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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假面之下   雪粒在 ...

  •   雪粒在生锈的铁栅栏上结出冰凌,凌数到第七根时,黑色轿车碾着冻土停在了福利院门口。他松开掐着同桌男孩脖子的手,在棉袄上蹭掉指甲缝里的血丝——那个蠢货今早弄脏了他的算术本。
      "凌!"修女尖利的嗓音刺穿走廊,"有人来看你。"
      他对着玻璃窗调整表情,下眼睑微微发力让眼眶泛红,嘴角扬起十五度。这是最惹人怜爱的角度,上周这样笑的时候,食品厂的女工偷偷多塞给他一包太妃糖。他用那包糖诱来了食堂后巷的玳瑁猫,看着它被糖纸噎住喉咙的样子笑了整整一下午。
      轿车里的男人没有立刻下车。凌透过睫毛上的冰晶观察那道剪影:修长手指轻叩方向盘,烟头的红光在昏暗车厢里明灭,像蛰伏野兽的瞳孔。当烟蒂第三次落下时,凌突然意识到对方也在观察自己。
      车门打开的瞬间,积雪发出细微的碎裂声。黑大衣下摆扫过雪地,男人右腿有着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这个细节让凌想起去年被孩子们折磨致残的牧羊犬——它在被棍棒打断后腿时,也是这样优雅地跛行。
      "名字?"男人的声音比寒风更冷。
      "凌。"他仰起脸,让雪花落在颤抖的睫毛上。福利院的阿姨说过,他这个样子像极了教堂壁画里的小天使。
      皮鞋碾碎积雪的声音突然逼近。带着烟味的手指钳住他的下巴,拇指粗暴地擦过他的脸颊。凌闻到了硝烟与佛手柑混合的气息,还有更深处的、腐烂玫瑰般的血腥味。
      "粉底?"男人嗤笑一声,指尖亮出从他脸上蹭下的粉白色痕迹。那是他用修女的粉饼遮盖淤青的证据。
      凌的假笑僵在脸上。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养尊处优的男人指腹会有枪茧,粗糙的触感刮得他皮肤生疼。更糟的是,对方黑曜石般的眼珠正倒映出他来不及收起的阴郁眼神——就像污水沟里反射的月光。
      "江先生!"院长谄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孩子特别乖,连续三年都是..."
      "我要他了。"男人打断道,从钱夹抽出一叠钞票。这个动作让大衣袖口上移,露出腕间一道狰狞的疤痕,像被什么动物撕咬过的痕迹。
      凌盯着那道疤,突然感到奇异的兴奋。当男人转身时,他故意踩裂了积雪下的薄冰。清脆的碎裂声中,他如愿以偿地看到江闵川的后背肌肉瞬间绷紧——这个反应他太熟悉了,就像那些被他在被窝里塞过玻璃碴的室友们。
      回宿舍收拾行李时,凌把铅笔刀藏进了袜筒。窗外,乌鸦正在啄食他昨天毒死的野猫尸体。他轻轻哼起修女教的赞美诗,把圣母像塞进行李箱最底层——江闵川的书房需要新的装饰品。
      轿车驶入铁艺大门时,凌数清了别墅外墙上的裂痕——二十七道,像闪电劈过的纹路。哥特式尖顶投下的阴影里,蹲着一只石雕滴水兽,嘴里叼着的不是水管,而是一朵铁铸玫瑰。
      "别碰玄关的武士刀。"江闵川解开大衣纽扣,阴影顺着他的锁骨流进衬衫领口,"那是战国时代的真品。"
      凌的球鞋在柚木地板上留下泥印。他故意蹭了蹭,让雪水渗进木纹。整座别墅弥漫着某种矛盾的气息:西洋油画旁挂着能剧面具,法式水晶吊灯下摆着枯山水盆景。最诡异的是走廊尽头的标本室,透过玻璃能看到一头雪狼正扑向麋鹿的刹那。
      "你的房间在二楼。"江闵川的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心跳般的闷响,"每周三会有家政来,其他时间自己解决。"
      凌的指尖擦过楼梯扶手,摸到一层薄灰。看来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离开得很匆忙——或者根本没离开。他注意到第三阶楼梯上有几道抓痕,像是某种动物用指甲拼命刨出来的。
      主卧室的门虚掩着,凌瞥见床头挂着幅肖像画。画中的年轻女人有着和他一样的杏仁眼,手里攥着串珍珠项链,每颗珍珠都画得像凝固的泪滴。
      "那是我母亲。"江闵川突然出现在他背后,呼吸喷在他耳畔,"喜欢吗?"
      凌闻到了威士忌的味道。他假装害羞地低头,实际在观察对方右手小指上的戒指——黑玛瑙底座上刻着细小的家徽,一条蛇缠绕着玫瑰。
      灰影就在这时从他们脚边掠过。
      那是一只体型硕大的灰蓝色英国短毛猫,皮毛像被雨水打湿的缎子。它蹲坐在波斯地毯中央,玻璃珠似的眼睛反射着吊灯的光,瞳孔缩成两道竖线。
      "它叫阿尔忒弥斯。"江闵川用鞋尖轻碰猫的尾巴,"很温顺。"
      猫发出呼噜声,却往后缩了缩。凌注意到它左耳缺了一小块,伤口已经结痂,形状像个月牙。这个细节让他胃部抽搐起来——福利院后巷的野猫们临死前,总会用同样的弧度蜷缩起身体。
      "我不喜欢猫。"凌听见自己说。
      空气突然凝固。江闵川转动戒指的动作停了,黑玛瑙在灯光下泛出血液般的光泽。凌数到第三下心跳时,一只冰冷的手钳住了他的后颈。
      指甲陷进皮肤的感觉像被蛇牙刺入。江闵川的拇指正好压在他的第七颈椎上,那是福利院阿姨说过"轻轻一捏就会瘫痪"的位置。凌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却倔强地仰着头。
      "巧了。"男人俯身在他耳边低语,酒精混着薄荷漱口水的气息喷在他脸上,"我也不喜欢撒谎的狼崽。"
      猫在角落里发出呜咽般的叫声。凌的余光看见它正在抓挠地毯,绒毛间露出暗红色的污渍——那下面肯定藏着洗不掉的血迹。
      当江闵川终于松手时,凌的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他假装颤抖,实际在观察对方裤管下露出的脚踝:那里缠着条极细的金链,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浴室热水器需要预热二十分钟。"江闵川走向酒柜,突然毫无征兆地转变了话题,"你会用咖啡机吗?"
      凌揉着后颈摇头。他故意让衣领滑落,露出刚才被掐出的红痕。这个动作果然让男人的目光暗了暗——那是捕食者看到伤口时的兴奋。
      "明天教你。"江闵川往威士忌里加了块冰,"现在去和阿尔忒弥斯道晚安。"
      猫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凌的行李箱上,尾巴有节奏地拍打着他的圣母像。当凌伸手假装要抚摸它时,畜生的瞳孔骤然扩大,猛地跳开撞翻了茶几上的花瓶。
      清水漫过东方地毯上的莲花纹样。江闵川轻笑一声,突然将酒杯倾斜,琥珀色的液体混进水中。
      "看,"他指着扩散的酒精痕迹,"像不像火焰在吞噬菩萨?"
      凌盯着那片逐渐扩大的污渍,想起自己淹死兔子那天,池塘里也映着这样扭曲的倒影。他抬头时,发现肖像画里的女人正在流泪——不,那是房顶漏雨在画框玻璃上留下的水痕。
      猫的呜咽变成了尖锐的嘶叫。它抓挠着紧闭的房门,仿佛外面有什么比屋内两个疯子更可怕的东西。凌借着捡玻璃碎片的动作,将最锋利的一片藏进了袖口。
      江闵川突然按住他的手:"会包扎吗?"
      血珠从凌的指尖冒出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划伤了。男人从抽屉取出医药箱的动作太过熟练,绷带缠绕的力度精确得令人发指。当剪刀咔嚓一声剪断多余布料时,猫的惨叫也戛然而止。
      "它每晚这个时间都会这样。"江闵川用沾血的棉签点了点凌的鼻尖,"因为地下室的烘干机正好启动。"
      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离谱。当男人转身清洗剪刀时,他迅速舔掉了手背上的血——咸腥味让他想起福利院那个被他推下楼梯的男孩。
      走廊的感应灯突然全部熄灭。月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把两人一猫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凌发现自己的影子正好与狼标本重合,而江闵川的轮廓吞噬了整幅圣母像。
      猫的玻璃眼珠在黑暗中泛着荧光。它蹲坐在两人中间,尾巴盘住前爪,像个等待献祭的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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