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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山静语度流年 师门日常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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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极西之地,有群山连绵,遗世独立。就连光阴似乎都将此地遗忘,任由尘世寒来暑往,群山只有春和景明。
若非还有日月轮替,草木枯荣,怕是会叫人误以为时间当真在此静止不前。
又是一轮朝阳升起,晨光下澈,漫山遍野的绿意在微醺的清风中抖擞筋骨,发出“沙沙”的喟叹。
突然,一阵不合时宜的巨大动静响遏行云,穿林惊雀。
“轰隆隆!”茂密林木倒伏一片。
“哗啦啦!”泼天水帘乍起又落。
祝灵佑便是在这样的惊天动地之中跌落床头,睡梦顿消。
“嘶!”
揉着被磕疼的脑袋,祝灵佑撑着床沿从地面爬起。这样的情况隔三岔五就会来一次,她其实早就习以为常,甚至因此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只是昨夜看书看得晚了些,所以今早才睡得格外沉。
“扑棱棱……”
窗外有羽翼扑腾,拍打窗面的声音。
祝灵佑才将窗户打开一线,便有一只毛茸茸的东西跟着阳光一起挤进屋内,直往祝灵佑的怀里钻。
“猪——!猪——!”
祝灵佑被那东西糊了一脸,手忙脚乱好半天,才安抚住惊慌乱叫的小家伙。
“没事没事!是玉鸣师兄在晨练呢!”
小家伙是一只长相奇异的怪鸟,体型如鹞鹰一般,浑身毛羽杂乱,大多为苍灰色,只眼上一道白眉,还长着一对人手一样的小脚,真是怎么看怎么丑,怎么丑怎么骇人。
怪鸟的叫声也很怪,终日只会发出一个类似“猪”的音节。鸟儿特别亲人,逢人便叫,只是叫的内容不太讨人喜欢就是了。
祝灵佑初入望春山时,就被这怪鸟热情迎接过。
一年前,祝灵佑半是被迫半是自愿地拜入恕攸门下,跟随恕攸和玉鸣进了望春山。
确切地说,是恕攸施法拖着玉鸣——也就是当日那只白虎——白虎载着祝灵佑,一仙一虎一人,一齐回到望春山。
行至半山腰时,茫茫林海里窜出一道黑影,一边大叫着一声“猪”,一边冲到祝灵佑的脸上扒拉着不放。
祝灵佑差点被那黑影的冲击带得一个大跟斗从半空跌落,她又惊又惧地在脸上乱摸,好不容易才将那团毛绒绒的东西拽下来。本来脸上就有擦伤,现在又被这东西扒得既疼且痒,待看清黑影的长相,心里再被吓了一跳。
祝灵佑拎着怪鸟,见怪鸟还在一个劲儿地扑腾着翅膀,小嘴不停叫着,似是非常雀跃,不确定地问道:“它这是……在骂我?”
玉鸣掀开眼皮狠狠瞪了怪鸟一眼:“丑东西!闭嘴!”
怪鸟霎时噤声,只是一双藏在苍灰羽毛里的圆溜溜小眼睛仍在目不转睛地看着祝灵佑。
恕攸迅速进入师长的角色,温声对着自己的亲亲徒弟介绍道:“这是鴸鸟,左边赤色朱,右边一个鸟的‘鴸’。它叫声就是这样,不是在骂你。相反,它很喜欢你呢。再说了,徒儿你这么可爱,谁又舍得骂你呢?”
彼时祝灵佑刚刚劫后逢生,满身伤痕脏污,就连脸上也都是泥泞里掺着血红,绝没有一处透着可爱。
玉鸣听着恕攸亲热得甚至有些谄媚的语气,翻了个白眼,轻嗤一声。
同样都是“徒弟”,区别对待不要太过分!
恕攸啐了玉鸣一嘴,恍若未觉玉鸣神态里未出口的怨诉,继续对祝灵佑道:“说起来,还不知道乖徒儿你叫什么呢?”
祝灵佑将作动不停的鴸鸟捉在怀里,尽量减少对视,尤其是避免看见那双形似人手的脚,对恕攸道:“祝灵佑。”
“祝、灵、佑。”恕攸一字一顿,细细品味,半晌才道,“是个好名字。”
然而听见恕攸如此评价,祝灵佑却垂下了眼睑,不可避免地与鴸鸟目光相接:“是啊……”
……这本该是个好名字的。
祝灵佑替鴸鸟将炸开的羽毛梳理整齐,随后轻轻拍了拍鴸鸟那双怪异的小脚,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示意鴸鸟站上来。
朝夕相伴一年多,鴸鸟再奇怪的样子,祝灵佑也看习惯了。就像望春山里,性子再奇葩的同门,她也处习惯了。
祝灵佑推开窗户,用叉竿固定住,任由清风拂面,晨曦拥身。
她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一双杏眼映照晨光,两点嘴角勾挑春意。
又是崭新的一天!
阳光映着漫山遍野的绿跃进窗户,充盈着整个房间。
祝灵佑打开紫漆木柜,里头各色衣衫琳琅满目。她从中挑出一件碧山青罗裙,再搭一件浅云白短衫。穿上衣裳,坐于梳妆台前,祝灵佑用一把精致小巧的木梳将乌黑的长发慢慢理顺。
镜中少女黛眉弯弯,杏眼圆圆,两颊还残留些许婴儿肥,显得神态之间娇美可爱。皮肤白嫩,吹弹可破,实在难以想象这具皮囊曾经面黄肌瘦、遍布伤痕。
早些年还在山下摸爬滚打的时候,祝灵佑从未想过自己这副脸蛋还会有这样容光焕发的一天。
妆奁中只有寥寥几件首饰,发带倒是很多。祝灵佑从中抽出一条樱草黄的发带,缎面光滑,暗绣精美,不用想就知道造价肯定不菲。只是这样的精巧物件给了祝灵佑用,实在是有些牛嚼牡丹,暴殄天物了。
其实祝灵佑并不太会打理自己。一是曾经忙着赚钱养活自己,没心思钻研这些;二是在这些需要巧思的活计上,她大概确实没有什么天赋。祝灵佑对自己的生活标准降得很低,其中一条,衣裳只要干净合体就行了。
只是送她这些的人实在是一片好心,祝灵佑不愿意浪费。
她如临大敌地将发带缠在头发上,对着铜镜左右观照,总算是编好一把还算看得过去的长辫。乌辫隐现草绿花黄,贴着一身雾岚青山自然垂落,打眼看去,祝灵佑就仿佛一只生长山川之间的自然精灵。
趁着祝灵佑谨慎梳妆时,鴸鸟靠着自己那双灵活赛人手的小脚替祝灵佑叠好了被子,还将小花瓶里的干花换成了新鲜采摘、缀着清露的烂漫山花。
祝灵佑奖励似地轻拍鴸鸟的小脑袋,乐得鴸鸟欢喜直叫,一个劲儿地把头往祝灵佑的手里蹭。
祝灵佑只好再继续揉揉小家伙的脑袋,一面揉,一面推开屋门。
屋外,是一方悠然自得的山间小院。有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篱笆东绕,花草丛生。
院中,一赭衣男子舒服靠在竹编摇椅上闭目养神,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祝灵佑让鴸鸟站在老地方,也就是自己的肩膀上,走近恕攸行礼道:“师父,晨安!”
不及恕攸回应,便听一声清脆嘈杂好似锯木头的声音从后山穿林而来。
祝灵佑听懂这是二师姐离经在跟她打招呼,便又向着院子后面的方向高声回道:“早上好,师姐!”
“小阿佑好啊!”恕攸被那阵声噪音难听得一双清明的眼睛半眯起来,手捂着耳朵,努力挤出笑容回应祝灵佑的问安,“今日依旧十分漂亮可爱呢!只是起得比往日迟了些,可是有哪里不适?”
尽管恕攸能观人气色,并未看见祝灵佑身上有何病灶,但还是忍不住问一问。
祝灵佑知道恕攸这唠叨的毛病,但她并不觉得厌烦,反而十分感念他的这份关心。正如当初收她为徒时,他对她许下的“护她一世安稳无忧”的承诺,恕攸的确非常尽心尽力地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面对她关怀备至,除了某些事情宽泛得过分大条。
祝灵佑曾一度怀疑自己拜的不是师长,而是爹,还是一个溺爱孩子、宠孩无度的爹。因为关于她的吃穿住行,恕攸会在大师兄的提醒下照顾得面面俱到,却绝不主动提及授业修炼的事情。
祝灵佑本以为恕攸是看在自己刚进师门,且还是一身伤筋断骨的残躯,便将修炼之事暂缓。可直到一个月后,祝灵佑身上伤势悉数痊愈,她问恕攸自己是不是需要开始修炼,恕攸却仍说不急。然后又过了两个月,祝灵佑闲得都快把望春山头给完整逛了一遍,恕攸看起来依旧没有教她功法的打算。
祝灵佑实在不解,她找恕攸问道:“师父,你不是说我骨骼惊奇吗?却为什么一直都不教我修炼呢?”
听闻祝灵佑此问,恕攸也很不解:“骨骼惊奇就一定要修炼吗?修炼多累啊,有师父护着,哪还需要你吃这苦?”
修炼具体有多累多苦,初登仙门的祝灵佑不清楚。但她习惯未雨绸缪,也不敢奢望将自己的将来寄托在别人身上,于是她坚持向恕攸请求,传她修炼之法。
恕攸见哄不住祝灵佑,也不忍心叫祝灵佑失望,便东翻西找地变出一本讲解如何修炼的册子给了她。给了过后,也从不过问祝灵佑的学习进度,甚至还时常劝她不要太辛苦。
就比如现在,祝灵佑说她自己没有不适,只是昨晚看书睡得有些晚,恕攸便皱眉道:“书什么时候看都可以,不用这么着急。先用早膳吧,阿冀下山前给你留了米粥,还在厨房的灶上热着呢。”
阿冀,全名宇文冀,也就是祝灵佑的大师兄。按照修炼法门的分类,当属剑修。按照祝灵佑还在山下时偶尔听几耳朵说书得来的刻板印象,剑修应该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有剑与道,然而她的这位大师兄却不一样。
宇文冀的确很爱他的剑,爱不释手的那种。但他不只爱剑,他还十分热衷于洗手做羹汤。
按照祝灵佑往日的生活标准,食物,能填肚子、吃不死人就行,但宇文冀却截然不同。他不仅吃得精细,还为了吃得精细而练就出一手好厨艺。什么宝塔肉、文思豆腐、佛跳墙,全都手掐把拿,就连寻常的蚂蚁上树、酸茄子也能做得别有风味。就这样被宇文冀投喂了一年,祝灵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口味也被养得刁钻了。
不过这也不能怪祝灵佑,毕竟宇文冀的厨艺,可是将这一整个师门,除她之外的所有根本不用进食的人全都养出了一日三餐的好习惯。
祝灵佑并不着急吃早膳,她先是在宇文冀专门搭建的厨房边,从井里打了半桶清水,一面净面洗手,一面对噪音过后如无事发生般继续躺在摇椅上晃悠的恕攸道:“大师兄又下山了?”
“嗯,阿冀说厨房里囤的食材不够了,可能今日晚饭都没着落,就下山采买了。”恕攸的声音跟着摇椅一起,一晃一晃地荡过来。
祝灵佑将洗脸水浇在篱笆边野蛮生长的花花草草上,便转进厨房取用早膳。
灶膛里还有小火孜孜不倦地发光发热,祝灵佑顺着香气打开灶上瓦罐的盖子,里面有浓稠的黑米粥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祝灵佑取来碗勺,从瓦罐中盛出满满一碗。翻搅间,祝灵佑认出黑米粥里还混有核桃仁、枸杞和胡萝卜粒。核桃仁健脑益智,枸杞和胡萝卜补肝明目,祝灵佑料想宇文冀定是知道了她昨晚熬夜看书,所以特地给她熬的这罐黑米粥,顿觉灶里的那团小火,不是在热着瓦罐,而是在温着她的心。
祝灵佑又从宇文冀放在墙边的一排腌菜坛子里夹了一小碟辣白菜,因为懒得去旁边饭厅,便坐在厨房里供厨师做菜中途休憩的小桌椅上喝粥吃菜。
黑米粥香醇,辣白菜爽口,只是这样简单的吃食便能叫祝灵佑吃得心满意足,心花怒放,不得不再一次感叹大师兄的厨艺真可谓是出神入化,登峰造极。与大师兄一比,自己那点得过且过的厨艺实在是相形见绌,不值一提。
犹记得自己刚上山那会儿,恰逢宇文冀外出不在山上,于是没有人会到点进厨房做饭。其余三人都是辟了谷的,他们吃不吃无所谓,但祝灵佑得吃啊。当她惊奇地发现山里有厨房,厨房里还存有食材的时候,她便一瘸一拐地走进厨房,自力更生。
只是,当她好不容易煮出一锅白水面条时,蹲守在厨房门口的恕攸、离经和玉鸣都情不自禁地露出失望之色。恕攸和离经倒还算是含蓄,玉鸣则是直接嫌弃地“啧”了一声。然后等吃下第一口面条,恕攸也皱起了眉头,离经虽没有什么表情,但望向祝灵佑的目光里有着明显的疑惑,而玉鸣更是直接弃碗离去。
祝灵佑知道自己做饭是有些潦草,但也不至于难吃到让人这般难以下咽吧!
祝灵佑嗦了一口自己碗里的清水面,嗯,面条熟了,有盐味,甚至还有她特地撒的一把葱花的清香。能吃啊!
“真的……这么难吃?”祝灵佑被剩下两人不尽相同的神情弄得有些不自信了。
离经似是反应了好一会儿祝灵佑问这话的意思,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嗯。”
恕攸张口欲言,欲言又止,止又张口,就这么纠结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我以为会做饭的人,都像阿冀一样做的好吃。”
于是,祝灵佑对这位尚未谋面的大师兄的第一印象,便是个技艺精湛的厨子。至于到底有多精湛,在祝灵佑吃到宇文冀回山听闻自己多了个小师妹,而特意为她做的一餐入门宴后,她理解并原谅了恕攸三人对那碗清水面的嫌弃。
即使后来祝灵佑时常在宇文冀做饭时替他打下手,并得其指点,她进展后的厨艺也不及宇文冀的十分之一。
瓦罐里的黑米粥刚好够祝灵佑一人食的分量。她用完早膳,将餐具和瓦罐清洗干净,归置整齐,又将灶膛里的火苗熄灭后,便跟恕攸招呼一声,出了小院,往山脊的阴阳相交处走去。
鴸鸟早不知飞哪儿自己玩去了,一路上倒是难得的清净。
小院西去数里有两块药田,恰好分属山南和山北两面,是祝灵佑至今还未见过的三师兄梭罗开垦的。
据恕攸介绍,梭罗痴迷医术药理,时常云游四海,探寻各种疑难杂病,三年两载都不见得会回来一次。
而祝灵佑之所以会来药田,还是因为恕攸曾提到过,他用来给她养伤的灵丹妙药全是从梭罗这儿薅来的。祝灵佑想,自己虽与这位三师兄素未蒙面,但到底也算是呈了人家的恩情,便代理药田以作回报吧,结果就这样打理了快一年的时间。可以说,祝灵佑最熟悉的地方,除了小院,便是药田。
祝灵佑此前的十七年,有一大半的时间是跟在药材打交道的。其中六年是为了照顾病人,之后三年是在药店里做工谋生。
然而修炼之人的药田,肯定不能以世俗常理的方法对待。祝灵佑第一次来药田前,特地从恕攸那里得知,梭罗十分看重自己的两块药田,甚至有专门的册子记录药田的情况。
只是,当祝灵佑亲眼见到那两块药田青黄不接的凄惨模样时,她对恕攸所说的“梭罗十分看重药田”一事持怀疑态度。
记录药田打理情况的册子收在梭罗的住处,但梭罗并不住在小院,而是单独在山阴处的药田旁起了一间小屋。祝灵佑第一次去小屋找册子时,只觉得周围阴飕飕得冷,穿林风过,直刮得人背脊发毛。
通过梭罗鬼画符般的亲笔记录和他收藏颇丰的典籍书册,祝灵佑费了一番功夫才弄清楚药田里种植的究竟是什么奇花异草。祝灵佑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却没想到还真让药田里的枯枝烂叶起死回生了。
祝灵佑按照药草的生长习性,给两块药田浇水,田里的饱满枝叶更显精神活气。若是药草们也能表达情绪,祝灵佑想,它们此刻应该十分舒心。
一切做完,祝灵佑坐在山南的药田边,手里捡了根细枝,伴着淡淡的药草香和湿润的泥土香,在地上写画起来。
她在温习昨夜睡前翻阅的书卷内容。
自从她主动向恕攸求学修炼之法,她才知道,凡人修炼,必须以“物”为媒介。而“物”却并不一定是具体的实物。
比如,宇文冀修炼剑道,那么他的修炼媒介就是那把随身不离的佩剑。再比如,梭罗以医道为修炼法门,他的媒介便是没有实体的医术。关于这两点,祝灵佑的理解是得到过恕攸的肯定的。
至于另外两人,祝灵佑没见离经有修炼过,但离经整日都会摆弄她那把断了弦的琵琶,祝灵佑便猜测离经应当是一名乐修,还是一个有故事的乐修。而玉鸣,他是虎妖,自另当别论。
在修炼方向的选择上,祝灵佑没有过多的犹豫。尽管她对药理早有基础,但她直接略过与医修相近的药修,选择了阵法一道。一是因为,往日研习药理只是为了生计,而且还有一些她不太愿意回忆的往事;二是因为,她对阵法更感兴趣。
阵法一道,涵盖天地万象,还有阴阳两仪、四时风水、五行八卦,尽纳其中,玄之又玄,一整个不可说、不能说的复杂深奥。但越是神秘的东西,往往越能激起一些人的好奇。
当祝灵佑将自己的选择告诉恕攸时,恕攸的神色极其复杂。他若有所思地沉默良久,最后叹出一口气:“你愿意学就学吧,只是,万万不用勉强自己。”
祝灵佑推测,恕攸之所以这样为难,可能是因为他自己似乎对于阵法并不精通。许多次祝灵佑拿自己不太明白的问题去问恕攸时,恕攸都是言辞模糊地答非所问,可奇怪的是,过几天他又会条理清楚地给她讲解明白。
即使恕攸私心里可能不太希望祝灵佑辛苦修习阵法,但他还是会有求必应地对祝灵佑予以支持。他会在祝灵佑随口一提之后替她找来相关的典籍,也会及时为她补充练习阵法时耗费的材料。就在去年人间除夕的那天,恕攸还送了祝灵佑一件法器,说是有助于阵法修炼,只是祝灵佑至今也没舍得用。
祝灵佑全神贯注地使着细枝,绘出弯弯绕绕的玄妙符号。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在她的周身,隐隐生出一股无形的气流,安静时如涓涓小溪缓缓流淌,躁动时如银瓶乍破水花四溅。
渐渐地,时间也在她身上变得缓慢。天上的行云慢了下来,远处的流水静了下来。风过、林动,鸟鸣、翅振,一切大大小小的响动都变得近在咫尺,随即又如潮水般慢慢退去。而后,行云飘走,流水奔远,风过无痕,鸟雀惊飞。
“猪——!猪——!猪猪!”
毛茸茸的怪鸟从林间逃窜而出,走投无路地打断祝灵佑感悟阵法,拼命把自己往祝灵佑的怀里藏。
“欸!小鴸!别钻!痒!这又是怎么了?”祝灵佑只好无奈接住鴸鸟,一脸疑惑地望向紧跟着鴸鸟出现的身影。
一只伤痕累累的幼年白虎正气喘吁吁又目不转睛地瞪视着祝灵佑怀里的小家伙:“丑东西!给小爷滚出来!看我今天不把你的毛全扒光,烤来吃了!”
祝灵佑心思电转,很快便猜到了背后情况,估计玉鸣师兄今天的修炼还是不太顺利,而小鴸又恰好招惹到了他。
自从一年前,恕攸把玉鸣救回望春山,玉鸣足足休养了大半年时间,身上的伤才悉数愈合。只是伤好之后,玉鸣却发现自己的妖力没了!就连妖身也退化成了幼年形态!
其实,也不能说妖力没了,玉鸣还能感受到自己体内蕴含的妖力,但基本都用不出来。偶尔使出来一些,也总觉得憋得慌,不得劲。
他心急如焚地查找缘由,甚至委曲求全地向恕攸低头。恕攸逮着这个机会,将玉鸣好一顿冷嘲热讽地数落,结果仔细一看,他也找不出问题所在。
这就很尴尬了。
于是,玉鸣开始报复性地作天作地,哦不,是发奋图强。他每天都在修炼,修妖力,练体魄,既然有东西压着他,他便修炼得更加厉害,打破压制!
只是,也不知道玉鸣都是怎么修炼的,时不时就会弄出一身伤。
祝灵佑见玉鸣这次只是一些皮外伤,不算很重,便没那么着急替他疗伤,试图调解两者之间的矛盾:“那个,师兄,小鴸就是这样的顽皮性子,你别跟它一般见识。你大人有大量,放过它这次吧。”
玉鸣真.虎视眈眈地盯着在祝灵佑怀里缩成一团的毛绒背影,重重哼气:“我他妈都放过它多少次了,它自己非要来找我作死!我都快找到突破的关窍了,它突然飞出来,叼着个丑不拉几的花环丢我身上,错失良机不说,还惊得我差点气血逆流!”
“啊这……”听完玉鸣的这一番控诉,祝灵佑也不知道要怎么维护鴸鸟了,毕竟修炼之时最忌打扰,像她方才受到惊扰,现在胸口处也觉得有些堵塞。
但祝灵佑也不好真的将鴸鸟交出去,毕竟,她总觉得玉鸣被惹急了,是真能干出一口将小鴸给吞了的事。
就在一人一虎僵持之际,天边有一只翠鸟飞来。
翠鸟似乎毫无所觉现场气氛的不妥,扑扇着翅膀,停在祝灵佑的面前,“叽叽”叫了两声后,幻化出宇文冀的声音:“小师妹,午膳好了,快回来吃饭吧。”
原来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爬上了最高处。
翠鸟传完音,便落在祝灵佑的肩膀上,亲昵地蹭了蹭祝灵佑的脖子。
“啊、啊!大师兄回来了,叫我们回去吃饭呢。玉鸣师兄,我先走一步哈!”祝灵佑如蒙大赦,生硬地转移着话题,然后使出不怎么熟练的凭虚御风术,抱着鴸鸟匆匆离开,也吓得翠鸟惊飞他处。
祝灵佑半道便放任鴸鸟自寻生路地躲藏起来,自己一路颠簸地飞回了小院,恰逢一青年男子端着一盆热气滚滚的虫草乌鸡汤从厨房出来。
男子身着金色劲装,束腰勾勒出细窄的腰身,一看就非常劲道有力,腰边挂着一柄样式古朴、内敛威仪的宝剑。
“大师兄,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宇文冀正往隔壁饭堂而去,看见祝灵佑,笑容温和地点点头:“早上下山得早,赶上了最近的早市,买到了好些新鲜食材,所以回来得也就早些了。快洗洗手,来喝鸡汤。”
祝灵佑照样是在厨房边的石井里打了清水,洗去身上尘土,随后便帮着宇文冀布置餐食。
宇文冀盛了三碗鸡汤,一碗递给已经急不可待开始夹菜的恕攸,一碗推给将将入座的祝灵佑,并且温声嘱咐了一句“小心烫”,最后一碗则是留给了自己。
祝灵佑轻声道谢,却不急着动筷,反而望向饭堂门口,不消片刻,一个披散长发、灰色衣衫随意搭着的女子不请自来。
离经瘫着一张脸对祝灵佑点点头,然后贴着祝灵佑坐下,一言未发地举筷夹起小小一片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动作间露出一截过分苍白的手腕,手腕上还缠着一根卷着毛边的丝弦。
祝灵佑依旧不急着吃饭,她还在等,没过几息,便等到了姗姗来迟的玉鸣。
玉鸣已经简单处理过身上的伤口,他跳上座椅,前足趴在桌沿,忽略那张阴沉的虎脸,倒活像一只乞食的狗狗。
祝灵佑偷眼看着神态有些滑稽的玉鸣,想笑又不敢笑,直到玉鸣一记眼刀过来,祝灵佑只好抽搐着嘴角,替他夹菜。
由于妖力不稳的缘故,玉鸣困于虎形妖身无法化成人形,所以也就无法正常使用碗筷,全靠祝灵佑替他夹好想要吃的肉食,将饭碗放至他的嘴边。
嗯,这样一看,更像狗了。
玉鸣心情不畅,便化愤怒为食欲,一连吃了四大碗,竟是比平时还多吃了一碗。
已经酒足饭饱的恕攸舒舒服服地靠在座椅里,看着正在使唤祝灵佑盛汤的玉鸣,忍不住道:“年轻就是好啊,胃口大,能吃。”
“老东西,要你管我,我吃你的米了?”
话刚说完,便听“嘭”的一声。玉鸣前足捧着汤碗,正伸出灵活的舌头卷着汤汁,未妨后足站着的座椅突然倾倒,失去支撑的他一下巴磕在桌沿,然后滚落桌底。汤汁倾洒,汤碗在他身边咕噜噜地打了几个圈才停下。
乍然听见闷响,祝灵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心下替玉鸣倒“嘶”一声,真是疼啊!
罪魁祸首毫不掩饰地收回施法手势,拿起旁边备用的巾帕轻轻擦拭嘴巴:“我买的食材,我做的饭,便也就算是师父的。”
玉鸣趴在地上,捂着下巴,受制于妖力问题,敢怒不敢动:“宇!文!冀!”
然而这一切,宇文冀压根就没放在眼里,转头对正在“啧啧”看戏的恕攸道:“师父,今日过后我会离山一段时间。方才回山时收到消息,同风镇附近似有邪祟作乱,我想去看看。”
“同风镇?”恕攸重复了一遍地名,神色之中似有怀念,点点头道,“既如此,那你便去吧,注意安全。”
宇文冀温声应好,又转头问祝灵佑:“小师妹可要同我一道下山?”
“嗯?”正在旁听二人对话的祝灵佑像是做贼被抓了个正着,一时莫名有些心虚,“我?”
“嗯。”宇文冀看着祝灵佑的眼神里充满了哥哥对妹妹的爱护,“我见小师妹上山已有一年多,却至今还未外出过。我怕这山中生活久了,对你来说可能会有些枯燥无趣,便想着带你出去看看新鲜事物。”
“嗯……”祝灵佑不自觉地咬着筷子沉吟道。
她其实很喜欢望春山中的宁静生活,也不觉得无聊乏味,甚至可以说,她很享受现在的状态,可以让她忘掉曾在尘世中的过往。
只是,想到恕攸送她的法宝书籍,还有宇文冀送她的衣裳饰物,祝灵佑总觉得自己受之有愧,她也想回赠些什么东西。
然而这山上的事物,都是恕攸和宇文冀给的,真正能算作是她的东西几乎没有。或许,也该是时候忘掉对过去的芥蒂,重新入世看看了。
于是祝灵佑犹豫了一会儿,缓缓道了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