鬼使神差的,她把那半包烟眛下了。
后来,在一个熬夜写卷子的深夜,她打开抽屉,正好看到了那包烟。
几乎没怎么犹豫,她在家里找出一个打火机,点燃后,放进嘴里。
长此以往,便成了习惯。
这条巷子是她在许爱蓝女士回来后找到的宝地,离家近、够隐蔽,又处在风口,一整支抽完走出去,等到家,身上就不剩什么味道了。
但这样的好地方,显然不能她一个人独占。
生机蓬勃的广场舞大妈离她越来越远,直到在一个十字路口向右转,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中。谢淡的耳朵也终于摆脱了最炫小苹果的轰炸,得以听到近在咫尺的声音。
借着路口一盏在报废边缘挣扎的路灯,能隐隐约约看到巷子尽头数个快有一人高的垃圾桶。旁边则是几个头发绚烂多彩如金刚鹦鹉的男生,正围成一圈,时不时冲中间踢上一脚,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操,让你拽,有钱了不起啊。”
“老子的事儿也是你能管的,老城区这片儿是你地盘吗你就来出头。”
中间那人似乎说了什么,谢淡没听清。
但估计不是什么好话。
打头的那个绿毛听完立马抄起放在一旁的钢管,怒道:“好好好,还他妈搁这儿装呢是吧,老子今天就让你留点零件在这儿!”
谢淡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抬高了声音:“蒋宽!”
听到有人叫自己,蒋宽狐疑地回头。
在看到巷子口那个白裙子的少女后,一群人面面相觑,脸色比他们的头发还精彩:
“我草,谢淡,你抽烟啊!”
“嗯。”
她夹着烟的那只手抬起,指了指蒋宽手上的钢管:“听蒋叔说,上回你打折人家一条腿,他卖了老家的地,赔了十五万。这回你打算砸哪儿,赔多少?”
“跟他妈你有什么关系!”蒋宽喊。
“邻里邻居的,我去买水果蒋叔次次给我抹零,我当然也心疼他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
“哦,我忘了,这回地上躺着的好像是个有钱人,那这回蒋叔不用再辛苦想该卖什么了,没必要,”谢淡思索了一阵,“毕竟,你大概会直接进去吧。”
“我记得你今年,也成年了。”
住在老城区,谢淡从小到大见多了不良少年。
真正穷凶极恶的万中无一,都是十七八岁的普通小孩,谁胆子也没多大,所谓的好勇斗狠,实际全凭一股上头的血气。
有人陈清利害,他们也就清醒了。
蒋宽:“草。”
他踢了一脚躺在地上的人:“妈的,算你走运。”
一群问题少年绷着脸,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路过谢淡时,蒋宽停下步伐,盯着她手里的烟,恶狠狠道:“这么明目张胆,你不怕我和你妈说?”
“告家长啊,真了不起,”谢淡弯了唇角,“你随便去和谁说,看他们信你还是信我。”
作为从小到大的三好学生,附中A班班长,清北苗子,从搬过来的那天起,谢淡就是附近所有小孩的噩梦,食物链顶端。
蒋宽恨得咬牙切齿,但也不敢动手打她,只能咽下这口恶气,狠狠冲她竖了一个中指。
谢淡没理他。
那群人走后,她吸了一口烟,迎着吐出的烟雾,走进巷子深处。
地上躺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模糊看出是个男生,个子很高。
谢淡踢了踢他。
“死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