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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真相 朕要你向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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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沈均齐和宋延卿启程回京。抵达京城时已是八月十二。
东宫,宋延卿将拟好的奏报承上去,“臣与世子巡营归来,特将军情奏禀,请殿下过目。”
宝座上年轻的太子翻阅过奏报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不错,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做事和你父亲一样利索。”
“殿下过奖了。若是殿下没有其他事,微臣就告退了。”
宋延卿前脚退刚出正殿,便有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那人接过太子手里的奏报,只随意的翻看了几眼便合上了。
“你说林载堂在西北会不会真的查到了些什么?”
“应该不会,微臣做的都很干净。即便是被他抓住了破绽,这件事当年也是经过陛下默许的。如今陛下病重,殿下大可推到陛下身上。”
太子的目光突然锐利,“徐爱卿这是要将本宫置于不孝不义的地步?”
那人并不慌张,只是笑道:“他日事发,殿下九五之身替父承错担责,又怎会是个不孝不义之人呢?”
话音刚落,太子便笑出了声,“终究是岳父大人更胜一筹。”
因着皇帝病重,今年中秋办的格外隆重。一来是给皇帝冲冲喜气,二来为皇帝祈福。八月十四太子亲上华阳山为父诵经,十五当天更是将五品以上的驻京官员都邀至宫宴。太子妃在□□也不清闲,领着一干公主命妇和各家小姐祭拜月神,也是从白天忙碌到晚上。
与京城繁复的规矩不同,西北的中秋过的就随性许多,架三五篝火,炙几头肥羊,开几坛好酒,咀嚼着年复一年都差不多的家常。军事重地总要留下人戍守,那些已经离家十几年的老人都会主动请缨,因为他们大多已经没有可牵挂的人了。
亥时中,宫宴毕,太子不及换下华服就朝重安殿走去。因为有下人来报,说是皇帝有苏醒之意。
太医已经早早候在重安殿外,见太子前来,赶忙上前行礼,“太子殿下。”
“陛下如何?”
“半个时辰前陛下有转醒的迹象,不过……”
“直说。”
“不过陛下脉象已至绝境,眼下不过是回光返照之象。”
“陛下最多还能撑多久?”
“最多五天。”
八月十六,皇帝病危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亓国,家家户户收起前一夜里的热闹,拿出素白的绸子布匹,各地五品以上的驻外官员也马不停蹄地赶往京城。
出发之前,林载堂召集军中几位主要的将领,叮嘱他们自己离开之后全军听从桓安号令,如遇急情,可先斩后奏,一切罪责他来承担。
一干人等退下后,桓安激愤地问到,“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回去,太子对你们林家什么态度你难道不知道吗?”
“正是因为我知道才要你坐镇军中。”相比较桓安的着急,林载堂显然冷静许多,“陛下一旦龙驭宾天,太子对我们下手是迟早的事,到时候我何时回到西北,甚至能否回到西北都未可知。你是我在军中最信任的人,只有你在我才能放心。”
八月十八上午,一路快马加鞭的林载堂赶回京城,只回林府换了一身朝服便入了宫。
勤德殿里,官员已到了十之八九。以林道中为首的武官和以徐茂呈为首的文官站列两侧。他们在等皇帝最后的召见。若非突然离世,亓国历任皇帝都会在临终前召见一到两位朝臣和皇室亲眷,下达自己最后的召命。这不仅是皇帝的遗命,更是新的朝堂格局的序曲。
八月十八日夜,皇帝身边的魏公公从重安殿匆匆赶来。大殿之上无不屏气凝神,等着这位总管太监开口。
“陛下有旨,宣定国公郑惟年、西北军主帅林载堂觐见。”
定国公郑惟年三朝元老,曾任两朝丞相,两代帝师,如今虽入皇家学宫远离中枢,但门生广布,朝中有不少官员曾是他的学生。皇帝召见他虽说是意料之外,也算情理之中。只是人们想不到会召见林载堂。三年前北境遇袭时北境统帅唐之敬弃城而逃,收复后由李巍明接管,而这个李巍明则是由林载堂的祖父,太尉林道中一手提拔上来的,因此林道中的手上不仅有西北的兵权,更有北境的支持。所以无论是论资历,还是论手里的军权,人们首先想到的都会是林道中,而不是林载堂。
岂止是旁人,林载堂自己都从未设想过这样的时候皇帝会召见自己。但旨意不等人,领过旨的二人背负着所有人的目光由魏公公带着朝重安殿走去。
以太子为首的一干皇亲妃嫔已经跪在重安殿外,随时等候皇帝可能的召见。有些不知是胆小还是真的伤心的妃嫔已经在啜泣,只有她们自己清楚哭的是自己还是自己的夫君。
此等情形,太子绝不可似其他人般慌乱哭啼。相反他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等着魏公公,他要第一时间知道皇帝最后召见的人是谁。
郑惟年与林载堂匆匆而过,太子隐在宽袖里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
皇帝为何会宣林载堂而不是林道中?他们要说什么?
重安殿门口,郑惟年先于林载堂面圣,太子盯着林载堂的背影,似是要挖出来个洞。
“林大人请。”魏公公送出郑惟年后,将林载堂请进殿中。
重安殿里,花甲之年的帝王因疾病的消磨很难再看出曾经的庄严之象,在生死面前,即便是帝王也难与寻常人家有什么两样。
“微臣西北军主帅林载堂,参见陛下。”
龙榻上的老者缓慢的睁开眼睛,“起身吧。”
“谢陛下。”
魏公公自觉的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了林载堂和缠绵在病榻上的帝王。
“现在勤德殿里恐怕没有人不在想,朕召见怎么是你,而不是你祖父。包括你,对吗?”
“微臣愚钝。”
“朕这一生,身为皇帝,于国而言无过,也无功。可身为父亲,却是过大于功。太子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朕并非一无所知。但朕是父亲,更是皇帝。一个将领倘若连帝王都掌控不了,如何能不叫人忌惮?”
往日断开的线索在这一刻都连到了一起。三年前北境遇袭,兄长敏锐的察觉到这是敌方的调虎离山之计并上报朝廷,但当时大军几乎兵临城下,皇帝已然是慌了阵脚,并没有看林载言的任何奏报,一心只想要其率军支援。林载言接连三次上书陈情,更是彻底惹怒了本就惶恐不安的帝王,虽说最后北境危机得解,但忌惮的种子也在此时落地生根。
“朕授意太子借机打压西北,打压你们林家,但朕也没料到太子竟将事情做的如此狠绝,以至于要了你兄长的性命。”
这样的真相林载堂并非没有准备。但当九五之尊的帝王真的将它和盘托出在自己面前时,他心里还是会生出一股寒凉。
“陛下今日召见,应该不只是为了将真相告诉微臣吧。”
“是。朕要你向朕发誓,你们西北军和林家必定效忠新帝,你林载堂,绝不会为兄报仇。”
林载堂觉得可笑。当兄弟之义为臣之责齐齐摆在眼前时,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片刻后,林载堂开口道:
“当年林家先祖与高祖皇帝共创江山,留下‘守国卫民’四字家规。微臣林氏出身,自当谨守。至于陛下的誓言,恕微臣难以从命。”
帝王如释重负,点头后并未再抬起头。他知道,保命符他为太子求到了。
“还有一事,当年朕病重时曾留下的那道密旨,一直放在重安殿屏风下的暗格里。日后太子若是当真德行有亏,难当大任,你与定国公可依旨主政。”
“微臣,谨遵圣命。”
龙榻上帝王重新闭上双眼,正如林载堂进门时一般。他抬了抬手,示意对方可以离开。
走出重安殿的林载堂感觉恍如隔世。抬眼间他与太子的目光相对的那一刹那,愤恨与痛苦翻涌而来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几乎透不过气来。
同其他宗亲一起跪在人群里的沈钧齐察觉到了林载堂的异样。陛下与他说了什么?他的脸色怎么这么差?不安与担忧充斥了沈钧齐的全身,他注视着一步步走出来的林载堂,直到对方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突然,在沈钧齐身后传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个小太监惊恐的声音。
“林大人,您这是怎么了?!要不要传太医?”
林载堂看着地上的斑点猩红,擦了擦嘴角上的血,“我没事。把这儿弄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