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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让我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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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医生的没有固定休息时间。
以前周六日方适栋值班的时候,方疏棠总会闹着要跟爷爷一起去医院,连带着苏桓语也在医院度过了不少假期时光。
他们上小学的时候,有段时间拐卖很疯狂。
尤其是医院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很多时候家长排队交个费,转眼孩子就不见了。
每次带他们来医院,方适栋总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俩不要乱跑。
现在他俩个头儿都快追上方适栋了,当爷爷的还是不放心。
要是放在以前,方疏棠明面上答应得好,实际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早就拉着苏桓语跑去前院花园里捉□□了。
但这次,方疏棠却湿着眼眶点了点头,拉着苏桓语慢慢走向门诊大厅。
黄昏时分,夕阳橙暖的光线透过门诊大厅的玻璃门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大厅里除了来往交接的医生,几乎看不到什么病人。
中药房药草气息交织着西药房的药剂气息,充斥着整个大厅。
方疏棠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两个字:“真好。”
苏桓语知道他喜欢这个味道,便也跟着吸了一口。
“咱们去椅子上坐会儿吧。”方疏棠拉着苏桓语走到大厅中央的联排钢制椅前,坐在夕阳里。
印象中,这几排椅子里总是满满的坐着等候看诊结果的病人。
像现在这样空置的时候几乎没有。
俩人坐在椅子里,看着门外的夕阳。
方疏棠突然问:“你是不是也很久没闻过这味道了。”
苏桓语转眸看向方疏棠,没有开口。
“现在医院里中药房和西药房都混在一起。”方疏棠笃定地说:“我在你们医院见过。
路过药房门前时,只有消毒水的味道。”
苏桓语微微睁圆了眼,一副惊讶于方疏棠所言内容,却不打算发问的模样。
见他这副摸样,方疏棠饶有兴致的看着他,问:“你能听到我说话吧,小语。
我现在看到的你,是以前的你,还是现在的你?”
这次,苏桓语愣了好一会儿。
方疏棠也不急,盛着夕阳的一双眼静静的看着他,给人一种直到天荒地老的妥帖感。
苏桓语沉浸在这样带着温度的目光里,朝方疏棠笑了一下,整个人的气质也变得温暖起来。
苏桓语低声:“后来的我。”
很遗憾。
他们两个,都不属于这个世界。
“要是能留在这里就好了。”方疏棠苦笑了一下,转开视线,看向夕阳笼罩的大片地板。
大理石花纹清晰可见,他俯身去摸,还能摸到石头的冰凉感。
与普通梦境里始终笼罩着的若有似无的朦胧感不同。
这一切,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人害怕。
“咱们走吧。”方疏棠起身,转眸看向苏桓语,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让我醒来。”
“……。”苏桓语凝眸看着方疏棠的眼睛,他没想到方疏棠会在此时就提出苏醒要求。
见他不说话,方疏棠问:“很难吗?”
苏桓语摇头。
只一个眼神,他已经确认,方疏棠是认真的。
“你,不想回家看看,见见奶奶吗?”苏桓语慢慢问:“她肯定做了一桌子好菜,等咱们回去。”
苏桓语前半句话刚说完,方疏棠的眼眶就红了。
他匆忙转过身去,避开苏桓语的视线。
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丝哑意:“不了,我怕见了她,就不想醒了。”
说完,就转回身拉着苏桓语的胳膊,低声抽泣了一下,说:“趁爷爷还没回来,咱们快走!”
说着,就站起来,拉着苏桓语往门口走。
“小棠。”苏桓语看着身前仓惶的背影,只觉得喘不上气:“没关系,我陪着你呢。”
“你可以多待一会儿,可以见你想见的人,可以待到你想走了再走。”
方疏棠仍执着的拉着他往前走,出了门诊楼的玻璃大门,还没停下来。
“小棠。”苏桓语又叫了他一声。
这场梦境是根据方疏棠的回忆构建的,方疏棠回忆里的细节越多,梦境就越真实。
就这样带着遗憾离开,他怕小棠后悔。
见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苏桓语停下步子,反手拉了方疏棠一下。
“小棠。”苏桓语有些急,直接说:“别让自己后悔。”
“后悔?”方疏棠背对着苏桓语,低头苦笑两声:“我每一秒钟都在后悔。”
说完,他转过身去看苏桓语。
双眼底色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说什么待到我想待的时候。”方疏棠一字一句的反问:“骗小孩儿呢?!
我说我想在这里待一辈子,可能吗?
苏桓语,你拍着胸脯说,可能吗?!”
这是从小到大,方疏棠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控。
字字泣血的追问,让苏桓语觉得手脚冰冷、无地自容。
“小棠。”苏桓语试探着往前走了半步,把方疏棠揽进怀里,愧疚地说:“抱歉。”
方疏棠靠在苏桓语肩头,胸腔里翻山蹈海般无处宣泄的艰涩情绪,终于慢慢平复下去。
“咱们走吧。”方疏棠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小语,虽然我舍不得。
但,与其流连于虚幻梦境虚耗心绪,不如睁眼去看看现实。
我已经逃避了这么多年,够久了。
我想回家看看,看看爷爷奶奶。”
苏桓语听懂了方疏棠的话,他拍拍方疏棠的背,说:“好。”
……
书房里,一行冰冷的液体自方疏棠的眼角滴落,划过鬓角之后,落在湿透的枕巾里。
苏桓语放开方疏棠的脉搏,第一时间帮他拆除束缚带。
方疏棠嗅到了浓郁的薰衣草气息,他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瞬间成熟了许多的苏桓语。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苏桓语问。
方疏棠摇摇头,暗自握紧了双拳,偏头看向遮挡窗外光线的遮光帘。
“几点了?”他哑着嗓子问。
“快21点了。”苏桓语动作利落的拆除束缚带,然后帮方疏棠把椅子摇起来。
待方疏棠坐稳,他从书桌上拿了杯温水递过去:“喝口水吧。”
方疏棠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这场催眠治疗耗费近13个小时,对病人和医生来讲都绝非易事。
消耗的不只是体力,更多是心力。
“你后来,回去过吗?”方疏棠双手握着水杯,问:“家里,还好吗?”
“不太好。”苏桓语实话实说:“老房子长时间没有人住,很多地方都破败了。”
“如果要回去住,得好好修整一下。”苏桓语又补了一句。
“嗯。”方疏棠把水杯还给苏桓语,试着动了动腿。
睡了这么长时间,身体一直被束缚带绑着,纵然椅子再软,也依旧不好受。
苏桓语边收拾东西,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方疏棠。
方疏棠脸色虽然不好看,但各种反应都还算正常。
察觉到苏桓语的视线,方疏棠抬眸问:“怎么了?”
短短三个字,却让苏桓语捕捉到了几分小棠以前的影子——骨子里带着的那股劲竹一般的孤傲感,不过分明显,却很勾人。
“没。”苏桓语笑了一下:“就觉得你这表现,和大部分病人不太一样。”
“哦?”方疏棠挑了下眉,也笑:“哪里不一样?”
“一般经历了催眠唤醒的病人,苏醒之后都会经历一段迷茫期。”苏桓语答:“短时间内大量涌入的陈旧记忆,会让他们分不清过往和现实,混淆时间和空间。
甚至会有患者出现头晕、头疼、恶心的症状。”
苏桓语意味深长的看着方疏棠。
“等他们意识恢复正常的时候。”方疏棠活动着手脚,装作没听懂苏桓语的言外之意,故意捡不重要的小事说:“这胳膊腿儿的麻木感早就散尽了吧。”
欲盖弥彰,逃避重点。
“嗯。”苏桓语走到治疗椅前,俯看着方疏棠,神色严肃:“你这样,会让我感觉,唤醒失败了。”
“大名鼎鼎的苏医生,不该这么不自信。”方疏棠短促的笑了一下,云淡风轻的避开苏桓语的视线,看着自己的双腿,叹了口气。
“你成功了,小语。”方疏棠整理好心绪,重新看向苏桓语的眼睛,坦坦荡荡:“所以,能帮忙把拐递给我么?饿了。”
苏桓语垂眸看了方疏棠一会儿。
他能感觉到,小棠的气场和状态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
接受治疗之前,小棠整个人的状态是谨慎的、小心的、脆弱的。
现在,整个人仿佛一夕之间长出了一层坚硬的壳儿,能把自己妥善的包裹好,保护好。
就像心理健康的成年人一样。
但他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不过现在俩人体力和精力都耗得差不多了,不是深究的时候。
“我抱你吧。”苏桓语收起心底的困惑,俯身抱方疏棠出去。
一出门,他们就撞上了两道关切的视线:“老大!”
是徐进和徐行。
“你感觉怎么样?”徐进克制的保持着与方疏棠之间的距离,跟在苏桓语身后,追着问:“以前的事儿,你都想起来了吗?”
徐行也亦步亦趋的跟着,目不转睛的看着方疏棠。
方疏棠“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苏桓语脚步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方疏棠的气场又恢复成治疗之前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