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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二) ...


  •   沉疴
      古来文墨辩是非,批政唾权己自清。
      常有佳人配雄怪,哪见官将陋妖迎。
      乾坤风月遍处闻,草木生民无此幸。
      如今长流依旧流,且以此命祭此情。

      (十一)
      当年大战之后,天庭一向安稳平和,少有的几次颠簸,也不过是兜率宫翻了炉鼎、李天王炸了宝塔、蟾宫吴刚砍歪了树。

      今日金乌辛劳,织云仙子勤恳,本是一片祥和,却时不时乌云遮蔽了金乌,仙子为雾气笼罩,甚至凌霄宝殿,都要抖几抖,颇有当年齐天大闹天宫的气势。

      南天门守卫来报,平静几百年的花果山再起波澜,玉帝急得拍案而起,但显然,他觉得自己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至尊,需淡定行事,于是他又坐回了宝座上,目光在满朝仙神间巡睃,终于,锁定一神。

      玉皇特意调整个问询的语气,柔声开口“劳真君看看,这花果山,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接陛下旨意。”萧逸略一颔首,转过披风大步离去。

      “吁——”玉皇长叹一声,仿佛刚送走一大敌。

      还是当初好啊。玉帝感慨,可惜人间走五百年,这萧逸归还时不仅没有认错,反而提起长枪直指玉帝,若不是阎君赶来,这天界,当真要换主人了。

      五百年,反倒是两界山下的妖猴,安稳许多。

      …

      花果山上光景变幻,我接下夏鸣星一棒,转身与他分庭抗礼于两个山头。

      我本是担心拖延太久蓝师傅他们会多遭罪,结果低头一看——

      满满捧着果子与郝师弟吃得开心,蓝师傅和勾勾举着小旗子为我加油,群山上无数的猴子皆是我们亲友,便干脆分成两队,一队为夏鸣星摇旗呐喊,一队高呼“齐天大圣”。

      “…”这群人当来这儿度假的?

      一棒袭来,我下意识去挡,夏鸣星绕过我的武器,温热的指尖袭上我的侧脸,“姐姐还有空看别人?”

      我退开三步,平静看他,“你何时停手?你我这胜负可不好分出。”

      “到姐姐答应不再离开我为止。”夏鸣星再次袭来。

      “既如此,我便陪你,战个痛快!”我迎上前去。

      却不曾想酣畅淋漓之时,一柄长枪落下,硬生生将我们分开,金甲神衣的真君荡然于世间,给这场乱斗,加足了戏码。

      萧逸凌冽的目光划过夏鸣星,又转向我,他挑了挑眉,轻飘飘地问,“你说要修佛,便是在此处停留?”

      “…我没有。”我轻轻反驳一句。

      额…说来话长不是。

      “姐姐,在外这些年,可真认识了不少人啊,怪不得早就把汤圆忘了呢。”

      …他的想法怎么又转回去了。

      “萧逸,给我点时间,我需要和他好好谈谈。”

      “汤圆。”我向夏鸣星伸出手,拉着他落去了群山之中无人的山巅。

      他与我当属一胞同生,他所想,亦是我心中不敢面对之事,此路前去,若我还是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岂非羊入虎口,亲自…将自己送入如来地盘?

      可不去,我真的心甘吗?更何况…

      那蓝鸟着急地树下兜圈子,还时不时翻看平时装落羽的袋子,我想起之前它为我攒来织虎皮裙的针线,便是存在此处的。

      我牵起夏鸣星的手,将他重重抱住,我能感受到他脊背僵直了一瞬,而后,他用尽全力回应于我,他头上的两根雉翎乖巧地向后弯了弯,甚至有些欢快地舞动起来,贴上了我头顶的金羽,反复纠缠,一如我们。

      “姐姐…”他轻轻在我颈间蹭了蹭。

      “汤圆,”我叹了口气,“这路,我一定要去。你放宽心,这几百年来出入人世,论心迹论法力,我已强横许多,非当年为如来所擒之灵猴,天上地下,岂有能拦住我去路者?”

      我看向山脚,“更何况,我那师傅救我出两界山,这大恩大德,是必要报的。”

      我扯下发间三根发丝,“三根毫毛为证,此行,必归。”

      翡翠般的眼眸定定地望着我,他在我手上落下虔诚一吻:“若你不归,就算是翻遍无妄海或须弥山,我都会去寻你。”

      夏鸣星说他要多在山巅吹一吹天地间的灵风,我便一个人翻越了山头,落在我的行路之中。

      甫一见我,蓝鸟便恢复了那做戏的性子,一边发抖一边扯着我的袖口哀叹:“为…为师同你讲啊,猴王那口锅,有几百个为师大啊,满满清楚,我俩被扔进去,都不够打底的…”

      郝师弟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又抬头望了望那处山巅,意有所指地问我:“大师姐,我们是不是该上路了?”

      我还没答话,便见蓝鸟长叹一声,颤颤巍巍掏出几条天蓝色羽衣来,蓝三藏颇为珍惜地将之递给我们师姐弟三人,还念念叨叨,“你们三人神通广大,为师也没什么好送你们的,但一路行来,所有分别,且以今日之物做纪念吧。”

      “师傅…这是…”满满问道。

      我看这同这蓝鸟一般颜色的羽衣…许久以来,这蓝鸟总是给人些不是很靠得住的感觉,可这一路行来,我们三人一鸟一马,却是这世间最亲密的伙伴。

      可他竟用自己的落羽为我们制衣…

      我心头一涩,“师父,弟子受观音点化,受师父所救,自然是要护送师父登上那须弥山的,除非师父念紧箍咒赶弟子走,弟子是不会走的。”

      未闻蓝三藏声,却听得一声冷笑:“赶你走?这天上地下,又有几人能如此死心塌地地护西行?”

      我回头去瞧,这才忆起萧逸已在旁等候许久。

      “真君这是来?”我问。

      这位三眼神君对我目光缱绻了半晌,转头看向满满:“天河水姬殿下,别来无恙。”

      (十二)

      我自然知晓满满真身。

      当年御马时与水姬相识,后我为地府所束时,亦听说水姬思凡下界,玉皇大怒,判水姬凡间轮回。

      前有奎木狼私下凡间,只是罚作烧火的童儿,后有水姬思凡,却要轮回数载才得一佛法修行的机会。

      可天河那般孤寂,她镇守天河万万年,一场过错后,并未乱凡间命数血脉,可即便如此,过往苦劳功劳皆不做数…不知她心中何思何想。

      是以,高家村下她拜入门下,我从未问过个中缘由。

      萧逸收起长枪,手中化出一枚银盂,盂上粼光流转,自然是件宝物。

      萧逸说,“水姬下界被带回时,曾留下讯息,托我寻那落入地府者的凡间因果,如今已然寻到。此乃天河神咒,本是水姬法器。可水姬注定与佛家有缘,这道家法器便成了劫数,亦是与那人的勾连之物。”

      “那人,可是在时间凝滞的酆都城中?”我想到了一件事,便问。

      酆都城,不见未来不问过去,没有时间之论,凡入地府者,皆在此可寻。

      我恍然想起当年与地府神君的约定,怪不得地府翻看那人身前身后无果,原来是与神仙瓜葛甚深。

      满满缓缓收起银盂,许久,她哀求的目光看向了我:“大师姐…这天河神咒,可否托你替我入地府,断一段孽缘?”

      她是指,她不宜出面,但因果未断。

      我拍了拍她肩膀,“满满,师父便交于你了。”

      我踏地府,入阴曹,酆都城中,诸鬼见我退让,想必是当年翻魂灵册时留的后遗症还未消,也就陆沉一如既往坐在那玉龙的血椅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一路走来。

      “大圣今日,是来赴约的吗?”他举着那黑曜石的茶盏,面前魂灵册似乎害怕些什么,还悄悄后退了半步。

      “…今次,自然不是来翻魂灵册的,”我坦言道,“想问一问兔妖卯君,可还如当初与水姬约定那般在此处等候?”

      陆沉长袖一挥,无常鬼便将当初那魂魄推了出来,仍如当初那般浑浑噩噩,看不清姿态,我打开银盂,弱水落下一滴,塑成了那魂魄的身形。

      我见兔妖终于理清自己神识,便开口提醒,“天河三千弱水,弱水三千系于一盂,再不只取其一,兔妖,你可知晓水姬之意了?”

      弱水三千,只取苍生。

      却想不到他开口第一句是,“她…可还好?”

      凡尘总有牵挂与私心,我摇摇头,“你一兔妖,便莫要牵挂神仙了。你的路与她的路不同,终究是段孽缘,她所背负的是苍生万民,传经布道,情爱之事并非小事,但她选择了众生。”

      这兔妖倒也坦然,向我与阎君重重一揖,起身之时哀愁神色便消散不见,“既如此,我也无甚挂牵了,我本是众生之一,此刻便回归众生了。”

      我与陆沉送他入了轮回。

      虽这番是我自己私逃了约定,但到底还是得了个完满结果,这阎君合该不计前嫌罢。想到这里,我转身便走,反正玉皇都拿我不住,便是阎君,又能拿我如何?

      “且慢。”样貌好生俊俏的阎君一改往日运筹帷幄的神情,端着拖地的长袍一步一缓地走到我面前,递来了一本册子。

      “大圣曾入天为官,如今又为须弥山做这西游的行者。天宫地府须弥三间本就不分伯仲,本王便想,大圣也可长久地留在酆都。”

      我接过那册子,诸多优渥条件,尤其是蟠桃吃到饱,寿命无限延。

      我摇摇头,把册子放回他手里,“可惜,这些并不是我想要的。而且阎君留我,总不会只是为了跟天庭须弥抢人吧。既然阎君不愿据实相告,也怪不得我再次离开此地了。”

      本欲唤云离开,却不想他轻笑一声,低沉地道了一句:

      “若是我,陆沉,想要留你呢?”

      (十三)

      世间一切皆有因果。

      天宫重秩序,不动恻隐,当初水姬与琉璃天将为我求情时,他二人心善便注定不得留在天宫,反倒是向来以普度众生为己任的佛门须弥,更适合他们。

      地府重轮回因果,所行之事非我所想,我自然不会留,何况为了某个人呢。

      “满满…”我看着她清亮的眉眼,一如当初为我求情时那般。

      “感谢师姐相助,满满尘缘已尽,今后再无私心。”

      入尘方可脱尘。

      须弥就在脚下。

      我眼前,有一人。

      好似我那师父蓝三藏化形之人,又好似我熟悉之人。

      我剥开云雾去看,此处,一望无际之海,我身处一孤石,漫天的孤寂感压迫而来,我唤筋斗云而来欲飞身逃离,可那礁石与海面皆会随我而升。

      然后,齐司礼在水中挣扎呼救,有一孩童亦在挣扎。我本要下水,却被一张无形之网拦下,网问:“二者只可取其一,你要放弃谁?”

      我心中咯噔一声。

      齐司礼是龙,自然能自救。我想。

      可我还未做出抉择,那网的浑厚声音又传来:“你…敢赌吗?你本领滔天都逃不出去,更何况他们?”

      若…这是我这几百年来唯一一次能真正见到齐司礼的机会呢?

      不。若只是两个普通人,我自然会选择救那孩童。更何况,齐司礼他不会希望见到我放弃生民。

      就在那瞬间,大海不见,齐司礼与孩童亦消失,在我面前是橙发翠眸的夏鸣星,他向我招手,说要带我逃离三界五行,远离佛道之争,做世间最快活的猴儿。

      我记得,当初离开花果山去往西牛贺洲,为的就是脱开这生死的枷锁,如今我已做到,为何我还继续在此路苦行?

      我这一路看到了什么?

      白骨的妖精化身成人勾血索命,人间公主被夺去与妖生存,更有如意真仙者强占泉水与人为难。

      三千世界,皆是苦难。我快活不来。

      结果眼前的夏鸣星赫然化作了查理苏的模样,还说愿拖家带口,助我反下天去竖旗为妖。

      “…我本就是妖,何来为妖一说。”我道。

      这世间,为妖者更多约束。

      我寻了块石板坐着,等着看眼前的“查理苏”还会变成谁人模样,结果一道灵光闪过,眼前人溃散,我坐的那方石板反倒变得柔软起来,待我仔细看去,竟成了一人的怀抱…

      是萧逸…

      他的额头抵住我的眉间,缱绻目光如流水沁入心间,“若我与你一同掀翻这天宫,做那六界三间的主宰,你尽可做你想做之事,救你想救的众生,何苦历尽艰苦上不知结果的须弥山呢?”

      我记得,蟠桃园中,他曾问我,是否已做好封神定天的准备,我那时不以为意,认为只要新天地出,一切顺其自然。

      可那个位置离众生太远看不见疾苦,若新的秩序由我来建,我身处那个位置如何能体恤生民。他日出现强于我的,便又是一场厮杀,我要的众生脱苦,又何时能达到?

      更何况,今日错的是秩序,明日错的便可能是别的,蓝师父说的对,以暴制暴,绝非良策。

      我想清楚时,萧逸便消散了,他的怀抱化作鬼火,在我周身燃烧,灼热与剧痛宛如跗骨之蛆,将我百般啃噬千般蹂躏万般撕扯,到最后我落下时,与那个地府的君王,还隔着刀山火海。

      “若你肯留下,这十八层地狱的生杀大权全都交于你,三千大千世界的阴阳魂灵册任你处置。”

      他笑得那般沉稳。

      “若你不肯留,便爬过这刀山火海,”他张开双臂,“出口,便是本王的心脏,杀了我,你便自由。”

      那个人就那样站着。站着站着,他又变成了其他人的模样,有蓝师父,有满满,有郝师弟,有岐舌,有我那一山的亲友,亦有玉皇,有如来。

      我翻过刀山,身体已琐碎无形,越过火海,灵魂已近乎灰飞烟灭,我已经记不清眼前人变化了多少次,也看不穿此刻是谁的样貌在将我魅惑,只记得我想去须弥山上见证的,是这天界地府和须弥,究竟为三千世界,做了什么。

      而不是,为了一个所谓的出口,杀掉任何人。

      我比出金箍棒,一棒捅穿了我自己的心。

      (十四)

      “…已达太上忘情。”

      那人音色清冷,却不知为何,长叹一声,道一句,“傻徒弟…”

      我落在迷蒙中,神雾弥散,齐司礼就站在我不远处,这方寸之地,我却怎么走都走不到他面前。

      “师父…齐司礼…你果然还是肯见我的…”我释然一笑,停下了脚步。

      “我自然是愿意见你的。”齐司礼说。少有地,他看着我笑得很满足。

      他继续说,“往后的路很苦,若落于深海,你需学会自救。”

      “我知道的。”我笑着回他。

      齐司礼不知道的是,我早就学会离开他了。

      “笨蛋。”他眼中带泪,汹涌的情感却始终压不下他微扬的嘴角。这是什么情感?我想,我早就应该知道的。

      此刻,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神龙的眼中,如此晶莹,他阖上双眸,凉唇轻启: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齐司礼一字一句念着,每念一字,我心中的惦念都会更少一分,直到他念完这段佛经,我提起金箍棒,向后走去。

      眼前,凌云渡上孤木难支,我一人走过后回头,满天神佛为我加持,我看到的是众生。

      原来三千世界如滔滔江水,不停向前,如那八卦一般阴中有阳阳中有阴,不会永远澄澈,亦不会永远幽暗。

      昨日亦是明日,未来亦是过去,世间生灵盛极必衰,分久必合,皆是常理,即便用强力打破也是一时之态,乱不了大势所趋。

      万物即是一点,一点也是万物。

      怪不得长久的时光中,大善的齐司礼从未干扰诸世,始终在救助凡人之苦,可惜直到今日脱去凡身,我才得见他之所见。

      可是齐司礼的身躯渐渐开始透明,我奔回凌云渡,看到龙身亦是人身,他静静坐着,不悲,亦不喜。

      “齐司礼…这…”

      “听过悖逆天道则灰飞烟灭吗?”齐司礼轻描淡写地说着。他在静静等待。

      我答,“若天道不公,我必与之抗衡。”

      我举起周身法力,想要填补于他,可法力起于我身,落于人间…我收回了手。

      齐司礼摇摇头,“可惜如今的天道还算公平。沧海桑田后,我们终会重逢。”

      他消散了。须弥、地府、天界乃至大千世界,再无齐司礼。

      我的心霎时间空了。

      所谓灵台方寸山寻见神龙,斜月三星洞拜得名师,原来这些年,他一直在我身边。

      原来我心里,住了一条龙。

      我抬头望去,须弥山上金光万重,我们一行人,终于来到。

      (十五)

      我盯那雌鸟化身的女子已盯了许久。

      她腹部高高隆起,尾随她而来、面露狰狞的各女子,仍虎视眈眈。

      此处,是先前途径的鸟儿国里一处偏僻山谷,隔绝大妖的结界已隔绝不了如今的我,我翻看这几名女子的前因后果,决心下去将此事处理清楚。

      不过既然有不公事,能来处理的,自然也不止我一个。

      我停了脚步看向虚空,道一句:“阎王老爷来此,想必目的与我相同。”

      “圣佛果然仁心。”陆沉显出真身来,仍是端坐酆都的君王,睥睨众生的主宰。

      我客套两句,“过奖。过往千年浑浑噩噩,佛号加身时,才看到这一路而来不曾看到的世间百态。”

      我们落了下去。

      那女子蹒跚欲逃,见到我们从天而降,终于心如死灰地晕了过去。

      陆沉略施法术将女子救醒,在我们表明会帮她时,她死死拽住陆沉的衣袖,不顾腹中孩儿一下又一下地磕头:“求求两位神仙,救救我,我不想再替他人产子了。”

      子母河水,饮下便是胎动。我曾以为那落胎泉有吉祥仙人把守,是生是落便全由那些雌鸟自己做主,可权势之下,无权之人如何能做自己的主。

      人心从来会有倾向,只有人心之上更有权柄,才压得住不公。

      那那些权柄,又由谁来压?只要权柄的最顶端不是良善正义之士,便总有不公。

      我此番来,便是尽我之力,清除诸件不公事。

      鸟儿国国王颁布旨意层层向下,金箍棒扫过这片天地,再感受不到半分冤屈,我便准备去往下一个凡间。

      陆沉叫住了我。

      他说,若往后有难处,尽可去地府寻他。

      我应下了。

      他还说,我应当知道这凡间本不是他所管控之地。

      我自然知道。他来此,不单是为了护生灵。

      “那…圣佛,后会有期。”陆沉终是无可奈何地摇头和善一笑,对我长揖。

      “阎君,后会有期。”我飞身离开。

      …

      险些忘了,我还与人有约。

      我恭敬地拍了拍兜率宫的大门,门口童儿吓得连滚带爬前去汇报,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金灿灿的衣裳…

      时过境迁,我怎还会做那档子盗丹之事?

      这童儿,度君子之腹。

      太上老君抱着拂尘斜睨我两眼,便又合上双眼,全当看不见,“若来求丹,哼哼,不借;若来讨事,老道立马上报玉帝;若是有求于老道,”这老倌儿睁开眼睛再瞟我一眼,“那且看老道此刻的心情了。”

      我满脸堆笑上前,“当年年轻气盛不懂事,你老人家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今日来此无关丹药,不过是想跟老倌儿你,讨个童子。”

      见这老倌儿好奇地睁眼瞅我,我顺势指了指炉鼎旁扫灰的那位。

      “怎么?猴儿还有妖怪要除?”

      “西行事毕,如今除妖倒也用不着四方请示了,只是有些遗留之事,非此人不可啊。”

      “哼,你倒懂得多。去吧去吧。今日之事,老道可不曾知道啊。”说完,太上老君便消隐了身形。

      “好嘞。”我对着虚无喊一声,金箍棒化作软绳,将那奎木狼打圆捆住化作我手中一圆球。

      自南天门下界,落入灌江口,人间烟火气十足,不由得让人心软了许多。除魔井旁,萧小三身旁瑟缩着一双妖儿的魂魄,一个头枕萧火龙,一个怀抱萧小一,睡得正是安稳。

      见我来到,萧逸广袖一挥,便是一方茶几,一壶酒水,我坐下,将那圆球丢了出去,萧小二开心地跃入我怀中。

      酒香怡人,我接过萧逸递来的杯盏,“好酒,当日说要来此与真君不醉不归,不想此诺今日都不曾实现。”

      奎木狼自圆球出,当即被萧小四死死按住。

      我放下杯盏,“我是来履行当年与真君的约定的。”

      “你…”萧逸凝眸看我,似有一腔言,却只字不可说。

      我起身背向他,“我尘缘已尽。”

      这红尘世间,我入得,便也出得。

      金箍棒化作金钵,将妖孩儿收拢,我捏了个诀将奎木狼束于金钵之下,“奎木狼,这拨筋断骨之痛,应当你来承受。”

      不曾想,口口声声说爱护妻儿的奎木狼,此刻竟这般不情不愿,“玉帝都放我一命,你这妖猴,竟敢动用私刑!”

      萧逸长枪瞬间指在奎木狼眉间,“你可看好,此处,是我司法真君的府邸,冤有头债有主,你那一双孩儿之事算你头上,可算不得私刑。”

      奎木狼终是乖乖闭上了嘴。

      以罪魁祸首之身躯挡天劫,那代价自然要比我来小得多。

      送一双妖孩儿入了轮回,此事算是有个终结,萧逸似乎颇为感慨,长叹道,“你认为,天条维护的是何物?”

      “是三界平等吧。动情,则有私心。”

      相爱的两个人需要的是平等,可仙凡之间何来平等,多是凡人被迫和仙人操控。即便有真心相爱,可仙凡寿命职责眼界有别,相守便易错。

      “那大圣觉得,若一仙人愿舍弃一切,剔除仙脉做一凡人,只为相守呢?”

      我看向他炙热的目光,微微笑问,“他真的放得下这芸芸众生吗?他真的放心他人来守护他所想要守护的天下吗?既已成仙,一人可舍,但众生不可舍。神之爱,在目光所及之处。”

      萧逸坦然笑了。

      我知晓,我亦在他目光所及之处。

      金箍棒横扫,我看见三千世界诸多不平事。

      我飞身而去。

      往后余生,只愿除去天下不公事。

      后记

      (5的视角)

      听闻某世界有处破落庵,专门容纳善心修习一心成仙的妖精。

      此处世界以妖为尊,以人为食,善心的妖看不过去,举良善之力也不得已反抗,便向天界地府须弥,投了求助信。

      只可惜凡世的求助信能否被看到全凭机缘,正如这魔王今日来此,也是机缘。

      路遇不平,自当拔刀相助,完美的魔王的自我修养。查理苏就是这样想的。

      于是秉持着擒贼先擒王的理念,查理苏直奔妖宫,还未从云头落下,便看见一女子,提着万金的金箍棒,一棒灭了妖王体内潜藏的恶魔。

      查理苏恍惚了片刻…他有多久,没见过她了?

      上次一别,还是火焰山。他自醉酒中醒来,周围鸟语花香,眼前山清水秀,俨然一副人间乐园的景象,他飞出群山,目光远眺,她与她同行之人,已结束了这趟旅程,出了须弥山。

      她脱去了妖身,华光缀成她的衣衫,云霞甘做她的发饰,她从此持善心入世,她所在之处,众生皆享天伦。

      查理苏苦笑一声,自云头落下。

      即便二人之间隔着两道宫门,也不影响他看她的视线,他见她安抚生灵,见她救民于水火,他很想上前跟她一起,但是迈开脚步的瞬间,他想到了什么。

      他止在了半空中。后退半步。

      原是脚下开了花。

      若往前,生命将毁于当下。

      查理苏抬头去看,恍然大悟。

      “夙愿得偿,挺好的。”

      查理苏驾起云朵,转身离去。

      ——

      从此后,山长水阔知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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