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花影》繁姝落槿

3、第二章 崖洞困美

　　宁歆迷迷糊糊睁开眼后，发现自己手足被绑，口中塞了布条，身着严宅丫鬟的衣服躺在一张草席上，显然是被昨夜的大盗带到此处的。她环视周围，这是一个昏暗的岩洞，洞前方有微弱的光线，不远处是一堆燃尽的篝火，还有石桌、石凳，以及油灯、水罐、木箱、药炉、柴草、油布伞之类的杂物。眼下洞中寂静，似乎只有她一人。

　　“不知严庄主、智溟大师、关大侠等人有没有跟踪寻香蝶一路追来，他们不会跟丢了线索吧？我虽以身试险，却也耗不起时间。”念及此处，宁歆忍不住决定再次“一探究竟”。

　　少女只能像蚯蚓一样，艰难地将身体挪移到前方洞口处，耳闻外面潺潺的流水声，隐约还有山雀和相思鸟的啼鸣，似乎身处一座草木繁茂的山上。

　　紧接着，岩洞的另一头传来跫跫足音，宁歆的身子瞬间僵硬。她躲藏不及，见前方拐弯处闪现一个戴着银色假面的蓝袍人，腰间悬剑，提着东西朝自己大步而来。

　　“怎么，你还想逃跑？”对方俯视自己，发出冷厉的男子声音。

　　宁歆心想：“一味胆怯的话，只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索性抬起头，杏眼圆睁，冲他怒目而视。

　　假面男子轻哼一声，置下手中的布囊，将她一把拉起并粗鲁地抗在右肩上，一直走到洞穴尽头，再次把她丢在草席上。

　　她鼓起勇气调整了姿势，起身靠坐在洞壁上，拼命地哼唧，然后用被捆绑的双足“当当”敲地，以示抗议。

　　男子蹲下身，盯着面染血渍、严妆未褪的少女道：“你现在是人质，小爷也不怕告诉你：这个山洞在悬崖之上，下方是小河与潭水。你若出了洞落下水，便是死路一条。”说着拔出她口中的布团。

　　宁歆啐道：“何方盗贼，速速报上名来！本姑娘最见不得藏头露尾的鼠辈！”

　　“本人代号‘花影’，我的真实姓名，眼下你无需知晓。”他冷笑一声，“想不到谷夫人是个挺有骨气的烈女，非是烟视媚行的娇女。看来，那个严海楼配不上你。”

　　虽然对方认错了人，但宁歆依然涨红了脸，鄙夷道：“配不配的，与你何干？严庄主是梅城侠医，总比你这区区盗贼强得多！你分明是对医道求而不得，还要寄信威胁，破坏……”

　　“呃……”她的喉咙被对方忽伸的左手扼住，一把拽向他的面前。

　　宁歆顿时说不出话来，只见眼前面具之后的瞳仁里正燃着熊熊怒火。

　　花影颤抖着肩膀，恨声道：“愚蠢！你以为自己很了解那个侠医？他，不过是一匹披着羊皮的狼，而且是一匹忘恩负义的中山狼。”然后一把甩开手，宁歆侧身摔倒在席子上。

　　她喘息道：“我不信……你，你把话说清楚，绝不可诬陷他。”

　　花影起身负手道：“实话告诉你，早在十年前，严海楼进入云梦泽寻药引子，却误食了果子中毒，幸好被我的恩师花非花搭救。严海楼曾答应与恩师长相厮守，还立了誓言、留下定亲信物，后来借口回家禀明父亲主婚，却一去不归、另娶富商之女，害得恩师郁郁寡欢而死。更可恶的是，他还盗走了恩师家传之宝——云梦医书的上册，至今不肯归还。”

　　“什么？”宁歆瞠目结舌，“你说的，当真是句句属实？可有什么证据？”

　　“哼！梅城严家的医术原本平庸无奇，却能在短短五六年间声名大噪，只因靠了云梦医书的秘诀。何况，我之前寄去的半枚七孔如意玉、九色九鸾钗，就是严海楼送给先师定亲信物的最好凭证！”

　　“什么，你说严海楼用七孔如意玉和九色九鸾钗，作为定亲信物？”宁歆愕然地望着对方，花影从蹀躞带的算袋掏出半枚九鸾钗，举在她面前停了片刻，又收回算袋内。

　　宁歆垂下眼帘，难以置信，喃喃自语：“不该是那样……梅城严家不过小康之家，十年前怎会有……有那些珍贵的宝物？难道，是某人抵押给严家做诊金的……”

　　花影摇了摇头：“个中缘由，我并不清楚，也不想知晓。但严海楼欺骗恩师、盗走敝派医书之事，我绝不会放过。你既然是他新娶之人，眼下就算是替他受过了。”

　　宁歆仰首道：“花影，倘若你所言为真，本姑娘能理解你替师复仇的想法……可惜你抓错了人，我并不是谷姗夫人，而是严家邀请相助的客人宁女侠。”

　　“什么？”男子惊诧地张了张嘴，但很快摇头笑道，“不对，你现在急于脱身，便用谎话来糊弄我……傻瓜，休想！”

　　宁歆气鼓鼓道：“你……你才是自以为是的傻瓜！本姑娘高贵美丽，还未曾许配人家，又怎会与严……”

　　花影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现在看来，你与严海楼那样的小人挺般配的，真正是一对见风使舵、臭味相投的谎精夫妻。”说着转身离开。

　　宁歆大怒：“你再胡言乱语的，他日回到长安，我一定要让你尝尝大内酷刑！”

　　他毫不理会，回到洞口提回布囊，从里面拿出纸包的干饼、烤羊肉和水袋，将它们放在石桌上，开始大口朵颐起来。眼下接近晌午，宁歆又渴又饿，但素有骨气的她，宁愿饥渴而死，也不肯哀求妥协——尤其是受了对方诋毁之言后。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崖下传来一个老者呼喊的声音：“陆大夫，陆大夫在吗？！”

　　宁歆怔忪之时，但见花影如一道疾风掠至自己的身旁，点了她后背的大穴将其麻倒在地，然后立在洞口，抓过靠石壁的一根系着红条的长竹竿，向洞外边挥边喊道：“莫大叔，今日有何事找我？！”

　　“村东老田家的小孙儿阿虎突然发烧了，请替他看看吧！”

　　“大叔莫急，我马上赶到！”

　　“真是不好意思，又得麻烦你了……”

　　说完，花影将宁歆拖回洞穴尽头，重新绑了她的手足，朝其口里塞入一粒丸药并点了哑穴，又将一个羊皮水袋和三张芝麻胡饼丢在她的身侧，冷冷道：“食水里小爷没下毒药，你吃喝随意。若绝食或坠崖而死，等严海楼领回你的尸体，不过是方便他又一次娶新妇罢了。”

　　宁歆无法出声，瞅见花影换了一身浅绿外衫，背起一条褡裢，悬宝剑于腰侧，再拿起一条带有钩爪的长绳索，很快离开洞穴，“噌噌噌”下了高崖。

　　她心想：“这个劫掠新娘的大盗，居然是个隐居的医者？”

　　就在宁歆拿过水袋灌了几口凉水、胡思乱想之时，忽见两只停在岩壁边缘的黑绿色蝴蝶，不由地兴奋起来。

　　是寻香蝶！看来，救兵们很快就会赶来。

　　不多时，洞口外传来吹竹哨的“哓哓”声，节奏是三长一短，正是剑客燕初羽与宁歆联络的暗号。少女无法应声，连忙起身挪移到柴草旁，握住一根木条，用力拍打石桌，洞穴里立刻回荡出三长一短的“咚咚”声，算是做出回应。

　　片刻后，半张脸蒙黑纱的两名男子先后出现在洞穴尽头，他们腰部环绕着带钩的绳索，正是燕初羽和关山月。燕、关二人一见发髻凌乱、脂粉洇开的宁歆，顿时哭笑不得。

　　燕初羽挥剑斩断捆绑她的绳索，急问道：“我和关兄尾随寻香蝶赶来时，在河对岸望见一个绿衣人从山崖上挂着绳索下了地，很快一闪不见。我二人便急忙从河上的竹桥那儿绕了过来，冒险登上崖壁。那个大盗有没有伤害你？”

　　宁歆起身摇了摇头，一面将黑羽蝶捉回布囊收入袖内，一面在关山月的手心写字道：“这是何地？”

　　关山月道：“此地是浙西狮城五狮山下的碧梧谷。事不宜迟，咱们赶紧送她下崖壁，与附近山林的严家人汇合，再商量对策。”

　　燕初羽从褡裢里取出一丈多长的备用钩绳和一把短剑，一并递给她，叮嘱道：“此处崖高七八丈，有点陡峭，咱们出洞口时必须面朝岩壁下崖，大致方向是从左上角往右下角移动。你将钩绳紧绕在腰上，随我小心下崖，保持五六尺远的距离，关兄则最后下崖。中途我们会用钩绳绕树，遇到小树枝、藤蔓阻碍去路时，你便挥剑劈掉，莫要心急。距离崖底两丈远之时，我们可使用轻功蹬壁落地。”

　　关山月道：“宁姑娘放心，关某曾在秦岭和蜀地的峭壁练武七八年，你万一脚下不稳，立刻将钩绳用力抛给位于左上方的我，本人九成九会拉住你的。”宁歆含笑点了点头，示意道谢。

　　旋即，关、燕二人一先一后小心出了洞穴，采用“壁虎游墙术”和“飞索钩树法”手足并用，耗费半刻钟的时间后，三人成功攀岩下崖。然而宁歆到达地面后，因为虚弱很快晕了过去。众人见少女脸上和手臂上均起了红疹子，大概与花影临行前给她服下的丸药有关。

　　当夜，宁歆被侠友的跟班快马送回建德梅城，由滢水山庄的家仆们轮流照料。她昏睡了整整两天才清醒，之后向义兄燕初羽打听情况，得知严庄主再次收到已逃脱的“云梦花影”的第三封信件，信末题诗“高唐梦醒云雨变，非花非雾待君顾”，催促他在一个月后带着信物到达山南东道的云梦泽梅樱坞，双方了却陈年旧事，似乎是挑战书。目前，严海楼已带领家中若干名侍卫，同几位侠友离开了梅城。

　　云梦泽，本为先秦时江汉平原上一处淼漫的巨大湖沼，周边有山林川泽；到了隋唐时期日渐缩小，已化为星罗棋布的大小湖泊之统称。梅樱坞，便是位于湖群中部马骨湖之畔的桃源之地。

　　宁歆虽对严海楼的人品产生了怀疑，但她没有真凭实据，所以未将花影告知她的陈年秘密透露给燕、关、洪等人。其后，她写下密信并委托严家仆人交给当地邮差，信件将送往长安太乙派剑阁，向悬璧真人报平安。

　　不日，位于乌龙山的徐夫人墓地附近因下雨发生了泥石流，严家人不得不临时迁坟。

---

作者有话要说：　　【注】九鸾钗：明代·王世贞《艳异编·卷十五·戚里部一》：咸通九年，同昌公主出降……云九玉钗，上刻九驾，皆九色，其上有字，曰“玉儿”，工巧妙丽，殆非人制。有得于金陵者，因以献公主，酬之甚厚。一日昼寝，梦绛衣奴致语云：“南齐潘淑妃，取九鸾钗。”及觉，具以梦中之言，言于左右。公主薨，其钗亦亡其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