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叶竹声》噎着

4、此事终了 约定的二人

　　留后手是在混京城的人熟悉的手段，廖青今天如果还能活着走出宫殿正门，一定会有人放暗箭置他于死地。
　　也不知道是不是公主安排的戏码，在廖青说完那句话后，几支短箭从暗处射出，直奔着廖青的心口去。
　　有几支被无虹手快打散了，还有一支眼看就要刺进心口，但廖青没有感觉到利器的刺痛感，反而是一个还温暖的气息拂过了自己的脸，他看到了那个站在一旁的孩子。
　　几乎没有人反应过来，尚竭给廖青挡了那最后一箭，自己则是被贯穿了。
　　无虹不能留那些人再有偷袭的机会，看着这几个人，她注意到叶林身边有一丝她熟悉的气息，是她的同事，她松了口气，迅速追上去找刚才偷袭的刺客。
　　叶林拿着竹剑的手久违的动了，他的眼眸里震惊占据了一大半，剩下的还有为自己和他做朋友时该有的悲恸。而公主像是早有预料般一点也不惊讶，这让叶林更加厌恶。
　　“孩子，孩子，你给我挡着做什么呀…！”
　　廖青最不希望看见的就是自己拖着无辜的人下水了，更何况这还是个孩子，自己又是个将死之人，不值得这么做。
　　“…我……这样才…对得起自己，”尚竭一个踉跄没站稳倒在了廖青身上，他努力回头看叶林，最后只是挤出了一个微笑，带着歉意，“对不起……叶林…”
　　叶林在知道尚竭是欺骗自己后就没有再理他，可是这个时候他也看不得尚竭的笑容，他是公主的傀儡，傀儡最后总是要以死来求自由。
　　两个奄奄一息的人挨在一起，公主见了还能笑得出来，她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凉意，慢慢靠近叶林。
　　竹剑抵上公主的脖子，她一边朝着叶林走，叶林就往后退，最后二人定住，那竹剑也只是在公主的脖颈处划伤了一层皮，连血珠都没有渗出来。
　　“你看，你的师父为了你就要死了，尚竭也把命搭进去了，”公主笑着看着叶林，读不出眼底的深意，“也许一开始你的师父没有救你的母亲，就不会这样了。”
　　“……师父没有后悔过，他们不像你。”
　　“是吗……可是现在所有的事都有了结局，你却还是不肯把剑撤走，还是想杀了我么？”
　　“………”
　　师父和尚竭已经是半死不活，等到无虹姐回来估计也是迎接孤寂。
　　“他们已经撑不下去了哦？”
　　“……就算是这样…”
　　“你下得去手吗？”
　　“…我也要……”
　　一阵风吹过，撩起了公主的发丝，她细长的脖子被竹剑刺穿，脸上的神情还留着笑意。
　　“……呵……”
　　叶林像丢了魂一样，把剑刺进去之后就不要那把竹剑了，一路摸爬着跑到廖青身边跪下了。
　　“……师父……”
　　“嗯，说我没事怕是骗不了你了。”
　　无虹这会儿一身衣服带着血从墙外跳进来，意思是那些人已经被处理完了。
　　她没法想象这样的场景，保护叶林的同事从暗处走出来对她点点头就回去了，刺在公主脖子的竹剑上染上了深红，无虹已经明白叶林最后还是下手了。
　　公主的发丝也不凌乱，嘴角还带着笑意，面朝着廖青的位置，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这样的疯子不会考虑自己的后果。
　　叶林把手轻轻搭在廖青的脉象处，只是接触了十来秒之后就抱住了他，叶林的脸贴上廖青的胸膛，听着微弱的心跳。
　　他伸手摸到另一边离自己很近的尚竭，已经没有温度了，叶林闭上眼，复杂的情绪吞没了他，这些天发生的事对于一个正值大好年华的少年来说太残忍了。
　　廖青当年也是这样，瑜耀改变了他，再二十年后遇到了叶林，叶林很像那个时候的他，廖青对他再三叮嘱，不想在京城了，可以回竹林，我会一直等你。
　　“叶林……为师没办法等你了。”
　　“……师父…”
　　“你以后跟着无虹走，好不好？”
　　“…师父……我……”
　　抽泣声一阵一阵的，无虹蹲在一旁也听得有点想去抹眼泪，自己是可以带着叶林，但是廖青和竹林对他来说，已经是不可分割的事物了。
　　“…无虹姐，你跟我去竹林吧。”
　　“……为什么？”
　　无虹没想到叶林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她看着叶林的瞳孔里闪过了那时的廖青。
　　跟我去竹林吧。
　　为什么？
　　你老是说竹林困住了我，但是再怎么说总比京城好吧。
　　“京城…不是个好地方，无虹姐……我不希望看到身边的人再离开我了。”
　　在这几句话的时间里，叶林触碰到的二人早已没了温度，他一连串的泪水落在廖青的衣服上被吸收了。
　　一双手慢慢抚上廖青的脸，往日里手冷的是无虹，廖青每次小心翼翼碰到她的手都会给她捂上会儿，今天轮到无虹给廖青捏着手哈气了。
　　她贴近了些廖青的左耳，轻声说着，怕打扰到他。
　　“…我给你买了个玉石，你带着走吧。”
　　说罢从衣兜里拿出那块石头，但那并不是玉石，没有青色的光芒，是闪烁着微弱红光的翡翠。
　　翡翠怎么不是玉石了？无虹在和店家说的时候只说要翡翠，因为在她的印象里翡翠都是青色的，所以理所当然的认为店家给她的是青色的翡翠。
　　红翡有什么不一样呢？贵了点，适合送人做礼物，最后的一点就是，它不是青色，无虹最后也没有给廖青选到一个他喜欢的颜色。
　　叶林看见了那是个红翡，但是他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抹掉眼泪，看着无虹把红翡塞到了廖青的手里握紧了。
　　她叹了口气，把廖青脸上的血迹抹去了。
　　二人站起身，似是有重物压着心脏，连走路都变得沉重。
　　无虹把廖青抱起，叶林一只手揽过尚竭，最后离开正殿之前看了看公主的方向，她的神情没有变过，叶林不待见她，但犹豫过后还是在最近的竹子堆里摘了一朵花放在了她的胸前，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也是那个时候叶林才注意到，宫殿里的竹子不知何时开花了。竹子开花接近凋零，有一朵便是全军覆没，真是造化弄人啊。
　　他们没有去无虹的地盘，她真的跟着叶林去竹林小屋了，或许是想通了，以前廖青在的时候无虹总觉得自己没办法融入竹林，是她自己要拒绝的。
　　但如今她也知道了，执着到最后也不一定是好事，那就干脆听叶林的来竹林住着。
　　抱着一个冷冷的身子，无虹总觉得重，都说人死了灵魂就飞了，就轻了，可她觉着廖青似乎比平时要重了点。
　　她一直忍到叶林说要把师父埋葬的时候才掉了第一滴眼泪。
　　“……师父…你好生在那边过着，我…我和无虹姐会时不时来看看你……”
　　“……叶林。”
　　“无虹姐……”
　　“最后怎么会如此道别……”
　　廖青，你准备好了离别，我可没准备啊。
　　事情的发生就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大火，一场燃尽了仇恨，焚烧了命数的幽怨。
　　竹林里的阳光照不到阴暗处，但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无虹真的很渴望自己可以看到廖青眼里的世界，她看不见色彩，现在却要用黑白灰替廖青观察着这个世界。
　　眼泪洗不掉纯粹的情感，月亮会默默记住发生的一切。
　　几年后，叶林跨上马，从竹林里出发去找无虹，她现在已经把她的根据地换了地方，离竹林近些，他们约定好要去看那些逝去的人们。
　　叶林到的时候无虹还坐在窗前发呆，微风拨起她的青色耳坠，她看到叶林之后也就起身跟着他出门了。
　　两个人一路上边走边聊，又是去看望逝去的人，难免会想起几年前那段痛心的经历。
　　无虹望着天边，也不知道你们现在是否得到了片刻安宁。
　　“到了，无虹姐。”
　　“嗯。”
　　把马安顿在一旁后，二人走到熟悉的墓碑前，叶林把一支竹剑放在了碑旁，无虹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这是……”
　　“师父总不能只用一把竹剑吧，我…我给他多换几支，就不会再断了。”
　　“……好。”
　　这孩子还挺细心的，无虹笑了笑，你教了一个好徒弟。
　　无虹坐在一边，拿出几杯茶盏放在了地上，“我没带酒，喝多了不好。叶林现在跟着我干，你不用担心。”她看向了一旁去到尚竭墓前沉默不语的叶林，想起什么又加了句，“哦对了，他不干那杀人的事，他现在挺像那种侠盗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实现儿时的愿望。”
　　叶林在远处听不到无虹的声音，一个人盘腿坐在尚竭的墓前，只是看着，犹豫许久给他的墓碑擦了擦灰，闭上眼念念有词，再睁开眼就站起身回到无虹身边了。
　　“无虹姐……为什么人会做出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事儿呢？”
　　他是指经历过的变故。
　　“看心啊，人不都是心和脑子带着动吗，你也没法猜到别人想干什么，能猜到的话，算好事还是坏事呢……”
　　无虹也不知道。
　　只是过去的事结果都摆在眼前了，敬德和叶林说过不要那么执着，那时他没听，现在想想要是知道会那样，他也不会想着要出竹林了。
　　“要是…我不去京城的话…师父……”
　　“别瞎想了，早晚的事儿，敬德说的话你还在意呐。”
　　叶林低下头，嘴抿着。
　　“敬德也是经历过才会那么劝你，你猜他知道真相的时候会不会也和你一样后悔过？”
　　“现在呢，既然安安稳稳的，就好好活着，这样死去的人才不可惜。”
　　“叶林，你没做错。”
　　说罢无虹把手放在叶林的头发上搓了一把，要不是叶林伸手阻止，怕是要揉成鸡毛掸子了。
　　叶林点点头不再去想，和无虹静静地坐到天黑才回去。
　　“今天去我那儿吗？”
　　“不去了无虹姐，我回小屋打理一下，明天来。”
　　“行，有事就喊我。”
　　“嗯。”
　　说是来年春天陪她来扫墓，确确实实是只有二人兑现了他们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