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初照年》细雨声声

7、第 7 章 翌

　　翌日，一封书信被放在书案上，信封已被拆解，信纸被展开后，行云流水的几行字跃出。一只修长的手捏住了信纸一端，温和的声音随之传来，正一字一句的念出信纸上的内容“为谢青墨公子马场相救，特今日午时于醉风楼晚晴轩设宴，还望赏光赴宴。江初照敬邀。”

　　随后那只手轻轻一挥，信纸又飘飘摇落回了书案上。戴望年的视线扫过那信纸落款处，随后又放在跪在下侧的青墨身上。

　　“殿下...属下以为，这书信是给您的...才呈上的。都怪那个江瑞！也不说清楚就跑了，还请殿下责罚。”青墨心中叫冤，谁知道江公子是写信给他的，信封上也没有说明。这下好了，一顿好酒菜没了，还要挨主子骂。

　　戴望年松了松嘴角“青墨公子，快准备准备，赴宴去。”

　　青墨一脸忧愁，主子现在阴晴不明自己说什么都可能错，他旁边那个榆木疙瘩又不帮自己求情，只得带着求饶的声音说道“殿下，守护您是属下的职责，我这就去回了江公子！您饶了属下吧！”

　　“都说了赴宴，快起来吧，孤与你同去...蹭酒菜。”说着戴望年已经起身，让青洛为其更衣。

　　青墨只得领命，太子更衣完毕后，与其一同出现在醉风楼。

　　待江初照与戴望年相对而坐在晚晴轩内时，他一时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书信上写错了名字。他飞速略了一眼正在品茗的太子，又朝太子身旁的青墨投去质疑的眼神。可青墨就跟被什么新鲜事物吸引了般，左看右看的，时不时还总瞪着自己身后的江瑞，就是不与他视线相撞。

　　江初照无奈知道了，他约太子身边的侍卫出来，不可能不过主子的面。随即他小心翼翼的开口“殿下，臣...”

　　“小公子别介意，吾只是来...蹭酒菜的。青墨公子，你同坐...”青墨心中暗叫不好，很是担心自己是不是活不过今晚。他当然不敢坐下，找了个借口就步履匆匆的出了雅间。

　　江初照摆摆手让江瑞也出去“殿下，臣只是...觉得那天青墨...侍卫，在马场救了臣一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所以便邀请他赴宴。”

　　戴望年忽而正襟危坐“小公子言之有理，说到救命之恩，之前在马车上，小公子还救过吾，那吾要怎么谢你才好？”

　　江初照见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得笑意，不由的在心里发问，眼前人真是他所认识太子？“殿下言重了。其实今日设宴一则是感谢青墨，二则是那日，我曾命他帮忙查看赛马异常的原因，遂想询问他是否有发现。”

　　戴望年如梦初醒般道“哦，此事说来是吾监管不力，昨日圣上已将此事交由吾调查，现下确实有些眉目。”他扔下这句话后便没了下文，饶有兴致般端起茶碗细细品味。

　　“殿下，此事臣也是受害者之一，当日那马匹状如疯癫，看起来似乎是中毒，就是不知是何毒，又是何人何时下的毒。”

　　戴望年抬眼一笑，手中折扇轻展“不如先听听小公子的分析。”

　　江初照一只手垂在身侧，垂眸注视着另一只手握拳掷于案上，神情恍惚陷入了回忆“那日发现赛马有问题时，是在我临场前。但在试马期间我便已觉得，那赛马性子颇烈，可当时并没有怀疑。”他停顿了一瞬，又言“直至从五哥比赛开始起，赛马便陆陆续续有相同的症状出现，我才让青墨协助查证。赛马均出自御马司，宫中守卫森严，遂赛马中毒应是在被送出宫后到曲家马场之间出的问题。”

　　江初照正出神的说着，对面的人也颇有兴致的听着，听他将那日场景复述了一遍，在说到从马背上坠落时，一丝寒光闪过眼底“小公子见微知著，那吾便说说查到的线索。马场马厩里发现了未被食用完的苦马草，赛场上的三十匹赛马在赛中赛后，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中毒迹象，最严重的便是你和你后一位参赛者的马，当场救治无效，已经死亡。”

　　江初照冷眉横至道“殿下的意思，这投毒一事竟是冲我来的。是何人如此大胆！若此事传开来或马匹发疯伤了观赛的百姓、贵人们，后果不堪设想！平日里，我也并未与谁等结下仇怨，一时间竟想不起可以人选。”

　　那微微攥紧的拳头，向上抬起了点，不轻不重的落在案上，发出一声响动。

　　戴望年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投毒之人已查清，是曲家新赁看管马匹的小厮，查到他的住所时已人去楼空，在他后院查出了零零碎碎的苦马草残渣，想来是逃跑时来不及清理。”

　　话音一顿，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而问了一句“说来，当日九曲阁也发生了一件事，有刺客袭击，杜家二位公子身陷险境。吾记得，江家与杜家似有姻亲？”

　　戴望年突然一转话锋，语气里带着些质疑，江初照怔住一瞬，不知太子何意“昨日听父亲说起，因着这事两家已取消婚约。殿下怎的问起这事？”

　　“随口一问。此事满城皆知，事关朝廷命官，圣上十分重视，特命大理寺调查。不过这样一来江家倒是因祸得福了。”

　　戴望年几近试探的说辞让江初照心中疑虑丛生。

　　“殿下何出此言？”

　　戴望年有些戏谑的神情投来，带着几分毋庸置疑道“小公子难道不是已知晓，杜二公子有外室一事？”

　　江初照猛然与对面的人视线相撞，一时间，厢房外小厮和客人的争吵声，隔壁雅间里丝竹绕梁声，还有窗台外行人交谈声，都顺着他们二人之间的暗涌爬了进来，随之如爆竹一般骤然在江初照耳畔炸开。

　　“殿下是不放心臣，恐将那日马车遇险一事泄露出去，才让青墨监视的吧？”清冷疏离的声音传来，江初照起身跪侧行礼“事关姐姐终身大事，臣尽人弟之责，本意是探探二公子的本性，却不想探得这桩丑事。不过，臣也是昨日才将得知，还望殿下明察。”

　　戴望年对他这番话不尽信然，示意他起身坐下“吾自然信小公子，只是偶然间听闻，圣上有意赐婚三皇子与江三小姐，如今杜家又出了这样的变故，真是令人...”

　　前世的记忆涌上，江初照想起那时，皇帝确实赐婚了江家，三小姐成了三皇子的侧妃，可她嫁皇子府后，先后夭折了两个孩子，一直郁郁寡欢，三皇子还不准江府人探视。彼时江家正值鼎盛且如此，后来江家渐渐落败呢？直至问斩之日，江初照都没有一点她的消息。

　　“此事恐怕连家父都不得知，殿下此话当真？”

　　“或许是吾记错了？不过，那小厮虽潜逃，吾的人在他屋子里的米缸里，发现了一块金锭，其制式乃是宫中御用。”戴望年好似只是再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般，而江初照却是一下子便懂得了其中之意

　　江初照心中另起一股不可置信的疑虑，但很快便又被他按下。他知道，太子这是在暗示他这件事出自三皇子之手。但若那下毒之人裹挟家产奔逃，怎会单独留下一块金锭，实在可疑。“臣在宫中只被欺辱过，却不曾得罪过人，臣不敢妄自揣测。”

　　戴望年一副赞许模样道“小公子言之有理，不过明日便是大典，此事调查起来怕是要多费些时日，还得委屈小公子些许时日。”

　　江初照与他客气了一番，最终，两人各自心怀鬼胎，吃了一顿不算愉快的饭后各自散去。

　　月华流转，更漏星稀。静谧深幽的府邸里，皎洁的月光替代了卵石路边，晦涩昏暗的石柱灯，照亮着府邸。

　　一阵急促而又轻巧的脚步声踏过房檐青瓦，惊动了歇息在玉兰树上的雀鸟，扑棱的绕树而飞。忽而，另一阵脚步声接踵而至，两道黑色的身影交织着，最终停在那灯火通明的书房前。青洛从那两人手中接过密函，转身进入书房，而那两道身影也如鬼魅般消失。

　　那两封密函被呈至太子面前，一封是太子府探报样式，打开后只有寥寥几字：香山围栏有异，御卫有异。七王旧部，混于其中。另一封密函上，附有隐秘的纹路，烛火下显出些许玉兰模样。这封密函足足有两页长，上书当日九曲阁唱卖调查之细则。

　　当日唱卖会上，宾客云集，皆为那千年古琴而来，而落座在太子隔壁雅间的杜家公子们，亦是如此。他们的谈话，被一字不差的传到太子跟前。

　　原只是寻常兄弟闲谈，忽而大公子杜华劝戒二公子杜川早日断了外室，好好寻一门亲事才是要紧。华京城内，谁人不知江家与杜家的亲事，可杜华此言倒显得他不知自家家事一般。

　　戴望年想起前世杜家退婚江家后，皇帝赐婚三皇子和江三小姐一事，心中泛起遐思，莫非皇帝已有赐婚动作，那杜家不久后也该退亲了。

　　唱卖会起，戴望年的注意便转向那些珍宝，可都不是他想要的。忽而，九曲阁小厮前来更换茶水，青洛接过茶盘，上面除了精致的糕点，刚沏好的雾山白龙，还有一锦盒。

　　戴望年打开那个锦盒，一枚雕工精巧的玉佩在内，玉佩下还有一封泛黄的书信。戴望年并没有拿起这两样东西，只是伸出轻颤的指尖，小心翼翼的抚过。

　　忽而，戴望年忧郁的双眸，朝对面雅间投去凛冽的视线，而身旁的青洛即刻从袖中射出暗器，与一支疾驰而来的弩箭相撞，那弩箭落入一楼人群中，有人因此受伤，人群开始躁动，尖声呼喊着。

　　趁乱，侍卫们护着太子离开了此地，离开路上太子又命人通知了京兆府。而杜家二子遇刺一事，戴望年也是在马场厢房内，听青洛汇报才得知。起先他以为此事与江初照有关，如此巧合的调查与死亡，很难让人不把他们想在一起。然戴望年命青墨调查以及今日亲身试探后，确定了遇刺一事与江家无关，但醉风楼里江初照的表现依旧充满了可疑二字。

　　今夜，密函所书解答了戴望年部分疑虑，当日除了送他玉佩的人外，还有另一波刺客，而两波刺客留下的痕迹竟都是皇家制式。只不过另一波刺客是冲着杜家而去，意图明确。而刺杀太子的一派，除了当场死了两名以外，没有其他伤亡，那雅间里的人撤退的急切，显然也没料到还有黄雀在后。

　　戴望年心中有些猜想被证实，意味不明的让青洛将两封密函看过后烧毁。“殿下，围栏处我们的人已就绪。那些混进来的，都有人盯着，但属下担心会不会影响...”

　　“成事为要，是谁执刽皆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