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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爸爸的遗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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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炙烤的荒原大地。一对身影正用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碰撞着，随着速度的再次提升，映在地上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两个人的拳脚在半空中你来我往，带起阵阵劲风。
“短笛叔叔，爸爸快死了。”对面的青年冷不防轻飘飘抛过来令人震惊的话，让青年的师父一时失神，接着，一个乘隙而入的肘击，结束了这次师徒对战。被击落在地上的短笛，望着空中的
悟饭。逆光中，悟饭的微笑似乎快融化在太阳的金箭里，隐隐暴露出温和表面隐藏下的危险。
一代武学大师、天下第一武道会冠军的多年蝉联者、拥有无数崇拜者的孙悟空，缠绵病榻，时日无多。也许是武者的尊严使然，悟空令家人将消息封锁，就连自己离家修行的大儿子孙悟饭，
也是在病危通知下达后才知会。现在最亲近的人基本上都聚集在远离市区的别墅中，人不多。
悟饭站在房间角落，透过人群缝隙，静静地端详着那个病床上的人。妻儿和龟仙流的师兄弟们围绕在病床边。低低的抽泣声一再拉低房间的温度。在病床上仍着橙色的练功服的悟空，正在一
脸无措地安慰哭得不能自抑的师弟克林。看到悟空开朗的样子，如果不是其脸色太过灰暗，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角色颠倒了。他又一次毁了我的梦想，悟饭很平静地意识到这点，怎么办，这次
我更恨他了。无处发泄的恼恨只得化作力量灌注在手心里。
从妈妈琪琪那得知，他那个从来都与病无缘的爸爸不知怎么就落入了病魔的圈套，从染病到病危，短短一个月便要撒手西归。孙悟饭一向对命中注定的说法嗤之以鼻。像“命运”“天赋”“
运气”之类的东西，他都看做虚无缥缈的存在，特别是当别人赞他为“天才”时，抵触情绪就在心灵的暗沼里翻起漩涡。不靠天赋，不靠遗传，凭借勤奋的汗水，孙悟饭超越父亲孙悟空，成
为天下第一的一天终会到来。然而，这份自傲现在却有被摧毁的危险。
“悟饭，我有话要和你单独谈谈。”听到悟空的要求，房间的人纷纷离开，房门轻轻地合上，房间里只剩孙家父子俩。随着人气的流失，房间比刚才更加阴冷。
父子对视。上一次父子这么平静的对视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自从悟饭四岁时被悟空以“锻炼生存能力”为由抛弃在荒原里，儿子给予爸爸的眼神没有一次不带着敌意。外人眼中的父慈子孝，
不过是维系家庭脸面的假象。
听从他的要求，在接到大学通知书后放弃成为学者的理想，远离家乡，近乎自虐地磨练自己，只为了超越这个有绝对控制欲的独裁者，让自己和弟弟不要做他的傀儡。如果当年不是短笛师父
正好捡到了自己，想必在荒原中脱水成人干的我已经被他放弃，转而把悟天当做下一个试验品。思绪翻涌，悟饭似乎又看到了当初悟空将幼小的自己扔在地上，甩开自己紧拽在悟空裤脚上的
小手的情景
。
“我要死了，你很不甘吧。”悟空一语道破儿子的心思。没给儿子答话的时间，悟空接着说：“相信我，我的不甘不比你少，甚至更多。”
最刻毒的讽刺话语应激性地翻涌到喉头，悟饭硬是咽了下去。绝不能被他左右情绪，悟饭暗暗提醒自己，眼前的男人并不像人们口中形容的那么纯善宽宏，一般人会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是
孙悟空不会，孙悟空无懈可击。
“爸爸您有什么嘱咐，就尽快说吧。我和短笛叔叔约好了，等尽快办完您的事就去极北的冰原修行。”悟饭笑眯眯地。不看话语内容，似乎悟饭刚才口吐的是蜂蜜的芬芳，而不是对亲父的诅
咒。
乖儿子的话显然是无害的，悟空只是低头在床沿上摸索着什么。“咔嚓”一声，一个小小的方盒从床头弹了出来。暗格。有趣。有什么东西值得让爸爸小心翼翼收藏，不愿别人染指的？悟饭
走近病床。一枚金质奖牌平躺在悟空的手上。
武道会的奖牌？悟饭有点吃惊，对别人而言可能是荣誉的证明，在孙家不过是一堆占空间的贵金属而已。
“这东西不属于我。我要你帮我还给一个人。”悟空拽过悟饭的胳膊，不容分说地把奖牌塞进悟饭的手里。又来了，爸爸做事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总是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别人的身上。悟
饭想收回手的使用权，谁知悟空的手如同鉄螯，紧紧锁住悟饭的手腕。
悟饭沉下脸，用沉默来回应悟空的要求，就像他小时候被迫学武时的反应，既不明言拒绝，也不表示接受。倒映在爸爸瞳仁里的自己，依然如此渺小，如此幼稚。
父子僵持了约有数十秒。
“对不起。”悟饭的耳朵接收到了以为今生绝不可能由悟空说出的字眼。手腕得到了自由。奖牌从指间滑落，着陆于床单之上。
儿子惊讶的表情逗乐了爸爸。悟空笑了，笑得直不起腰。悟饭赌气似地坐到床沿上，专注于捕捉悟空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爸爸笑得很开心，他大概觉得我比他那个一味惯着的小儿子还好玩，
起码我是个识破了他的伪装、拥有自我意识的玩具。
笑声终于停止了。悟空正了正表情，有前所未有的正经口吻说：“接下来爸爸给你讲个故事。”
故事发生在二十五年前，孙悟空还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的时候。他第一次来到大城市，第一次参加天下第一武道会。从小就和爷爷生活在深山中，稍大些又拜了龟仙人为师，一直在海外
孤岛上学习武术，悟空的生活很单纯，很快乐。龟仙人对弟子被花花世界迷惑心智的担心没有成真。城市里人很多，还有许多奇形怪状的东西，嘈杂，浑浊，迷乱。悟空睁大眼睛，眼里充满
好奇，飞快捕捉着目之所及的一切，但是没有一件东西能停驻在他眼里超过一秒。直到——
贝吉塔的体型很容易被人群湮没。但是他拥有的气场却让他与周围人形成鲜明的界限，仿佛是一大团灰色中突兀地插入一片红，所有的视线都会被夺目的红牵引。有如摩西分海，武道会报名
地点前的人群自动裂开一道巨缝，迈着从容的步子，贝吉塔离悟空越来越近。
晴天霹雳。天旋地转。急转直下。目迷神离。悟空觉得心脏被人紧紧地攥住，冷汗四面出击。被凶猛的肉食兽追逐，跳进冬天的海水里，整天只能吃野果果腹，这些糟糕的经历都不会令悟空
感觉如此糟糕。
“滚开，挡道的家伙。”这是贝吉塔对悟空说的第一句话。悟空的两条腿机械地移动，留出贝吉塔需要的空间。贝吉塔目不斜视地越过悟空，步伐刚劲，“哼，傻家伙”，这是贝吉塔送给悟
空的第二句话。
一同前来参赛的师弟克林神色愤愤，凑到悟空身边抱怨：“这家伙可真臭屁，他以为他是谁呀？……”
“他可是贝吉塔，天下第一武道会的常胜王。”旁边有人好心地提醒。
贝吉塔，他叫贝吉塔！名字真好听，他还很强，也参加比赛，我会和他比赛。我一定要和他打一架……余下的时间悟空都是晕晕乎乎的，报名登记等手续都是由龟仙人帮忙办理。一团浆糊的
状态直到悟空披荆斩棘，杀进决赛，和那个人站在争夺冠军的赛场上才彻底终结。
“孙悟空和贝吉塔，宿命的对决！”第二天报纸的头版头条，具有可怕的准确性，因为短短十二字，已经把二人今后的纠缠描述的清清楚楚。
孙悟空第一次参加天下第一武道会，第一次拿到武道会冠军，第一次认识贝吉塔，第一次产生想要夺取什么的欲望。传记作者笔下，天下第一强者，孙悟空辉煌的人生画卷才刚刚打开。
作为失败者，贝吉塔则第一次品尝了落败的苦涩。孙！悟！空！这个名字成为贝吉塔以后念叨最多的字眼。
他们的对决成为每届武道会的重头戏。他们被誉为强者的传奇广为传颂。多年的意气之争，多年的互不相让，多年的斗志冲撞，让他们之间产生了难言的默契。虽然他们在赛场外很少来往，
就算碰到了也是贝吉塔冷言讥讽悟空一脸苦笑的僵局，但是他们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是最理解自己的人，对方是巅峰之上自己眼中唯一可见的身影。强者的寂寞。战斗的渴望。在他们之间
，一个眼神就能传达出全部意义。
终于有一天，武痴孙悟空意识到，贝吉塔对他的吸引力超出了寻常范围，对贝吉塔的思念渴慕是自己从没在妻儿身上投注过的。贝吉塔的身影浮上心头，悟空拿他记忆中的所有美好事物一一
同贝吉塔比较，发现贝吉塔比一顿大餐更叫人胃口大开，贝吉塔比儿子悟饭更能惹自己怜惜，贝吉塔比一次痛快的战斗更让他热血沸腾。
比任何人都忠实于自己内心的悟空，在明了心意后立刻展开了对贝吉塔的追求攻势。心仪的对象是个跟自己同性别的人，并且此时已有家室，更关键的是，心里的那个他，是骄傲的贝吉塔。
姿态太明显，会让他人起疑。含蓄示意，人情方面迟钝过一般人的贝吉塔根本就把悟空的行为当做挑衅。其间的艰难曲折难以明言。
然而，上天从来就没有辜负过宠儿孙悟空，悟空的机会来的十分容易，哪怕机会是建立在他人家庭的分崩离析上。半年后，贝吉塔的妻子因难产去世，留下一个男婴与贝吉塔相依为命。趁贝
吉塔精神最脆弱思维最混乱之时，悟空夺取了贝吉塔。第二天早上，悟空看着身下满身斑驳的男子，已经做好了被受害者爆头的准备。
但是，贝吉塔脸上只有情事过后的疲惫，他用肘顶开悟空搀扶的手，一瘸一拐扶着墙进了浴室。听着淅淅沥沥的淋浴声，悟空好几次都忍住了心底去查看贝吉塔安然否的冲动。不稀罕强者对
弱者的温情施舍，悟空明白贝吉塔此刻最基本的需求。直到那张精悍的面容出现在卧室门口，悟空过分活跃的心脏才收敛了一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悟空的第一句话竟愚蠢若此：“你洗好
了？我可以用下浴室吗？”
这句话令悟空后悔到了去世。这是以前他俩比赛完后，在选手休息室里最和平的对话内容。为了缓解压力，悟空脱口说出了此时最不该说的话，果然，贝吉塔木然的脸上浮现怒色。他又输了
，不论是赛场比武还是男性尊严。眼前的场景不再是安心的家居空间，而是两个雄性分出胜负的战场，悟空就是一个耀武扬威的胜利者，而失败者，贝吉塔正被胜利者踩在脚下。
自尊发出一声哀鸣，贝吉塔的气息急促起来，眼睛变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着。悟空闭上眼睛，等待一顿狂风骤雨的发泄。
想象没有变为现实。
后来的日子里，悟空的悔恨远远多过庆幸，对于贝吉塔最终没有出现过激反应的这件事。贝吉塔的态度，如同每次和悟空比赛后一样，输了就是输了，纵然脸上露出最不满的表情，却从不开
口否认比赛结果。自尊不允许失态，哪怕自尊已然受伤。
也许贝吉塔对情爱关系和竞争关系分不太清，或者是潜意识里不愿对感情之事牵涉过多。对于和同性发生关系的事实，他等同于另一种失败，视之为性别斗争上的失败，只要有一天强过悟空
，就是形势颠倒之时。从此，战斗之外和悟空的肢体接触，自视甚高的贝吉塔，非但不排斥，反而被他当做发泄苦闷的渠道。悟空，不敢让好不容易达成的稳定关系出现变动，小心翼翼维系
着，一次也没有明言对老对手的爱慕之意。
□□上，他们成为了亲密无间的床伴；感情上，他们却回避最简单的三个字。错误就这么错下去了，之后他们就断断续续维持着这种为世俗不容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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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的温度降到历史最低。
悟空的语速不快，也不会为尴尬和心虚而故作停顿，故事很长，却娓娓道来，仿佛是不带调的歌谣。
作为聆听的一方，悟饭就没有这么从容了。毕竟他才刚刚成年，又常年专注于修炼，除了对爸爸有超出寻常儿子的对抗心，他的感情世界依然容不下太多颜色。他背叛了信赖妈妈和悟天，这
是第一重怨愤。他背叛了社会伦常和武学宗旨，这是第二重义愤。他背叛了一直对他拥有感情不抱期望的我，这是第三重激愤。
“你的妻子还健在，你也有两个儿子，对方甚至是个男人！”悟饭起身咆哮道，怒火焚尽他良好的教养。
疲惫爬上悟空憔悴的脸：“我不要你理解我，作为我的儿子，听从下爸爸最后的请求不过分吧。”语毕，他低下头，不再开口，像是等待儿子发泄完情绪。
软弱，从没见过爸爸露出的表情。此时的悟饭觉得刚才的愤怒仿佛是脱离轨道，打入了真空。眼前的世界最强者，不过也是个在弥留之际放不下世间羁绊的凡人。可笑，他为了他的情人可以
放低姿态求自己的儿子，在他的眼中，孰轻孰重不言而喻。那么，我的愤怒又算什么?羊羔吃不到奶的委屈叫唤？缺爱儿童的故作叛逆？
怒火从悟饭眼中熄灭。闭上嘴，双手环抱，悟饭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