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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三七、麻黄 ...

  •   三七、麻黄被收拢到一起,薛文州拍了拍手,“好徒儿,干活真麻利!”

      “今天你六叔六婶又送来一条鱼,活蹦乱跳地给我养在水缸里。我等会去村头买点白水豆腐回来,晚上我们师徒俩炖鱼汤喝。”

      薛草随意写完大字,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写的字都歪歪扭扭地不好看,怎么也救不过来,于是心不在焉地答了个好。

      于是薛文州乐呵呵地提上篓子出了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天都变黑了,薛文州还是没有回来。薛草暗生疑窦,放下手中物件,决定出门找他。

      门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薛草随手一摸,想找灯笼,却摸到了一块冰冷的硬物件。

      瞅近一看,是一只断掉青紫发黑的手臂,末端还腥淋淋的滴着血滴。

      “!”

      周围环境迅速改变,血光轰隆隆地朝薛草眼睛前面炸开,四处都是突然烧起来的大火。

      断手断脚的人在胡乱奔跑惨叫,无数高大的蛮人在后面被血染的如地狱恶鬼,狞笑着举刀追逐。

      胖丫的哥哥李驰站起来反抗,立马被蛮人骑着马拦腰截断,黏稠的血浆突然泛起涟漪,徐梁的头颅从血潭深处浮起,头发间缠着水藻般的肠子。

      远处,薛文州朝她奔来,“小草,快跑!蛮子打进来了!”后面追来的蛮人不等他躲开,一把将刀捅进他枯瘦的身躯里。

      “师父!”薛草把残肢丢开,随意找来旁边摆放的锄头冲上去砸烂了蛮子的脑袋,踉跄跑到薛文州旁边。

      “师父师父,我们快走,我背你走!”

      “小草...”头颅张开嘴,涌出的却是蛮子的狞笑。她疯狂后撤,后背撞上熟悉的药柜,薛文州配药用的铜秤突然化作弯刀劈来——

      薛草猛然坐起,冷汗将中衣黏在脊梁骨上。她止不住地喘气,好一会儿僵硬地移头向外看,窗外鸟雀声尖脆刺人,天已经蒙蒙亮了。

      薛草仰头闭眼,叹出一口长气。

      自从五年前离乱,薛草就再没有过平静的好梦,仇恨和血腥如附骨之蛆缠绕在她身上。

      知道不可能再睡着,薛草慢慢爬起下床,拿起书桌旁昨夜的冷茶,毫不犹豫地喝下去,冰意一路顺着食道传递,终于让神智清明起来。

      书案上搁着昨夜未写完的《平准法新解》,砚台里凝结的墨块映出张模糊的脸——眉峰凌厉如刀裁,全然不似当年采药归来的少女。

      在明月书院的日子已经过了五年了。薛草简单收拾好自己,迎着冷风去往了学堂。

      直到天光大亮,云五德用完早饭才坐好在学堂上端,开始看起薛草新写的文章。

      过了一会,他轻放下薛草上交的文章,又开始考校她今日的功课,听到回答上来的准确有条不紊的话语,微微点了个头。云五德有些感叹地看着下方端坐的唯一一个学生,最初上山什么都不懂的瘦小子已经被光阴打磨成沉稳内敛的书生。

      “很好。”老人捋须微笑,“你的根基已固,文章也有了几分气象。可惜你不是单纯来读书的,从今日起,你的课业该换个人来评点了。”

      明月书院只有云五德一个读书教书的,薛草不知道他会从哪里掘出来一个新老师,但是她心里又隐隐有点猜测。

      从此后,薛草课试后文章作业,都会被初一十五上山的人接走,顺带送来新的考题。

      考题每回由白纸誊写,字迹工整,是极为漂亮的馆阁体。送来即让薛草作文章,而且犹喜欢论及近史,经常举今朝一些官治民生推演,让薛草给出自己的答案。若有幼稚目光短浅的地方,就会在下次送来时用红笔圈点批注。

      薛草经常待在书院,为了答卷,不得不翻遍古今书籍,出卷者似乎也会照顾她,不设过于细节的题目,但是绝不放纵,日渐加大难度。

      云五德通常让薛草自己发挥答卷,书楼任她来去,他只负责她的一些基础填补,甚至已经开始撒手不管了。

      九层书楼,在这五年里,被薛草一点点往上读,竟已过完三层,如今薛草每次进入书楼,直奔第六层。

      今日送来的题目是问《管子·海王》与《盐铁论·本议》异同。

      盐铁论薛草读过一轮,云五德还拿来给她讲过一点。书内讲有盐铁官营之争,一派主张盐铁专卖以充实国库,抵御异族,一派反对垄断,认为与民争利导致民生凋敝,争论实际上是治国理念的冲突。

      薛草咬了咬笔头,思考了一番,缓慢下笔。

      窗外竹影潇洒,书院没有同龄好友,薛草独自一人只好与书为伴。

      日影偏斜,吃过晚饭,薛草挑灯夜战,忽听得檐角铜铃轻响——已是亥时三刻,该去山神庙了。

      灯火昏暗下,一和尚端坐于下,静如死灰槁木,已在此等候她多时。

      多年相处,薛草知道他的名字叫全观。

      不等她走近,全观手指微动,无数的石子依次迸发,携带破风之声,熟悉地向薛草袭来。

      薛草灵活地躲避开,多年训练,已经可以让她毫发无伤。仅有最后三颗,划破了薛草腰带。众多石子后,一把戒刀不可抵挡劈向薛草,薛草后旋躲避。全观却早有所料,戒刀刺空,顺势退开。

      薛草不等全观站稳,丝毫不知道尊师重道,先下手为强,正要趁机扫其下盘,忽觉腕骨发沉——这半年疯长的身量到底拖慢了灵巧,扫腿竟迟了半息。

      全观刀背反叩她肩井穴的瞬间,薛草突然拧腰暴起。匕首寒光如毒蛇吐信,直取老和尚檀中要穴。未料刀势方出,右臂筋肉突然不受控地痉挛——十几岁身体的骨骼正疯长,蛮力日增却失了分寸。

      “蠢材!”戒刀携风雷之势劈下,刀背将匕首生生砸进泥土。薛草虎口崩裂的血珠溅上了旁边纷乱的石子,惊起林中一片鸟雀。

      全观轻哼一声,甩来戒刀,“从今天开始改练戒刀,提高负重。从最基本的劈砍开始练,挥够一百次再换。”

      “蛮力收不住,破绽百出。”

      薛草慢慢爬起来,甩甩受伤的手,颇感无奈地看着地上的戒刀,认命提起来开始练。

      直到薛草练的筋疲力尽,和尚又重新来到薛草面前。

      “后五日不用再来,我要下山一趟,你不要忘记平日训练即可。”

      薛草应下。

      等到回到自己的院子,薛草就累的倒在床上一动不动了。休息了一会,才慢慢爬起来,打来热水,洗了个舒展全身的澡。

      水汽氤氲间,薛草漠然抬起手臂打量。只见皮肤布满大大小小的淤青伤口,水珠随着起伏的肌肉线条滑落,视线延伸到布满茧子修长的手掌。

      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像是一个寻常姑娘的手。

      收回视线,薛草起身擦干身体,来自女人天然的发育被常年高强度训练出来的形体覆盖,需要遮掩的部分也少了很多。哪怕是站在男人堆里,薛草也算是中规中矩的高度,而且力量极大。穿上锦缎华服,很像个玉树临风的公子哥。

      除了月事。

      为了朝既定的目标走去,薛草放弃了很多,伪装了很多,但是唯有葵水,时刻提醒她伪造里的一道裂缝。仿佛她内心还存留一道声音,告诉自己不管扮成什么样子,仍然是个女人。

      她都快有点恨自己这个身体了。

      半个月后,薛草将作业封好交给了前来传送物资的人,和尚回来后递给了她一本刀法,让她开始练习。在第七次挥刀一百下后,作业的批改意外提早地送了过来,与之而来的还有一封寄给云五德的信。

      云五德坐在椅子上慢慢展开信纸,薛草就安静地在堂下打开了自己做的文章。

      入目是红色的朱砂,薛草构思的“管子以盐铁富国,弘羊以盐铁强国,然皆未见盐铁亦可亡国——今盐课十之七入私门,三充虚账,岂非以国器饲豺虎乎?”被画上红线。

      旁边有红批道:可知祸根源地?

      薛草写这句本意是借古讽今,如今朝廷中世家相互构陷,其中最繁荣者不能不谈赵殷韩林四家。朝中大部分利益被这四家抢占,大梁盐政混乱已久。但是薛草对其中了解毕竟不是盐场官员,见识仍然较浅。

      文章最后评语也是提到薛草论证有力,但细节不足,难免高谈大论,不落实处。

      不远处云五德放下信件,琢磨了一会,叫薛草上前,有话对她说。

      “我把你据在此处已久,然而好文章绝不是在书房里可以凭空悟出来的,好文章写的再好对治国而言也只是废纸一张。这几天你收拾一下,下山一趟吧。”

      “豫州西面是蜀州,你可沿汉水而上,那里有大梁盐课提举司之一,盐井无数,你可顺道去看看,再重新做文章不迟。”

      薛草对自己能够出游感到很新鲜。在小时候陪薛文州四处游历行医走过不少地方,可惜记忆以及很朦胧了。云五德告诉她不必纠结功课,薛草便告诉全观后下山去了。薛草收拾行装时,全观递来一本刀谱:“在外不可荒废。”刀谱扉页字迹笔力,遒劲如刀刻。

      两年游历,薛草足迹遍及蜀州盐井、江南漕运。每月初一十五,她仍会寄去文章心得。回信中的批注日渐精到,时间悄然流过。

      这天,春哥正在胡府的院子里计算账务,门外小厮送来信件。待小厮离开,春哥迫不及待打开信封,赫然是薛草写来,交代自己不日就会回到藁城。另一封信也早已放在胡府书桌上。

      两年未见,春哥难免欢喜,胖丫看到也十分开心告诉胡伯。

      “不行,我今日就要去城门等薛草哥哥!”

      “哈哈哈哈,小胖丫不要着急,薛草小少爷信先到,人可能还要延后两三天呢!”胡伯笑眯眯地回答道。

      春哥看似最平静,人却已经快跨进厨房,心里打算着做一些好吃的等薛草回来了。

      ——

      明月书院山脚下,藁城这两日雨水充沛,淅淅沥沥,将万物洗的一片新绿。

      胡伯在一旁打着伞,雨珠断连不绝,雨幕后是一张两鬓微霜的脸。

      雨水顺着蓑衣滑落,胡泽林遥望上山的路径,轻轻笑了一下。

      “依稀记得我上一次来明月书院,还是未曾做官的年纪。如今周围人事变动,唯有它还是原样啊。”

      胡伯答道:“老爷,世世代代总有新人出现的,我们这些老人,该让个位置给他们了。”

      “是啊,我们都老了。走,上山去吧,别让年轻人等急了我们。”

      在两人慢慢爬山之际,书院老仆已经备好冠发,薛草也跪好在明月书院学堂前了。

      今日是薛草的加冠礼,年入弱冠,要由亲友或者父辈主持加冠。薛文州已逝,这礼由云五德来主持也无妨,但是云五德推辞下来,说还要等另一个老师。

      薛草便耐心地等待,此时书院来客已至。胡泽林慢慢收伞,由胡伯接过,携带着山雾,走进了学堂。

      人终于到齐,老仆送上事先泡好的香茶,由薛草端来奉给两个老师。

      胡泽林饮一口示意后,接过胡伯端着的竹冠,云五德击柝三声,示意时候已到。学堂后角,一片僧衣微微缓动,众人皆到来注视着眼前的孩子。

      胡泽林指尖抚过冠沿暗纹,慢慢将竹冠扣上了薛草发髻。山风忽起,束发丝带扫过她后颈上淡青的疤痕,那是七年前与蛮人争斗留下的印记。

      “我和云先生讨论过,知晓为你取名之人,草字应该是取其生劲,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之意。如今你年入弱冠,肩上又有不告他人之苦,只留生劲,容易费材长歪。”

      “身负生劲而挺拔者,松柏也。贞枝肃矗,直干芊眠。你既唤我一声老师,我便在这生劲上加上一笔,与你取肃贞为字,望你性如寒松,阴阳难移,雨露资丰。”

      “薛草,你可愿意?”

      “薛肃贞拜谢老师赐字。”

      “哈哈哈哈谢得好,不枉我和你胡老师烧灯续昼苦思多日为你定下这个字。”云五德拊掌大笑。

      薛草想再行一礼,腹下传来坠痛,从今日一早便时不时传来,好在她提前做好了准备,但是她知道此时最重礼仪,不能失态,一直努力挺直脊背,认真听着训诫。

      她咬紧牙齿,面上却不显露一分,弓腰行礼拜谢师恩。

      礼毕,全观突然掷来戒刀,刀柄缠着布条:“接得住,才配得上这顶冠。”薛草旋身抄刀,刃口斩断的晨雾里,露出老和尚难得一见的笑纹。

      云五德将今早挖出来的酒倒满酒樽,浊酒映着天光:“这是从前梨树还在时,酿好的梨花白,共饮一杯吧!”众人仰头饮尽。薛草起身整冠,云五德接过酒樽,示意薛草可以下去休息了。

      薛草依言退下,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一踏入门内,薛草就已经痛的不敢动弹,直接躬下身子,在地上蜷成虾米,随意找来物件咬在嘴里减少声音,缓过好一会后,才缓慢借着旁边的物件起身换衣服。

      染血的中衣随意丢置在桌上,和今早戴上的竹冠放在一起,薛草穿着单薄的衣服靠在墙边,无声地注视着这两件物品。

      淡淡的血腥味充斥在房间里,薛草嗤笑一声,找了地方躺下休息。

      ——

      竹露滴落如更漏,门外传来敲门声,春哥起身去开门。木门打开,对面是两年未见的面孔,“小草!你终于回来了!”

      薛草轻笑,看着眼前大变样的人,“是我。”

      薛草站在院内环视被春哥打理出来的院子,“听胡伯说,你这两年甚至在经营许多铺子。”

      春哥给薛草倒了热茶,“都是慢慢学起来的,希望在以后可以帮你。”薛草接过热茶,“唔,好香!”

      “是我和胖丫一起去选的种,胡伯喝过也评价不低,特地放在铺子里售卖的。”

      “说起来,胖丫现在在哪里呢?怎么没见着她。”薛草好奇问道。

      春哥掩唇轻笑:“她现在又跑去混入了丝帮,到处跟着商队混帮忙,本来是要等着你回来的,但是那边缺人实在急,把她硬是拉走了。对了,她特地叮嘱我等你来了,要把她准备的礼物给你。”

      两人又聊了许多,春哥问道薛草下一步做什么,薛草没有瞒她,告诉她时间不差,即将去赴院试。因为是有书院学生凭证,大梁朝规定可免去县试府试,直接拥有参加院试的资格。

      春哥不再多问,“这中间必定还有很多时间,如是不急,就在我这休息几天吧。”薛草没有推辞,在春哥新布置的院子待了半个月,春哥每日变着花样给薛草做吃食。待到午后,薛草温习功课时,春哥便在一旁安静地审阅账册。

      到院试时,薛草端坐在考位上答卷,院试主要是考察考生对经义的理解和做文章的能力,这对常年浸润在书楼里的她没有太大的难度。仔细阅完卷后,薛草安然离开了考场,见到了急匆匆赶回来的胖丫。

      二人久不相见,心情难免激动,胖丫冲上来用力抱住薛草,春哥在一旁拉都拉不开。

      “好啦好啦,胖丫,今天我考完了,一起下馆子去吧。”

      “走,东市新开了羊肉胡饼铺子。”春哥递来油纸包,葱花香混着羊脂气。薛草咬了口饼,烫得舌尖发麻——这才是活着的气味。

      胖丫这才从薛草身上下来,三人慢慢走远了,留下考场外一片乌泱泱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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