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将军的亡国be剧本》竹林与风

1、重逢 这几年我远

　　定州桐阳镇西郊，一队人马正迎着秋日薄薄的风沙而行。为首者虽未及弱冠，眉目澄澈，衣着亦与城中往来商贾无异，却有着不似寻常富庶人家的庄严之气。就连随行之人，也有着不同常人的气度。
　　“按现在的行程，再有三日就能到西北大营。但我看咱们世子殿下的心思恐怕早就飞过去好几天了。”
　　为首的少年瞥了他一眼，便拂袖而去，不欲反驳。
　　宋延卿说的没错，沈均齐虽人在这里，心思却在接到旨意的那一刻便飘到西北大营了。换做其他监军使要十几天的行程，他们只用了六日。一路上沈均齐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种重逢的场景，寒暄的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可眼看离西北大营越来越近，沈均齐的心里却越来越紧张。
　　宋延卿看出了少年被戳破心事的羞恼，追了上来。
　　“你这一路心不在焉的我们可都看得出来。旁人不知原委，我却清楚很。你嘴上说早些巡查完好赶回去陪太后过中秋，可按正常的行程也赶得回去。你这么紧赶慢赶的，不就是为着能早一日见上他。”
　　见沈均齐没有接话的意思，宋延卿随即又自言自语：“若非三年前林大哥突遭劫难，今日咱们几个或许还能似从前般在文思殿饮酒赋诗，谈家论国。”
　　三年前，西北的戎祁意欲南侵，大举进攻亓国边境，靖安军主帅林载言中敌军埋伏战死沙场。其弟林载堂随后前往西北接替兄长之职。按照本朝法令，镇外将领除年尾述职外无诏不可随意入京，即便是入京述职，事毕当日便要离京，不得拖延。故三年来除了述职，林载堂三年未回过京城。而每年述职的时候恰好又是京中各府年底最忙的时候，沈均齐因尚未成年还不能正式承袭爵位，但其父淮王及夫人早逝，府中一应往来便都落在他的身上。由此一来三年里几个人竟没机会见上一面。至于书信，这些年皇帝疑心日重，已有朝臣因朋党之嫌或下狱或贬黜。沈均齐常居京中，来年也是个有封地有实权的王爷。至于林家，无论是在朝中还是在军中都威望颇高。为了避嫌，二人书信上也是少有往来。

　　三日后，一行人到达西北大营，副将桓安于营口相迎。宋延卿持诏书并表明来意，一行人被引入内营。
　　宋延卿：“早就听闻靖安军治军严格，今日一见果然与京中风气不同。”
　　桓安：“戎祁近年来屡屡犯境，我们若是松懈便是给对方可乘之机，到时候遭殃的终究是百姓。诸位请。”吩咐门口的守卫去请林载堂后，桓安也跟着进了屋。
　　沈、宋二人虽奉命巡营，但一应事宜有随行的兵部大小官员，真正需要他们亲临的场合并不多。三人落座后便闲聊了些军中事务。一盏茶还未饮尽，屋外就由远及近的传来了一阵阵行礼声。
　　“末将靖安军主帅林载堂，见过世子殿下。军务在身，未能亲自相迎，还望殿下赎罪。”
　　殿下。从前林载堂从不肯这样称呼自己。林载堂过往的音容与眼前人慢慢重合，似乎并没有变化，但又些不同了。
　　“林将军免礼。”
　　桓安识趣的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三人。林载堂虽为人臣，却是三人中最年长的。当年安帝曾将自己的胞妹嫁与林家，历经几朝，林家与皇室之间的血缘虽已单薄，但若是细算下来，沈均齐竟要称林载堂一声表兄。在宫里时，林载堂没少拿这八丈远的表兄身份逗他，如今徒留“殿下”与“将军”，终究还是生疏了，沈均齐想着。
　　“三年未见越发稳重了，看来我走了以后老头子没少教导你。”林载堂上上下下打量了沈均齐一圈后坐下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唉，我这表弟以后怕是不好逗了。”
　　亏我一路上搜肠刮肚准备了那么多想同你说的，你却一见面就先想着逗弄我！气不过的沈均齐闷声坐下，也不抬眼，赌着气只盯着眼前的茶盏，表面一声不吭，内心疯狂嘀咕。
　　“怎么是这个茶？桓安，把我屋里的云顶金盏拿来。”
　　云顶金盏是沈均齐素日里最爱喝的茶。这茶长得挑剔又是独一份秋日里采摘的茶，茶香自然与普通春茶大为不同，因此成了专供皇室的品种。林载堂手里的云顶金盏是头一年回京述职的时候特意向皇帝求来的。本想着当成新年的贺礼亲自给沈均齐送去，没成想两个人见一面都难，这份茶也就跟着林载堂回了西北，被林载堂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
　　“来，尝尝”林载堂斟了一杯放在沈均齐面前，略带期待的看着沈均齐，“看看和你在京城喝到的一样吗。”
　　“香气散了大半，苦气也浓了。简直暴殄天物。”沈均齐放下茶盏，“你素来不爱喝茶，怎么存着这个？”
　　林载堂没答话，也给自己斟了一盏。果然，即使如此小心的保管着，也不似新茶那般香冽。他放下茶盏，无奈地笑了笑，僵硬地转移了话题。
　　“这几年我远在西北，甚少触及朝中之事。如今京中的情形如何？”
　　“陛下这两年身子大不如前，朝中之事也渐渐交由太子处理。太子……”宋延卿不露痕迹的轻叹道，“太子理政自然是要有他太子的气象。”
　　“在我这儿，不必斟词酌句的。我人远离京都，但不代表眼盲耳聋。这两年朝中有不少正直清明的官员要么削职要么抄家，动静大的几位连我们这儿的老妇茶余饭后都能说道个来回。”
　　“我想知道的是，现在太子在朝中的势力，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话音落下，一时寂静。林载堂就这么看着二人，他需要一个准确的答案，而不是模棱两可的说辞。
　　毕竟是将门之后，林载堂的眼睛里有着远超常人的坚定和力量。沈均齐率先败下阵来，开口道：
　　“徐茂呈借着太子妃父亲的身份高升至丞相，作为回报，他自然要替太子铲除朝中的异己。有些仅仅是为同僚鸣不平，便也遭到了贬职或打压。如今朝堂上敢于直言进谏的人越来越少，一部分人更是迫于无奈选择与徐家交好。好在朝中还有郑老和林伯伯能给纯良之臣一些庇护，不然……”
　　又是一阵静默。风吹过面面旌旗发出如同裂帛般的声音。太阳一点点西沉，将一切的影子拉长，就连杯中的茶也已经变凉。
　　“东边的几间厢房我已经命人收拾出来了，你们这一路辛苦，今天就早些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