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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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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司礼:坏了,我成菩提了。
…
(一)
“若有此生苦,需往须弥山上寻真知。”
唱着童谣的孩童开心地捧着糖葫芦经过时,我正在吹那金灿灿的小棒子,这么一根锃光瓦亮,正适合塞回耳朵里藏着。
眼前的小村落人数还算可观,想来今天这紫金钵盂能装个满当,于是我落在村口,想找位施主讨些斋饭。
慈眉善目的施主也已捧着钵盂,那铲子上白花花的熟谷子马上就落入盂底,正当此时,一声熟悉但有些烦人的呼唤传来:
“大师姐,师父和二师姐被妖怪抓走了!”
“…”
将钵盂暂托土地照管后,我与三师弟沿着妖怪的痕迹,一路追去。
“沙…啊不对,郝师弟,你是说,师傅他们被抓走时,天上飘下了许多白羽?”
“是,晃眼一看,好似那冬日的大雪天啊。”
“白羽的妖怪啊…”
我踏了踏地面,土地钻了出来,说是这东胜神洲与南澹部洲衔接处,有一鸟儿国,但鸟儿国多是与世无争的雌鸟,抓师傅一说,还有待考究,毕竟…
这天上地下谁不知道那往须弥山取经的大腾高僧,是只蓝鸟啊。鸟与鸟虽非远亲,倒也同族,可蓝鸟的血肉食之可长生不老…
我这厢那般忧心,没想到入了那鸟儿国寻到师傅蓝鸟时,蓝鸟已将斋饭用了个肚腹滚圆,想必是收到了极好的招待…
好像不太对劲…
“哎哟,徒儿,快救为师!”蓝鸟挣扎着要往我身旁,我定睛一看,才发觉那怪异的出处——不过一个时辰未见,师傅竟圆了三圈…是吃太好了?
“啊,这次不是妖怪啊?”我挑眉笑道。
“鸟儿国国王盛情招待,这鸟儿一族,于师父而言好像确实算不得妖。”郝师弟附和道。
满满感叹一声:“鸟儿国的大臣接待于我们,看到师父这般模样,一个个地,竟都笑弯了腰,说咱们师父是鸟儿国醉人的果子河喝多了,于是…”
听满满这般说着,一旁的蓝鸟气得愈发圆了。
“于是什么?”我还以为他二人是被妖精捉了,竟然只是迷路了。
“坏了。”满满双手一摊。
“?”
满满见我们一脸不解,将蓝鸟抱起放在桌上,郑重地指了指蓝鸟毛茸茸的肚皮:“这里,怀了好几个蛋,据医官推测,至少有这个数。”
满满一脸无奈地伸出三根手指。
我看了看那三根手指,又看看这圆肚皮…这小小的身躯,竟能装这么多?
“顽猴儿又…又要,调笑为师了,可快些去寻些医官所说的,落胎泉水啊。”兴许是见我表情怪异许多,蓝鸟强撑着精神,好不容易扒拉上我的护腕,哀求着。
满满也催促着:“大师姐,再晚些时候,师傅的蛋就要落地了。”
我强憋了笑,翻身上了筋斗云。
满满说,鸟儿国适龄的雌鸟繁衍,便是喝这果子河,若要落胎,须果子河源头一如意真仙镇守的落胎泉水可解。不过据那医官强调,那如意真仙乃是一强占落胎泉的恶霸,非得有本事有机缘者,才取得到那泉水。
我手心化出金箍棒。有没有本事,试一试便知道了。
(二)
聚仙庵破儿洞,便是眼前这荒林枯井的光景。
枯井上一背向我的道袍人,他抱着拂尘似在安神,察觉到我的时候,他转身抬头,没想到,竟然是一熟悉的面容。
“兄长?”我轻唤了句。
想不到这道士的样貌同我那号平天大圣的结拜大哥,一模一样。多年未见,司火的魔王查理苏,竟跑来这小小鸟儿国畔,当起了司水的如意真仙?
“我乃吉祥仙人,姑娘此行来此是为何故?”
吉祥仙人的名号倒是没听说过。不过我兄长的脸,怎会是一恶霸?我报上大腾西行人的名号说明来意,没想到吉祥仙人眉目一狰,化出一条铁钩便要拿我。
“原来是你这妖猴!害我侄女儿雪酒儿性命!”
雪儿酒!我大惊:“你是…我那八拜之交的兄长魔王查理苏的同胞?”
“可没想到,大圣还记得结拜之事,既念着兄妹之情,大圣何以断送了我那侄女儿性命?”
“这是何等谬论啊?”我大吃一惊。
“还敢狡辩,吃我一钩!”
说着,吉祥仙人的铁钩便往我周身缠来,我移形逃过,那仙人又紧追身后。我亦不愿与他为难,且师傅还等着这落胎泉,我便毫毛化作我样貌调他离井,打了水收纳怀中,一棒压他在我控制之下:
“我且问你,你这泉水对凡人是如何要求的?”
吉祥仙人嗤笑一声,无奈回道:“虔诚凡人来,分文不取,贪欲熏心者取,滴水不授。”
“如此甚好。”我收回金箍棒,赶回鸟儿国。
女王有意招待我们师徒一行人,席间白勾勾吃得那叫一个欢快,郝师弟和满满照看着他时,蓝师傅往我身旁凑了凑,问着:
“徒儿可有心事?”
虽不知他如何看出的,但我确实想趁此机会搞清楚雪酒儿的事情。
我说道:“确有,既然师傅要在此暂留,弟子告个假,去积雷山,寻一故人。”
听想到堂堂大腾高僧蓝三藏一把抓住我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嘶喊:“徒儿不是要离为师远去吧。”
喊得那三人不约而同向我们看来。
我忙擦了蓝鸟的涕泪:“…师傅多虑了。”
积雷山上终年不散的烧烤香气,甫一落在山脚便给我闻了个馋虫四起,我匆忙入了摩云洞,眼见我那号称平天大圣的兄长,正左手一朵云菇右手一把茴香,烹得不亦乐乎。
“哥哥好兴致啊。”我顺着查理苏的手递上红椒。
查理苏眼前一亮,“原来是义妹到了。吉叔,备酒。”
言毕,他便拉着我热络地坐下,“妹妹不是护那腾僧去往须弥山?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妖洞坐坐?”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查理苏满意地点点头,“我知道了,西行路辛苦,义妹定是想念我的手艺了。没办法,完美的人手艺就是这么完美地被你惦记。”
“…确实。不过还有一事,哥哥的同胞兄弟,如今在哪儿?”我绕过了查理苏的话发问。先前匆忙,竟忽略了那吉祥仙人也有可能是冒名顶替。
“本王那兄弟?他不是守着落胎泉以防有如意真仙之徒谋财害命吗?”
吉叔后背插着两把芭蕉扇,送上两杯清酒时,认可地点点头。查理苏接过酒便要与我干了,我忙按下他的手,继续问:
“那雪酒儿呢?没有在观音菩萨处修行?”
似乎被我戳中了心事,我那威猛兄长不好意思地用铁爪抓了抓脸侧,“实不相瞒,她才回来偷个懒,你便寻来了。”
“…”如今看来,多半是那吉祥仙人误会了什么。
“怎地,你那宝贝师父又出了何事?”查理苏挑眉看我。
说不出为何,我总觉得一向大妖气度的查理苏提起我那师傅时,总有些,怪异的语气在里头。
“蓝三藏?一只蓝鸟儿,倒也无甚事情。”不过分别期间繁杂诸多,我甚至还没同我这兄长细讲过西行之事,于是我翻出师傅的画像,递给魔王看着。
查理苏拿着画像瞧着,脸上表情由忧到喜,让人看不出思绪。
似乎多贪了几杯,我撑着头,看着查理苏头上一会儿四只角,一会儿又变成了八只角。
我使劲儿晃了晃头,说,“你看我那师傅的模样,传言食之可长生不老,不过区区鸟儿,能有几两肉啊。”
“嗷,为兄还不知,你师父原是这小东西啊~”查理苏高兴得声调都上扬了几分。
往日平时几百年的交情,我只知他酒量不济,一杯就倒地不起,怎地,今日的酒查理苏竟还越喝越开怀了?
“义兄怎么看起来…有些开心?”我问。
查理苏将画布好生合上,交还给我,“当年初识,便听说义妹有位牵挂甚深的师父…”
师父…灵台登时清明些许,我举起杯子一饮而尽,指了指烧烤摊子笑说,“路上疲累,来找哥哥讨杯酒罢了,哥哥若忙,妹妹也就不打扰了,有空再聊。”
只见查理苏身前的酒,半分未动。原来不是他酒量好了,是他还未饮下。
回程路上,往昔岁月便不动声色地重现眼前,我想起西牛贺洲的那段时光,和我唤师父的那人,啊不,那龙。
(三)
当年越过山海拜师学艺,学成归来时,我那同生共长的玩伴不知去了何处,我那水汪汪的洞府也被妖魔占了去,我一气之下打服了众妖魔,夺回洞府,恰逢魔王查理苏途径此处,祝我一臂之力,轻松收回整个花果山,我们相见恨晚,故成八拜之交。
高天云上多空寂,雨下林中有人间。
半个跟头的行程,路遇山匪造难,我翻身下界吓跑山匪,救了一众桃农,桃农热情,要送我几筐鲜桃,出家人不可收受,但那可是桃子啊…
于是又半个跟头,我落到人间一街市,叫卖声此起彼伏,我掏出从郝师弟那儿得来的银两,往小摊一坐,银两拍在桌上:
“老板,来两斤桃子!要大的!”说完,我仰头看了看九重天上。
也不知,这人间的桃,比起蟠桃园的桃子,滋味如何呢?
好巧不巧,桃还未来,便见一十分眼熟的黑犬匆匆而来,卧在我脚边卖弄乖巧憨态可掬,还不时用脑袋来蹭我的手。
我又惊又喜:“小四!”
我循着痕迹与小四的足迹去追,终于在不远的云头寻见了一排兵布阵的俊郎仙君。
仙君甫一察觉我的来到,便一改原先的沉重颜色,奖励似的摸了摸黑犬的头,“我说萧小四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原是遇到大圣了。”
眼前仙阵灼灼,我抱起扑面而来的萧小一,狸花皮毛甚是松软,揉得人心满意足,我问向男子,“多年不见真君大人还是如此风采。这是下界公干?”
确实多年未见,当年南天门一别,已五百年了。
过往五百年,人间曾有一场大的地动,沧海桑田轮换,苍生死了又生,沉浸于苦痛之中,我也被两界山约束整整五百年,那时间只觉身上众山重了又重,三千世界变了又变。如今再见这司法真君萧逸,当真恍如隔世。
萧逸收起长枪,枪下恶妖就此消散,他答道:“小神下界来拿擅离职守违背天条的仙。其中有一仙因思凡下界,神仙血脉扰乱人间气运,害惨了一个世界的生民,受玉皇之命,拿其后代入地狱,使之魂飞魄散不得转世。”
“如此严惩,那这次又是玉皇老儿的哪个亲戚下了界?”我惊了惊,追问。
许是没想到我会这样给玉帝家扣帽子,萧逸乐了乐,轻咳一声,“这次,倒不是玉帝家的仙女。听说那仙就在大圣西行途中,大圣到了那处,便知晓了。”
我皱皱眉。所以,这便是也是我那师傅的一个劫数?
我正想着,脑间传来轻微的痛感…
“…多半是那老蓝鸟,又等不及了罢。”我无奈一笑。
观音菩萨传授蓝鸟紧箍二咒,一咒警醒于我,二咒使我屈从。是以那蓝鸟从不怕我远走高飞,每每用那警醒咒当做唤我的工具。
“师傅有命,便告辞了,改日去你那神殿吃酒,真君可不能藏私啊。”我又狠狠摸了摸萧小二柔软的皮毛,跟萧小三玩耍片刻,逗了逗萧火龙,才不舍离开。
“那是自然。送大圣。”萧逸缓缓拱手笑道。
飞回鸟儿国时,不想正是深情款款,依依惜别的场景。
落胎泉水解了胎气后似乎发生了不少事,见我疑惑,满满眼露深意地笑说:“大师姐错过了一场悱恻的好戏。”
原是这鸟儿国国王看上了我那师傅,可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认真去看这一双鸟,别的不说,单就相貌,那确实相配,只看师傅这普渡众生之心,坚不坚定了。
普渡众生需先体谅众生,佛家以人间儿女情长为情欲,以求而不得为痴念,可知凡是世人,这欲与念便是无休止的,若众生无欲念,又何须普渡?
我那特意穿上佛宝袈裟告别的师傅以茶代酒,敬着那那泪眼婆娑的鸟儿国国王,前者骑上白马勾勾本欲飞驰而去,却一步三回头,后者碎步相随,终是停留在不可见之处。
这一难,算是过了。
我一路追向蓝三藏,一路问,“你们说,那如来让师傅脚踏实地去往西天,那师傅这骑马,算脚踏实地么?”
“…算吧。那么驼着师父的白勾勾的功德不得比师父高?”郝师弟双手一摊。
我不置可否。
嗯,似乎,忘记了什么。
(四)
我现在正欲飞过无涯海,去往西牛贺洲,寻一个医树的方儿。
几日前初入五庄观,便有一双道童赠了一对婴孩般的果子给蓝三藏,别的不说,蓝三藏为僧还是可以的,当机立断就给拒绝了。
好巧不巧,被郝师弟瞧见了,好巧不巧,满满来问我,“大师姐可知道这道馆有何宝物?”
“宝物?我上天入地,那宝物可见得多了,说来听听。”我往木桌上一坐,且听他们二位道来。
郝师弟忙把那木门关上,满满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身前开口,“这道观有一棵宝树,名唤人参果树,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其果名作人参果,一颗人参果,就是四万七千年的寿命。”
郝师弟问:“师姐难道不动心?”
“有何可动?此乃欲念。若让师傅知道了,定要念我们六根不净了。更何况,王母娘娘的蟠桃最次也是得道成仙,想当年蟠桃会上,那蟠桃谁有我吃得多?”我自信发言。
满满与郝师弟不仅没有打消念头反而相视一瞬,复又转向我,眉眼间多了几分玩笑,郝师弟轻咳一声,故作曲折道,“亏得师姐好歹当年也上天当过官,可惜御马一职,确实算不得能入蟠桃盛会的大官。”
他话锋一转,“吃不得这仙果,师姐不觉得遗憾?”
“…”好个郝师弟,竟揭我的短,你赢了。
我心头放松,“欲念动一动,倒也无妨。”
而后便被五庄观道童说成了:“仙家宝果,竟被你一妖猴偷吃,我家仙果可是供无上天道享用的,尔等凡间俗物也配?”
我气不打一处来。好一个无上天道,好一个凡间俗物,到头来,这一地仙之祖,竟看不起凡间到这种地步。
我看着这果树,既然凡间不配,那便也别生在凡间了。
于是我一个怒火,推倒了果树,蓝三藏就此被捉。这时才明白,这也是场劫难,且起因在我。
“师姐何不去寻高人相助?”被捆的满满倒是提醒了我。
高人…能称得上高人的。莫过于…我那与我相背的师尊了。
“师傅师妹师弟且等等。我惹出来的祸事,我自会处理。”我留他们做那地仙之祖的人质,一人离去寻医树之法。
八百年前的东胜神洲虽不算荒芜,但也不如后来井井有条。
那时我刚出世不久,花果山上一众猴儿奉我为王,我守着花果山,也守着同样孕育了生命的灵石。
随后灵石之中破壳而出一乖巧小猴儿,我将他认做兄弟,他与我一同长大,一同守护花果山,直到族中长老身死,我们才发觉这世上有许多我们无法掌控之物。
于是我出花果山,越过无涯海,凭着天地有神明的传说,前往西牛贺洲拜师学艺。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
“你醒啦!医治很成功!你好小猴子,我叫岐舌。”一条银色小龙在水里晃了两下爪子,就向我伸过来,我迷迷糊糊想要伸手去接,就听到一道冷冽的音色:“想要活命就不要动。”
救我的人…啊不,龙,叫齐司礼。他那一双银蓝如水的龙角甚是好看,波光粼粼好似眼前这一湾沁了蓝色月光的湖水。
于是后来,我跪在这幽凉的蓝月湖畔,求道:“齐司礼,求求你,收我为徒吧。”
虽不知为何,但齐司礼答应得很快。后来齐司礼说,还真没见过哪个想要拜师学艺的会像我这样直呼自己师父大名的。
往后二十年,齐司礼带我学法力本领,游历人间,救生民于水火,他问我是不是像他这样的神仙,就应该高置于无妄海上,看淡世间生灵的生老病死,任众生苦痛。
我答,若他想要如此,他可以如此。这天地人三间,无人可以强迫齐司礼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但我想,他仍会继续救赎一个又一个生灵。
因为他是齐司礼。他是上古遗留下的唯一一条应龙,他诞生为苍生,在诸天建立新的秩序时,他始终如初。
齐司礼笑了笑,转脸就质问我为什么还未将七十二变学会,我不服,便在他面前化作一株优昙。他轻哼了一声,让我先回蓝月湖畔,顺便给岐舌捎些人间的食物。
岐舌边吃边说,“老齐那是老毛病犯了,不用理会。小猴子你武艺学得如何?不如与我对打试试?”
我欣然同意,于是蓝月湖被我们搅了个天翻地覆,痛快酣畅,只是…
“老齐怎地没给你寻个兵器?依我看…”岐舌一拍大腿化作龙身将我卷到背上,“走,我知道有个小东西正适合你。”
那是一片无垠的大海。晨光微熹,可以看到初日自海中缓缓升起,湛蓝的海水中,依稀能看到一根金光灿灿的铁柱。
“岐舌,我看那柱子倒是趁手得很。”我抓了岐舌的龙须远远指那海下给他看。
“可不要跟老齐说是我把你带来的,他不得扒了我的皮。你试试能不能把那柱子拔出来,我先回蓝月湖了。”
“?”
岐舌说完,我身下一轻,便“噗通”一声落入深海中。
齐司礼赶来时,我已将东海虾兵蟹将打了个落花流水,颤抖的老龙王眼见齐司礼颀长身姿,便气恼非常地去诉苦,齐司礼向我举起了长剑,老龙王欣慰地老泪纵横。
但是齐司礼说,“拔起它,若你能胜过我,这定海神针任你借去。龙王可有异议?”
老龙王涕泗僵在脸上,半晌,颤巍巍地拢起衣袖一揖,“既然上神这么说了,这定海神针,自然借。”
齐司礼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有借有还,若到该还的时候,你可莫要耍赖。”齐司礼向我刺来的时候补充道。
那一战,我们斗了七日,海中鱼虾皆去避难,天上飞鸟不见,我将他手中长剑挑去,如意金箍棒近他心口半寸。
他终是笑了笑,好似那圣洁的优昙。
“你赢了。”齐司礼道,他转身离去。
我抬头望了望天,是时候离开了。
(五)
蓝月湖畔的月色美如天化,岐舌抱着罗盘,端看着地上赫然出现的图画,愕然地看向齐司礼:“老齐,你算出了她的命数?”
“嗯…她的命中,无我。”白衣的男子面上无喜无悲,叫人看不清他的思绪,可他从不替人算命,如今却有了这么个例外。
“可你真愿放手?”岐舌不甘心极了,上前追问。
齐司礼没有说话。
当年随黄帝征战时,他就发誓断了对这天下所有生灵的私欲,却没想到,天地之间还会生出一石灵的顽猴,偏偏这顽猴,不同于世间任何生灵,让他一上古神龙的心,有了着落。
……
“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也不要让旁人知道你师父是谁。”这是齐司礼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地动之后,沧海幻化为桑田,那片蓝月湖和那海域已被填平,这金箍棒已无处可还。
我来到记忆中的地方,那年蓝月湖幽凉,我曾在此处修身锻体,也在此处,暗暗发誓要如齐司礼那般,以我身救护苍生。
“这金箍棒,我已借了它近千年了。”我坐在一片沙石中自言自语。
长久以来,我立于荒漠之中,抬头不见苍穹,低头不识自己。我甚至不知这一路来,究竟意义何在。
“这帮助,自然无处可寻。”我自嘲地笑着。
“唉…”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传来,我翻身去寻,这万里戈壁寻不到踪迹,我甚至怀疑一向耳聪目明的我也出现了幻觉。
“南海。去吧。”那人说。
“…多谢师父。”这一刻,我似乎找到了许久不见的根系。
南海普陀山请来了观世音菩萨,净瓶水活万灵,亦活神树,此难到此终了。
蓝三藏少有地步行向前,一路上,它不时将我瞅着,时不时停在原处回望,我忍了几忍,最终还是开口,“师傅若想训斥,尽管训斥,弟子不反驳便是。”
蓝三藏长叹一声,甩甩禅杖使那二人一马先向前去。而它自己寻了块干净石头,往上一坐,抬头望着天,亦望着我:
“徒儿,你我本道不同。可为师知你心意,你觉得这果树亦亲仙厌凡?仙树有灵,但仙树无错,错的是这个秩序,你若想改变,推倒一棵仙树自是无用,你要推倒的,是五仙成见,是天地人神鬼之间,那看不清的沟壑。”
“以暴止不公绝非良策,当下好用却后患无穷,我想徒儿你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蓝三藏眼中此生少有的认真,我从没想到有一日我会从它眼中看到世事情理。可这世间积弊已久,难道要我为大局对小事闭目塞听吗?
可这一次的暴怒惹来的后果,确实不尽如人意。
有些问题我还需想明白,但这蓝三藏,似乎没那么不顺眼了。
“师傅,弟子知错了…”我坦诚回答。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蓝三藏眉开眼笑,撑起禅杖便欢喜向前。
我连忙跟上,“师傅,不是…我是说我错在当初不应该因为烦你,就不想把落胎泉水取回来。那时想着若你真的生了蛋,说不定便留在鸟儿国,我一人去须弥山寻解答会快得多。”
“…”蓝三藏气晕了过去。
(六)
花果山风水宝地,我坐那正座,一手拎着刚洗好的桃子,一手捻着金针般的金箍棒,台下的满满正陈旧日情,我啃完了桃子,抬手欲唤孩童将满满请出去。
就在这时,满满重重一叹,“师姐,我此行只问一句,若师父有难,你回否?”
我那时未答。
一番师徒情,自始至终,我未当真,只肖想那须弥山是我解疑答惑的法子,既然白骨精一事蓝三藏怪我行事暴戾,那便不相为谋罢了。
只是…当初两界山,它救我得自由,我送它上须弥,本就是一场交易,可偏偏它步步该灾,倘若此世不成,让它白白多受一趟来世的苦?
我虽无父无母天生地养,却也是懂得一句知恩图报的。
是以,我出了花果山,去那宝象国波月洞走一遭。
邪气弥漫的碗子山上住了位被黄袍妖怪掳来的人国公主,我与那妖怪交手一趟,不想这妖怪逃命的本事倒是大,而后云端之上,我看见押了这妖怪的萧逸。
“多谢大圣施以援手。”萧逸枪下压着动弹不得的妖怪,身旁跳着欢快的汪汪喵喵,笑着对我说。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这妖怪把我师傅变老虎,我还没给他一棒子呢。
我不忿地收起金箍棒,踹了那妖怪一脚后看向萧逸,“好说好说。原来真君近日是在云头等这妖怪,不知他是哪家的?”
原是星宿思凡,与那公主的前世相约下界,可那公主今世不愿,“两情相悦”变成了一厢情愿。
为听这个墙头,我跟着上了凌霄殿,玉帝将其数罪列举,这妖怪反倒说姻缘前定,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踢翻了这妖怪,揪住他的脑袋道:
“道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可那公主字字不愿,句句悲戚,你不是不知。当真是谁家官位亨通,谁家言语便是圭臬。不如让我一棍子打死你,也好给你这些年造的孽赎罪!”
我举起棒子便打,玉帝老儿顾不得上位之人的形象连忙冲上前来喊停,“你这猴儿,怎还是这么个脾性,快去救你师父吧,这天庭之事,还是少管为好。”
我眯眼看向这素爱包庇近旁之人的老倌儿,却看见不远处,萧逸对我轻轻摇了摇头。
他提起长枪挡在我金箍棒前,说道:“大圣不如,先回下界。”
我收金箍棒时,给玉帝的大殿上戳了个洞。
听萧逸的劝不是因为怕他,只是因为,他有恩于我,而我一向知恩。
波月洞里瑟缩着一双半人半妖的幼孩儿,那人国公主又回了妖山,还在洞外声声哭泣,似要离去,却又不舍。
细细想来,也不难揣摩出她几分心思。若离去,一双妖儿如何能随她入人世,若不离去,她这十三年在妖洞的隐忍又是为了什么?
更何况,那妖怪是思凡下界,这妖儿留下便是扰乱人间平衡,故而,才会有萧逸当日对我所说的那句“受玉皇之命,拿其后代入地狱”。
我扶起公主,“这一场孽缘天道不容,这双孩儿的性命必定得舍了。”
公主泪眼婆娑,“长老,我可否再向您求一个无忧来世?”
为母的仁心我自然拒绝不得,我道:“来世之事不可说,但公主放心,若我可助力,我必定相助。”
“多谢长老。”她盈盈将我一拜。
送走了公主,我便看到萧逸倚在不远处的古树下。长风吹过他腰上玉佩,叮当作响,他勾唇一笑,长枪化入手中,他朝着我的方向长揖。
又是个局。
我缓步走向他,边看碗子山重叠的山壁,边掏出金箍棒抵住他的胸膛,一双妖孩儿的魂魄自棍棒之上落入他手里玉圭之中,我将怨怼拆解入笑声中,“原来司法真君是拿我做那拆人姻缘的坏人、打死人一双儿女的棋子了。”
“大圣此言差矣。三藏师傅西行路上,该有此一难,大圣对世事洞察明晰,一棒处死妖儿送其入地府,助我捉了奎木狼,救了百花羞,诸事皆入正轨,乃是大功德一件。”
“可…这双妖儿何其无辜,生于此世也不由他们选择,若非那奎木狼强抢公主,怎会到这地步。”
我仍是犹豫。生不由他们,罪却要他们来受,何其荒谬。
反倒是那奎木狼,只被罚去替老君烧火。我心中不悦,但非我权责,便生生将这句话咽下了。
“仙神血脉转世,对其他凡人而言,乃是不公,更何况这妖儿通灵通法,乃是大祸患。”
我灵光一现,“若剥其血脉,是不是可以?”
萧逸明朗的眉峰微微皱起,“并非所有人都扛得住剥离血脉的天劫,一旦没受住,到那时灰飞烟灭,万物皆空。”
可我见不得这无辜,“仙神之道,意在为生民,求佛之路,亦是为生民,我愿以我身,助其剥血脉。”
似乎是早就知道我会这样说,萧逸无奈摊手,“那小神便待大圣取经事毕,来灌江口赴此约了。”
我亦回以一笑。
萧逸收起玉圭,却从怀中掏出一竹叶,竹叶化作竹篮,是满满一篮子的蟠桃。
“另外,”他将那篮子往我怀中塞了塞,“大圣那日在人间落下的桃子一直寻不到机会送还给大圣。可凡间桃子时效短得很,小神便自作主张,去蟠桃园择了许多鲜桃来。大圣尝尝?”
我好不容易敛起眼中的光芒。
(七)
当年花果山群雄立誓,要荡平这六界三间中,那独一无二的天权。
于是,齐天立,指苍天,玉皇一纸诏书立我为官,我本以为我成仙能安世,却没想到,安的是群马。
而后…蟠桃园仙桃繁茂,被我摘了个干净,我一手啃着蟠桃,一手用幌金的袋子装了不计其数的长生果子送往下界,就是那时,犬声吠,软绵绵的狸奴爪按上了我的肩膀,一身金甲衣的真君长枪指向我的脖颈。
我将桃子递在萧逸眼前:“原来是真君。这苍天不仁,早晚要受反噬,早就听闻真君圣名,特邀真君与我一同反了这天,建一个新的天下,如何?”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递过去的桃子,似嗔似笑,“小猴子可是深思熟虑?新天下若出,这三十三重天都将重建,莫不是小猴子已想好新天条,也准备好再封新神明?”
“若无新天下,其他皆是空谈。”
我话音落下,便将那颗鲜桃扎在萧逸的枪尖,金箍棒出,整个蟠桃园抖上几抖。我们缠斗许久,久到玉皇知晓,派了大军前来征讨。
“若与此时天地为敌,你讨不到便宜。不妨后退一步,我会保你一命。”萧逸说。
他的长枪与我金箍棒相抵,他额间烈焰般的印记冒出幽蓝的火焰将我团团围住,那可亲的小犬和狸奴在我们之间左右为难,终于,玉皇见我们僵持不下,又派了几位天王助阵。
“你同我交手这许久,你觉得,我像是会后退的吗?”我笑了笑。
一位天王起手攻势迅猛,我撤下金箍棒打圈回挡,不料萧逸竟也扯下长枪,替我挡住一击,其他三位天王顺势加入战场,却被我与萧逸一同败退。
“真君是要做那谋反的逆臣?还是想做那一山生灵的陪葬品?”玉皇轻蔑地俯瞰大地,他指向层云掩映的山头,众生在他眼中,皆如尘埃。
那山生我育我…我嗤笑一声。若无牵无挂,这天下任我颠倒。可…
“陛下,大圣绝无…”萧逸本要替我说些什么,却被我截断话头。
“玉帝老儿,你要知道,今日你这满天神明都拿不住我。我此刻降于你,并非服你,而是我下界同胞的身家性命在你手中。”我金箍棒指着玉帝说。
萧逸他…我不能让他再替我说话。我满山的亲族不能葬于我手。
九重天彩云环绕,天旨若飞鹤之云缓缓传来:“判,妖猴儿诛仙台斩首。判司法真君凡间修行两百年,雷刑三百年,再回仙班。”
先前养马时交好的天河水姬、嫦娥等仙子纷纷去玉皇殿前为我求情,一众酒友如琉璃天将、诸位星宿也为我奏请,可玉皇寸步不让。
然后,那个人来了。
他褐衣红眸,头戴玄色冠冕,血珠成毓荡尽天地愁怨,手中赤金卷轴尽是世间百态。他披着天上风一步一顿地走到南天门处,重重云彩为他让步,甚至连玉皇都因他的来到,挥手止了那刽子手。
那人沉稳一笑,缓缓展开卷轴,指上玉戒铃铛作响,他向玉帝微微颔首,道一句:
“凡世间生灵,无不留名在这阴阳魂灵册上,可偏偏这猴儿不在册上。是她命不该绝,亦或是她的诸神通关乎三间存亡,玉皇陛下若拿不定主意,不如将她,交给本王。”
“阎君竟愿意为这猴儿亲自跑一趟。”玉皇轻挥长袖,我便被架着送入了那阎君黑漆漆的手环里。
阎君抖抖衣袍转了身,不紧不慢地往来处走着,“为神自当为人间殚精竭虑。”
(八)
这地府阎君名唤陆沉。
陆沉将我从那黑漆漆的往生环中放出时,他正坐在鬼火萦绕的酆都城中心,手上端了散着苦味的茶饮,四周是忙碌不停的兔妖,台下是不渡彼岸的众魂。
他长袖一挥,血印盖在了那阴阳魂灵册上,陆沉单手撑起下颌,一品一笑间,面前的魂魄或坠入晦暗不见天光的地狱,或升上高天为仙,只留下一只魂魄的虚影。
“酆都城还缺个文官,大圣不妨留下暂代此职?这魂魄看不见前世来生,便暂且交于你。”
“…”他倒是安排得快,可我还没答应要做他的苦力。
许是看到了我面上的不悦,陆沉起身挪到我被囚的砚台上,随行的兔妖捧着阴阳魂灵册,陆沉看向我及我身上化作锁链的墨汁,他面上似笑非笑,总让人觉得他心中,是悲戚的。
“大圣应是忘了,如今你在地府寸步难行。而天牢之中,不愿妥协的司法真君还在受着雷刑,我想大圣应当好好考虑下一步,应当怎么做。”
…诚然,让他人代我受过,不是我的做法。
“…阎君倒是不见生,你们地府就是这样逼迫于人的?”猴在酆都中,不可不低头。
见我妥协,陆沉和善一笑,“大圣不知,这人前世是个死结,任地府便翻阴阳册都看不穿他的故事。可如今他已来到地府,又无法转世,我甚是担心他一人之事会影响人间气运,故而托大圣顶地府官职,查清此事。陆某感激不尽,待此事成,定还大圣自由。”
“既如此,那阎君不妨与我定下约定。我必会寻出他身前因果,到时还希望阎君,能果断放我离开。”
“一言为定。”
然后我食言了。
在地府待了不知多少个日月,喝了陆沉的兔子送的不知多少杯茶饮后,我发现,我似乎被陆沉诓了。那魂魄既然丢失了自己的故事,怎地不去往三千人间寻?地府文籍浩瀚,可就连阴阳册上都没有,徒翻旧籍本是无用。
那不妨,待我完成诸事,再去人间一趟。
天牢。
萧逸一身不整衣衫,长发随意飘散,应是方受过雷刑,腰间红练却炽热灼人眼,一身精练的皮肉上混杂着数不尽的电痕,我扶起他逃离天牢,他对我勾唇一笑,将我头上歪斜的红缨扶正。
“那么爱打架。”他笑道。
我怔了怔。
天兵来得快,已将我们围了个水泄不通,萧逸挣开我的搀扶,长枪自手心化出,他击退所有想要拿我性命者。
敌退。我未进。我只是有想立马知道的答案,不想平白受人恩惠。
“为什么?”我问。
为什么当日救我,如今帮我。以他的神力,想必在我入地府后玉皇会多番拉拢于他,可他为何执意受刑,执意要帮我?我想不通。
萧逸不自觉笑了笑,“或许,只为初见那日,那只我没吃上的桃子吧。”
“是吗?原来非我族类,也是这般慧眼啊。”我很高兴地回他一笑。
如果有什么比永世的神位重要,那自然是桃子。
见我已了然,萧逸唇角一勾,长枪挥动,震退重重蠢蠢欲动者,“你想做什么,去做便是。有我在,这满天神明,我看谁敢拦你。”
我亦抬起金箍棒,“日后便跟我一起回花果山吧,我给你辟处适合养龟的洞府。”
我听到他大笑一声,这约定算是成了。
我们一波打到凌霄殿上,金箍棒藐视众多道貌岸然者,我说,“玉帝老儿,你看多可悲,那日满天仙神驾临南天门,不过是看我一妖猴的斩首?你这番败退,当真没面子。今日,必将这诸愁怨报个干干净净!”
玉皇嗤笑一声,在高堂之上岿然不动,“妖猴竟不知这世间天外有天么?今日你因一己私怨祸乱天宫,就不怕天将降责于你?朕顾念阎君之说不动你,不代表他人也动不了你!”
我心下一滞,攥紧金箍棒便冲上前去。
可我明明已将金箍棒架在玉皇脖子上了,硬是被须弥山上来的大佛封五行法力,控六位心门,压于两界山下,判我往后五百年囚困于此,受三十三万道风雨雷电。
我在两界山下嘶喊,“如来啊如来,你们佛道沆瀣一气,就这般容不下我,若三千凡尘有抵抗之力,你以为你们当真稳得住这吃人的秩序?”
如来坐在蟠桃盛会之中,可霞光霭霭照不穿天地人间,他笑道:“小猴儿颇爱玩笑。若容不得你,自有让你消散在这世间的方法。而那三千世界之所以为三千世界,便是上不得须弥山,你若真愿为三千世界出力,不如,自人间始走一趟须弥山,看一眼你所不见的世界?”
是以,两界山下五百年,换这一场西行路,我倒要看看如来所说须弥山,究竟有几分为这天下苍生。
(九)
陆沉端起苦涩的咖啡抿了抿,时间估摸着已差不多了。她已如他所料出逃,魂灵册上一段因果就此成了线。
无常慌忙来报地府被折腾的惨状,陆沉缓缓回到酆都,对着一地的凌乱,垂首一笑:“真是个顽皮的猴儿。”
“只可惜,天地不可违。不然…”这一向秉公的阎君忽地愣住了,只得摇头苦笑。
原来掌管地府千万年的他,也会有藏私的念头。
…
萧逸救了我,但我却没能救他,人间五百年后重回天上,他对我没有丝毫怨怼。
不止是他,那些曾帮过我的,我一个都没护住。
我提起金箍棒向后看去,满满与郝师弟喜笑颜开,蓝师傅看到了什么后慌慌张张摇头叹息,而后双翅合十,轻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前方炎热,沙石满地,一阵妖风袭来,蓝三藏赶忙下马,白勾勾化作人身步步搀扶。
“…”我立在原地未动。
堂堂大腾高僧,非得是只怕死的鸟…
蓝三藏似乎是读懂了我的表情,端正身姿轻咳两声道,“徒弟们,不是为师怕死,只是这山热得不正常,恐有妖魔,为师小心行事,总好过给徒弟们添乱不是。”
白勾勾认同地点点头,还安抚似的拍了拍蓝鸟的背,这倒让蓝鸟的“谨慎”更顺理成章起来。
“这山…大师姐,这山莫不就是那传说中的…”
“火焰山…”我接下满满的话。
火焰山,绵延八百里,终年烈火不断,此处生民生活于此,出不得出,外人进亦不得进,世代与世隔绝,苦不堪言。
可这苦…起因在我。
入天宫为官前,我曾因寿命已尽,去过那地府一遭。
恰巧那时阎君不在,无常打不过我便恭敬顺从,阴阳魂灵册高高置于无根水阵中,我夺了那册子,划掉了自己与亲友的名姓,也害那一村的生灵没有被无根水浸透。
那一村的生灵便是在此处生活。
佛道两家都讲究因果,既然是我种下的因,自当由我结束这果。
也不知…我那义兄的烧烤摊怎样了。
我正想着,便有一魔王法相应火焰之声而落,他大手一挥,满满郝师弟与白勾勾便都被扇飞,只留他手中,我那“瘦弱”的师傅。
我来不及细想,金箍棒出手,我向上打去,与那魔王的铁链相抗,我这才看清这魔王形状——黑金的牛角与金刚石一般硬度的铁爪,不是我那义兄,又是哪位?
“义兄?何故抓我师傅?”我问。
查理苏义愤填膺,“义妹莫怕,听说这蓝鸟总给你找罪受,待义兄替你烤了这蓝鸟。”
“我的亲徒儿,救为师!”蓝三藏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嘶喊。
“不要哇…那是我亲师傅。”我又多用了几分力企图夺回蓝三藏。
不是,这是又误会了什么?
待双方冷静下来,蓝三藏瑟瑟发抖于白勾勾怀里,查理苏拉着我坐在一侧山阴中的桌椅旁,缓缓告诉我事情原委。
还是要从那鸟儿国之事说起。
(十)
那日我离开积雷山后,吉祥仙人回到积雷山气愤异常,声声不悦道是要搬救兵拿一妖猴性命,为鸟儿国国民做主。
查理苏问过才知道,自我们一行人走后,鸟儿国再无求水者,吉祥仙人深感不对,但因他大妖身份入不得鸟儿国,便以为我对鸟儿国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他对我有误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大度,不跟他一般见识。
不过,怎么可能一位求水者都没有了?生育孩儿之事会如此顺畅?看来需挑个时机去看看到底为何。
“另外就是…”查理苏犹犹豫豫,想说又不好说似的。
我碰了碰他的酒壶,酒气轻轻蔓延,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说,“听闻你这师傅前些时日将你驱离,要我说,就算这蓝鸟前世曾教你诸多本领,你也护他这许久了,也足够报答了,何必…”
不知查理苏怎地产生这等误解,我忙开口辩驳:“怎会是这只蓝鸟教我!我可是…无师自通,自学成才。”
差点就将那龙的事情说出口了。
“…”查理苏闻言,硬生生灌了自己一大杯酒,趁着酒劲还未上,他抓住了我的手,双眸之中少有的认真:“义妹,不管你有何顾虑,为兄始终在你身后,若有一日,你觉得这西行路艰苦,来积雷山,做积雷山的女主人!”
然后他倒了下去,手还紧紧攥着我的手。
我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我这兄长,自相熟以来,惯会宽慰我的,有他这番话,天大的委屈都算不得什么了。
“还有一件事,”我正兀自感动着,查理苏猛地直起身来喊了一句,片刻之后他打了个酒嗝,继续说道,“芭蕉扇给你灭火。”复又倒了下去。
我起身离去前看向他安稳的睡颜,笑说,“兄长放心,若有一日无处可去,我自去求你收留。”
芭蕉扇三扇灭火,老人孩童纷纷跪我道谢,可我受不住,一位一位地将他们扶起,火焰山此后将风调雨顺,这是我欠他们的。
过了火焰山,是一处山清水秀的山头。林中结满鲜果,山泉甘甜畅快,是一处风水宝地,名唤,花果山。
我老家。
本以为经过老家怎么着都不会有劫难烦扰,可以让我们好好休整休整。却没想到,几百年未见之人就这样出现在眼前了。
…之猴。
“姐姐可是忘了,当年你自灵石跃生时,旁边可还有颗灵石呢。”他笑地恣意,挥手的片刻,蓝三藏众人便纷纷被我山中猴儿捉去,只留我一人,与他四目相对。
“若你这妖僧放我姐姐回归花果山,本大王自然放你平安西去。”他指着蓝三藏大喊。
这帅气猴儿名唤夏鸣星。
夏鸣星头戴红缨与我相仿,头上紧箍与我无二,甚至就连身上披挂都与我分毫不差,唯独他耳上虚影与我有异,我数了数,六只三对,与当年并无二致,还好还好,他好生将耳朵保护起来了。
我并非这世间唯一的灵猴。
我虽无父无母,却有称得上“血亲”的同族。当年西牛贺洲拜师学艺前,我守着花果山,领群猴采果饮露,也守着夏鸣星的灵石,护他化用天地精华,一同成长。
怎料学成归来,夏鸣星便没了踪迹,我还未来得及寻他,便落在两界山下五百年,直至今日。
“汤圆…”我唤他小名,“这几百年没来寻你是我不对,放了我师傅吧,这条路,我非被迫。”
“姐姐不愿留在汤圆身边?”夏鸣星焦急万分,丢掉手中啃了一半的桃子,自座椅上飞身近我身侧,将我整个抱住。
我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后颈,“此世之大,我心中有想要探查的真相。而且…”
我端正他身姿与他对视,“一别几百年,我的小猴儿都长这么大了。”
见我不容转圜,夏鸣星竟仍是幼时的做派,将头埋入我脖颈之中,气息清凉,撒娇似的说,“我不小了。我已经可以照顾姐姐了,姐姐就留下吧。”
我定了定神,认真地摇了摇头。
却不曾想,他眼中尽是伤痛。
我于心不忍,可现下并无其他选择,半晌,他松开了我,后退三步,手中长棍成形,与我的金箍棒,一模一样。
“那既然姐姐执意要去,便与我相斗一场,若你胜了,我自然放你离去。若你败了,这洞天福地,我会将你禁锢于此。”
“夏鸣星,你…”
我还未说完,夏鸣星便攻了上来,一万三千五百斤的重量压下,我连忙召唤另一个一万三千五百斤来应对。
这一架,打了整整三日。
天光时而被法术灵光遮蔽,时而映照世间万物,地上生灵白日里出来看热闹,夜晚归家搭起摇篮,躺在摇篮上看我二人如流星般对打。
这惨烈程度,那叫一个天昏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