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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乱葬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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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是鸭蛋青,四面的水白漫漫的,她就凭一把伞,躲过一阵潇潇的冷雨,也躲不过整个雨季。
上天慈悲有限,而有些人只获得了相遇的缘分。
“嗯...少主有心了...伞娘乘雨势下苟且而安,多卖两伞,倒是也不用劳烦何人掂记。"这话听着就像说给自己听的安慰。
好一会儿,雨停得悄无声息,像是一场铺满小心翼翼的告别。
又是夜了。
风起了微妙的波动,点点血迹也在空中飘散。
一股尖锐的破风劲气,狠狠地击在身上,伞娘接连后退,一口鲜血顺着下巴淌落胸前,将衣襟染得如画卷般绝美。
她两只深陷的眼睛空洞无神,透出一片麻木和绝望之色,道:
“公子还是不肯放过我呀,看来公子这次是下狠心,不想给伞娘一条生路了。"
对面传来一声笑,他的笑令人毛骨悚然,不经意间又促然出手,伴随一声沉闷的撞击,在场所有人只听到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响,伞娘接觉腿上吃痛,双膝生硬地跪倒在发笑之人面前。
那人身穿靛紫色对襟窄袖长衫,腰间系着块玉质极佳的佩玦,小小的裂口并不影响物件的质地,松垮的发丝被竹簪挽起一半,其余的发丝垂直肩膀处直至腰间,身形极为颀长但是单薄,仿佛用孤独抚摸万物。
说话的语速缓慢至极:“流了好多血,疼吗?短短几日不见,我的狗又谋了新主子了嘛,一点不忠诚。我数数多少血痕,九道,估摸时间不过一个时辰,你这副躯体的血...就要流干。”
他用力踹向伞娘,将脚底死死踩住她的脖颈,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手里的长剑还淌着血。
伞娘快喘不上气,几近“溺死”在这逼压和血泊中,待上方的恶魔松开了脚,不过似乎是嫌弃她周遭难闻得要死的气息,用鞋面蹂躏她衣尾仅有的白净,后退了两步,然后继续向下凝视。
“我...我只是...想活...”
若是她能只做普普通通的卖伞娘,大抵最好的结果就是孤独地过完一生,可是最可笑的却是:在荒诞的岁月中搁浅,惨死于天地间。
那人旁侧忽然有人附耳过来,断断续续喃语了好久,不知出了何种状况,他把刚用于“凌迟”的长剑丢给手下,不再望向伞娘,
命令道:
“拉到乱葬岗。”
转身便要离开。
8612线情节进度前百分之十五呈现完毕......
“死了?”
时影头快炸了。
“决断生机了都,还能怎么反转,从乱葬岗爬出来吗?!这种剧情到底谁在写,谁在写啊!”
伞娘果真被丢到乱葬岗,连同她的那把伞,剑柄的伞骨和伞面一起。
岗内,残尸堆积,发出浓浓恶臭,尸体碎成了几截,那些稍微“新鲜”的破碎的内脏伴着碎骨髓液撒落各处,个个死状惨目忍睹。
血腥味扑鼻,空气也是格外黏糊,伞娘一具完好的尸首在这里都显得“清新脱俗”,远处高地倒有几只觅食的秃鸟。
四下回荡不明生物的叫唤声,十分凄厉和悲伤,或许是这处怨气太重,总要有点什么东西传达前世留下的恨意。
痛感全身布满,滋呀呀地痛。时影知道,开始了。
不过她还没有意识,每一寸浅息带着强烈地刺痛,湿漉漉的头发胡乱地黏在额头上,衣衫下血污布满她裸露的皮肤,现在状况很危险。
濒死之身也想醒来,但是尝试过很多次依旧不能,今夜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摇晃的树影如鬼魅般狂舞,怪叫声同时延绵不绝,万念都席卷着这副□□,遂是久久的煎熬,她才缓缓地裂开一道眼缝,立即是痛且着急的呼吸。
她手掌移动着摸索,有头骨,有烂肉,有湿黏,远远有模糊的白色光点,其余都是黑的。等待,只会让血流尽。
翻个身,抓着身上就扯下一些衣条,用来捆住最大的两处血痕,好让自己不会失血过多,其他几道根本也不浅,但是觉得还是能熬久一点。
由于花费太多力气,时影紧接又是昏死。
不知多久,晨曦披靡一身光,为这个世界带来新的一天。
时影意识慢慢清醒,观察了好一会儿周围的尸体,想着怎么能攀着这些腐烂往上。
想着它们也是前世走一遭,有难有祸无碑无墓,无人渡。
就想着它们也没这么可怕,至少是“帮”她了一把。
光影又爬上枝头等闲,明显随性了些。
岗下唯一的活人,还念着生,有点可笑。
她身体每次都是动一个部位,试探着挪出些位置,很久很久,终于可以用手扒拉着向前了。
赶在落日前,她才能逃出乱葬岗还得一线生机,如果再昏过去,如何被活着分食都不知道。
伤痕开始止血,只要不放弃,轮不到最坏的结果。
好在附近有水源,几天之内伞娘的一身伤虽然不能尽快好起来,但是活下去,时影想着咬咬牙还是可以的。
水到绝处是风景,人到绝处是重生。伞娘命运坎坷,身不由己而被人弃如敝履,时影便随着她那一份生的希冀活下去才好。
未回信一事让秦艽找来宜城,入了伞娘的小院时发现人多日没回家,于是派出承铉卫在宜城周边查找。
“少主觉得事出蹊跷,恐是伞娘遭到不测,已派出手下们严密巡查,有消息立即返回禀告。”
柴封也没见过自家少主一下子动用全部承铉卫,竟然不顾显现一帮人行踪。
秦艽想了很久才想通,为什么伞娘找他合作,也知道这么多难预料的事情,那就是她本来就这盘大棋之中,除非无力自保,大可以为背后的人卖命,如果跨出界线,赌赢了方可保命,赌输了......
“上马,一起去找,务必找到!”他纵身扬长而去,心中隐隐不安。
受伤的原因,时影根本离不开水源的地方,值得庆幸的是不近乱葬岗了。
说句实话,看上去是她替换了伞娘的人生,但她还是她,只是没人可以明白那种感觉。
“往后我为你哭,为你笑,遗憾的是,我并不能成为你,我只替你活着。每一个人都应该受到尊重,都是不同的个体,拥有差异的思想,伞娘依旧是伞娘,或许乱葬岗下无人问津,或许死去的也没有世人会记得,那就我吧...
对的,我会一而再、再而三告诫自己,我不是伞娘,若被这个世界欺骗,留给我的将是失败。”
自从乱葬岗死里逃生过来,已经四日,时影倒觉得四日了伤口没有恶化而死,算是开了挂了。她也只敢用河水稍微清洗一下血痕附近,绑在腿上的半截衣襟硬是没碰一点,后来饿得实在不行了,就在旁处胡乱抓些杂草往嘴里塞,夜晚都在喂蚊子,不过她走不远的,比死了好。
时影握着伞剑,大部分时间是闭上眼睛假寐,时刻警惕。
这日她竟然能听见附近有人声,孤山野林奇怪得很,是乱葬岗方向。
一群人仿佛越来越近,她才惊觉,艰难地移动身体往河岩后靠,一只腿没入河水之中,时影只觉不妙,扯着伤口太痛了!
且不知来人是谁。
“都休息,整顿好再找人!”
那行人林林总总有来十个,均是黑服,腰间也别有剑。
“找人?”时影想着他们是不是来搜寻谁,猜测是当晚扼杀伞娘的那群人,便心生一丝惧怕。
“何人在此?”待为首的人发话,瞬间令人汗毛竖起。
她不由地握紧伞剑,若真是,怎能逃得过。
来人悄悄穿过河岩,此番便和她碰上眼眸,时影刚想出手的剑止在了半空。是脑海中一张熟悉的面庞,叫秦艽,她思绪快速加载着。
眼熟,却又没那么眼熟。
对面人一惊就赶忙握住她将要出剑的手腕,道:“是我,伞娘。秦艽。”
话音刚落,两人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嗯。” 时影几天累得不成样子,松了一口气,无力与他多言。
低头看向河水,泥污与她的血混成一片,蔓延开来。
秦艽见状不妙,淡声道:“得罪了。”于是手掌扶上她的背,将她生疏地抱起。
伞娘这些伤口触目惊心,再不处理就不止是感染引起的发烧这样了。
“我会医好你的。”这句像是对她猜忌的愧疚。
“劳烦秦少主。”怀中的女子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艰难。
歇脚的一行人未有反应,面面相觑:“就找着啦?”
不过回忆半年种种,令时影咽不下这口气。
万般侮辱、九处血痕、抛尸乱葬岗,这些仇恨她都要让那人付出代价!真是恶心!
事情成败皆归因女子身上,凡有怨、怒皆归咎女子,使得如此卑劣手段!
倘若自身命格受限于他人,退无可退而拼一条活路有什么错!!
既是重来,一个人便要走很远的路;可以为伞娘那般命如蝼蚁之人讨回生存的尊严,也是此行的一种意义。
不知多久。
迷迷糊糊中,伞娘鼻尖被游丝的草药味萦绕,跟叫秦艽那家伙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有了意识她就醒了,挣扎着从床上坐起,细细的汗珠也从额头渗出。
转转脑袋观察着她在的这间屋子,镂空的纸窗由外映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旁边放着书案,书案上各种各样医药典籍,画面尤其好看;正中又有张木制大案,躺着一副旧琴。
给人感觉是总体宽敞且普通,还充满一股潇洒的书卷气。
身下是一张柔软的木床,身上是淡淡草药味的单被,她检查了一遍,大大小小的伤口都被干净而透气的纱布紧紧地缠起来,也是透出淡淡的药香。
可是...衣服是男装?
忽的'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打开,一位老先生左手拿着好像刚煮好的药汤,右手有蒲扇为药催凉。
进门见伞娘已卧起,连忙道:
“丫头,可算是醒了呀!现如今感觉如何?”
“阿艽带你回来的时候,你身上的伤都不能看了,又感染高烧不退,这才昏迷两天两夜不醒,有任何不适可以告诉老朽,我是他师父,这会儿他药堂给人瞧病呢,一时半会抽不开身,我今天叫他早些闭谷......”老先生一直不停絮叨,面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伞娘也该猜到大概了,秦艽救了她还带回了临深谷。
思索过后,想要开口询问老先生,却半天发不出一个音来。
“咳...咳...”她一着急逼到嗓子咳嗽出两声,突然扯到背部和腰的伤口,吃了一痛。
老先生戛然而止,见她如此,又赶紧说道:“当心让伤口扯开!你之前高烧导致暂时的失语,近日言语表达会困难,喉咙肿痛甚至有明显的僵硬感,还有咽唾沫有些灼烧的痛,头晕什么的都是要很难受的。”
“不过丫头你放心,我那徒弟买回些好的治伤药,是没日没夜地照顾,你会好起来的。”
阿艽小时候经常带受伤的小动物回谷里治伤,自小起就善良乐施,可是渐渐忙了起来,很多年也没再见过阿艽捡回什么受了伤的。
师父那日见他着急将这重伤丫头带回来,虽说医者一视同仁,但衣服平时都不让柴封动过,着实意外能穿到这丫头身上。
师父有啥坏心眼,平平无奇的八卦小老头而已,待柴封回来再讲予他听。
瞧着伞娘小脸苍白得不像样:“好好养伤,药得喝光,不然我没法交代。”说罢,递着一勺药汤到她嘴边,跟自家小孩一样。
眼前这怪老头嘴上不停,让人难懂。
伞娘一时恍惚,在朝不保夕的日子里,原宿主确实没有体会过被照顾的感受......
她喝完药便被安抚地放心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