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临洲》时可安

6、第 6 章 第二日，沐

　　第二日，沐天雪隆重的收拾了自己，和三长老再次敲响了绣庄的大门。
　　“姑娘里面请”柔桑面带微笑将二人迎进叶辞院子。
　　“来了。”叶辞道。
　　“嗯，我来学千针雨。”沐天雪答。
　　三长老在旁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叶辞也不在意，道“我时日剩的不多了，今日起，你就在绣庄住下。”
　　“好”沐天雪应道：“不过我还有些东西要去客栈拿。”
　　“派个人过去。”叶辞看向柔桑，交代道。
　　“不用了，我们回去一趟，还有退房什么的。”沐天雪拒绝。
　　柔桑看了叶辞眼，道：“本来打算上午带姑娘逛逛绣庄的。”
　　三长老适时开口：“不拿了，缺什么你们就给添什么，诺大的绣庄不会连这点底蕴都没有吧？”
　　沐天雪看向三长老，有些疑惑，他们还没告诉六爷爷的呀。
　　“都有的，缺什么老人家说就是。”柔桑应下，之后领着二人去了旁边一个院落。
　　她说：“之后二位就住在这里，这离东家那近，一会我带风姑娘熟悉熟悉绣庄，下午开始去东家那学。”
　　“谢谢，我们先自己熟悉下院子。”沐天雪应道。
　　待柔桑出去后，沐天雪拉着三长老问：“三爷爷，我们还没跟六爷爷说呀。”
　　三长老哼了一声：“那家伙知道。”
　　“那我们找个人给六爷爷送个信，让他跟我们一起住呀。”
　　“不用了，他不会来的。”三长老道：“他有些其他事，今早走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沐天雪又问。
　　“等天雪出师他差不多就回来了。”三长老摸了摸她那圆滚滚的脑袋。
　　沐天雪有些不开心，长老们总是这样，总是喜欢瞒着她，总是喜欢等以后。
　　这份情绪让她没注意到三长老叫的不是风芷，是天雪。
　　没过多久柔桑带着一些衣服去而复返，安排人将其放进屋子里后，带着二人逛起了绣庄。
　　这一趟下来，沐天雪心想怪不得在外面绕圈要走很久，这里头可真是大有乾坤。
　　吃过午饭沐天雪就去东家的院子里学千针雨，三长老跑去了练武场指导那些家伙的武功。
　　从熟悉人体每一个穴位脉络，到出手时的力度，从一根针到十根针再到百根，沐天雪早起贪黑，过了她历往武学生涯中最痛苦的一段时光，往往回到自己的院落累到倒头就睡。
　　三长老眼睛中露着心疼，好几次想说“咱不学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这孩子的路不会平坦，现在多学一分，活命的机会就大一分。
　　这样的生活过了二十多天，沐天雪已经可以控制七百根银针了，叶辞说她是武学奇才。
　　这一天早上，她踏进叶辞的院子，叶辞没有像往常一样教她，而是将她叫进书房，递给了她一本册子。沐天雪粗略翻了翻，墨迹深深浅浅，还有些颤笔的地方。
　　翻完后她头一次有了要接下这绣庄的真实感。
　　叶辞道：“册子里记录了绣庄全部的人，他们的生平，为什么来到这，以及他们各自的本事。以后这些人就交给你了。”
　　“我会尽最大的本事护他们周全。”沐天雪郑重道。
　　叶辞接道：“他们也会护你周全。”说到这她又开始咳嗽。
　　沐天雪忙拍了拍她的背：“要不要请明道真人看看？”
　　“不用了”叶辞顺了气之后，摆摆手回：“我这幅身躯已经药石无医了。”
　　她缓过气，接着道：“待你出师后，继续游历。这绣庄日常的事务会交给柔桑打理，一念阁里有云裳你也不必操心。
　　一半人会留在西阳镇护住根基，另一半人会被放出去，这几年被丢弃的混族又增加了，能帮一个是一个。他们会试着在各个地方做生意，以便不时之需。”
　　这一段话说完她又缓了好一会，道：“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能掩藏混族身份的秘密。”
　　叶辞说完就让沐天雪回去仔细看册子去了。
　　到傍晚时分，柔桑突然过来道：“东家让我带姑娘去练武场。”
　　沐天雪到时，练武场站满了人，里面有她熟悉的面孔，比武时吆喝车轮战的小男孩谷雨，妖力蛮横的小姑娘小满，灵力最高却最快输了的男子长川。
　　原本在阵中的立夏和被人觊觎尾巴的妖魔族也在。
　　对了，沐天雪现在知道了这名妖魔族的尾巴给他都带去了什么，他名怀璧。
　　练武场上还有很多沐天雪没见过的人。
　　叶辞坐在有轮子的椅子上，云裳站在她后侧，看见她后叶辞道：“风芷过来，你给大家展示下千针雨。”
　　虽然沐天雪只能控制八百根针，还是照做了，场中稻草人的身子扎满了针。
　　叶辞看向众人道：“日后，风芷就是绣庄的新任东家，你们可有异议？”
　　空气中死静，没有人开口说话，但有些人的目光里含泪。
　　“现在没有异议，以后就不能有异议了。”叶辞说：“她会护着你们在这世间有一席之地，你们也要像护我一样护她。接下来的几年你们按我前些日子跟你们说的做，几年后就让风芷来安排。”
　　底下还是没人说话，叶辞又道：“那就到这，都散了吧。”
　　云裳刚推着叶辞回去，谷雨就冲了上来，跪在叶辞的轮椅旁，唤了声东家。
　　叶辞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好好活，大家都要好好活，活出个滋味来。”
　　这天夜里，沐天雪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清醒间她听见有人敲门，小满红着眼睛说：“东家没了。”
　　沐天雪连忙往旁边的院落跑，三长老跟在她后头。
　　院子里那颗树的叶子掉没了，满地的金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屋子里有些微的哭声。
　　柔桑红着眼递给了沐天雪一个册子，册子上面是修炼千针雨的指点，最后一个“终”字晕染开来，笔迹的主人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沐天雪鼻子一酸，眼泪一滴接一滴滑落，她握住册子的手有些颤抖。
　　这是她第一次看着死神将人从她面前带走，而她无能为力。
　　三长老上前拍了拍沐天雪抽搐着的肩膀。
　　没一会的功夫屋中就站满了人，有人掩面而泣，有人死咬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有人大哭，屋子里盛满着悲。
　　叶辞降临世间时没有欢声笑语迎接她，离开时总归有哭声送送她，这些人和千针雨都是她来此一遭的见证。
　　里头挂满了白布，设了灵堂，绣庄外头的两盏红灯笼却没摘下。
　　停灵十日然后下葬后山，是叶辞在生前交代的。
　　灵界的习俗是停灵七日，那三日或许是她对这世间的留念，初次听到这个消息时沐天雪如此想。
　　这十日一念阁依旧照常，洒扫的小厮，上门的绣娘，他们努力维持平常的状态，却在不经意间流露悲伤。
　　这十日绣庄里来了很多人，这些人一身赶路的尘土气息，有的还有伤痕。
　　“东家不是说你们无需回来吗？”刚开始柔桑还问一句。
　　得到的答案总结出来无外乎是：“东家不让我们回来，是怕我们沿途出了意外，可东家喜欢热闹啊。”
　　这么几次下来，柔桑也就不问了，只默默安排他们休息，安排人给受伤者上药。
　　从外归来的这些人不约而同的会在棺材前守上几个时辰，有的絮絮叨叨的说些过往，有的靠在棺材上不语。
　　几个时辰后不管白天黑夜，都会往沐天雪院落门前一站，自报名号，大声吆喝“求见新东家风芷。”
　　不管什么时辰，只要有人来沐天雪就见，所以这十天沐天雪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觉。
　　有呆上一炷香的，有呆上一个时辰的；有人跟她说生平过往，有人跟她聊武功阵法；有人说市井，有人说氏族；有喝酒的，有喝茶的。
　　这十天沐天雪和绣庄里的各路人见面打交道，这些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教着叶辞选的新东家，也用自己的方式提醒新东家研习好千针雨。
　　发生的这些柔桑都知道，却一句话没说；云裳每日早上都送补品过来，说“耗费精力要好好补补”。
　　立夏带着谷雨来过一次，立夏说“姑娘莫怪，他们没有恶意”，谷雨说：“东家选你，我们就认你。”
　　“我知道，他们来了也好，我也睡不着”沐天雪回道：“现在你们因东家认我，希望将来因我这个人认我。”
　　下葬那天，灵堂里来了两个人，皆是风尘仆仆，一个是有事外出的六长老，另一个沐天雪不认识。
　　那男子看着上了年纪，内力深厚，是个妖族。
　　绣庄里的人站成一排，将棺木挡的严严实实，摆出战斗的姿势。
　　叶辞的死没有露半分消息在外头，不知这来人是敌是友。
　　那男子声音有些沙哑，他看向柔桑开口道：“我就是来送送她。”
　　柔桑扭过头，看向棺木前的众人说：“让开吧。”
　　云裳不依，怒道：“他不配。”
　　“停灵十日是东家的吩咐。”柔桑说。
　　云裳转身出了灵堂，棺材前的人散开，那男子走了过去，伸向棺中的手在半空中停了。
　　他认认真真看了叶辞一会，什么也没说，将棺材合上。
　　随棺材合上的还有那根木簪。
　　四个人抬棺，他在前头，六长老在后头，另外两个是怀璧和长川。
　　柔桑和云裳扶在两侧，沐天雪走在前头。
　　绣庄后山的风水不错，墓是现挖的，碑是叶辞自己之前刻好的，上面只有一句话“绣庄第一任东家，灵仙族，叶辞。”
　　那个男人在叶辞下葬后就走了，绣庄内的白布按照叶辞生前交代的，也在下葬后摘下。
　　这天晚上，绣庄内有的地方灯火通明，有的地方早早熄了灯，至于其中的人睡没睡着就是另外一说了。
　　小院内，沐天雪拦下准备睡觉的六长老，问：“那个人是谁？”
　　“妖界狐族现任族主，柏玄。”这次六长老没有瞒她。
　　原来他就是那个要继承家业无法和叶辞成婚之人。
　　有那么一瞬间，沐天雪仿佛可以理解柏玄，换在她身上，她也没办法因为一个人而放弃沐家所有人吧，沐天雪这么想。
　　“少主，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要离开西阳镇了。”六长老把沐天雪赶出了他的屋子。
　　回去后的沐天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十六岁的她第一次思考起两全这个问题，想了一圈后，将叶辞和柏玄无法成婚的原因归结于混族不被世人所容上。
　　之后拉上被子，立马入睡，然而第二天她就又迷茫了。
　　这天早上，她去向柔桑辞行：“柔桑姑姑，我要走了，我的历练刚刚开始。这是传音铃，有什么事情你传音给我。你放心，我会信守承诺守护你们的。”
　　“嗯，风姑娘一路保重。”柔桑收下传音铃淡淡道：“若有事需要绣庄相助，你联系我就好。”
　　沐天雪走到绣庄门口时突然问了句：“柔桑姑姑，你是仙界之人，是因为什么呆在这里的呀？也是承诺嘛？”
　　或许因为已经跟沐天雪讲完了自己的生平，所以叶辞给她的写尽了绣庄所有混族生平的册子上没有叶辞自己。
　　但这本册子上还没有柔桑，也没有云裳。
　　整个绣庄也只有这两个人与众不同，绣庄对外接口一念阁的掌柜云裳，是个灵族，管着绣庄的柔桑，是个仙族。
　　云裳是叶辞养母的女儿，那柔桑呢？沐天雪很好奇。
　　但话落沐天雪觉得自己有些唐突，连忙道：“不好回答的话你不说也没关系的。”
　　柔桑眼中留出了很多情感，有深情、有怀念、有无悔、也有一丝怨恨。
　　她道：“我的夫君是灵界之人，他因为我放弃了继承权叛出家族，后被我家族里的人所杀。”
　　阳光照在沐天雪的脸上，一半光一半阴影，迷茫尽显。
　　柔桑似乎知道她在困扰什么，又道：“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运，不同的选择。希望将来的你不会遇到这样的分叉口。”
　　祝福很美好，但终归不是现实。
　　这天夜里，沐天雪再次背起行囊踏上了征程，不过，这次的行囊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