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如芝兰玉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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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下人房和藏经阁，皆是在内宅，但她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东跨院的某个杂物间。
赵识辛犯了难，这么大的地方，一个不小心就得迷了路。上辈子她拢共也没来过几回，着实是不熟悉，加之得避着巡夜的人走，因此，在外面兜兜转转绕了一圈，不仅没找到方向，自己反而都不知走到了何处。
“这边，快快快！”
几个防阁急匆匆跑过，惊得树上的鸟儿扑棱棱展翅逃走。赵识辛慌忙往檐下的柱子阴影处一躲，暗中观察护院的动向。
瞧着他们去的方向，似乎正是关押她的柴房。赵识辛眉心微拧，眸子轻抬瞥了眼逐渐西沉的明月。
如若天明之前再不离开，一旦被发现，事情会变得更加麻烦。
赵识辛不免有些心焦，她想往相反的方向逃跑，哪知刚迈出一步，心脏处仿佛遭遇一记重锤。
她一个不防重重地跌倒在地，将一盆兰花掀翻在地，花盆碎裂发出巨大的声响。
疼痛从心脏处沿着经络往全身蔓延，赵识辛只觉浑身的每一块骨骼都被千万只虫蚁啃食，涔涔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
是噬心散！
怎么可能……下噬心散是间门对待细作惯用的手段，平儿莫非是派进国公府的细作？可她当年，不是已经禁绝噬心散了吗？
赵识辛遭受了极大的震撼似的，趴在地上半天没有动作。
此时那几个防阁被花盆碎裂的声响吸引，调转脚步向这边跑来，赵识辛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挣扎着爬起身。
噬心散的作用实在是厉害，赵识辛来不及运功压制，只能艰难地扶着门板往前挪动。感受到那些人的脚步已离得极近，只需拐个弯就能看见她，赵识辛牙关不自觉咬紧。
千钧一发之际，紧闭的房门骤然打开，一双手捂着她的嘴，将她拉进了房内。
“这花盆怎么倒了？”
“喵呜~”
“哎呦吓死人了，原来就是只猫啊。”
“行了，别管了，快走快走，待会儿晚了又该挨批！”
声音渐行渐远，周围重新陷入了浓重的寂静。覆在赵识辛唇上的手松开，一颗药丸被塞进她的口中，转瞬便化开。
赵识辛紧咬的牙关微微松动，浓郁的草药味弥漫在唇舌之间，一股暖意涌向四肢百骸，不过顷刻间，浑身的不适皆消失殆尽。
赵识辛擦了把额上的汗，借着窗格的月光，她看清面前人的容貌。杏眼桃腮，秀眉连娟，眼波流转尽是与年龄不符的稳重。
正是那个趁着用铁链束缚，偷偷给她塞钥匙的婢女。
那人细细观她的脸色，知晓她恢复了正常，脸色稍霁，然而嘴上却仍是咄咄地嗔怪：“我看你这家伙，是真心想死。眼看都到了月中，竟然还不到我这里要解药！你莫不是真想噬心散发作，筋脉寸断而亡？”
她嘴上不留情，眼角眉梢却尽是不作假的关切，似乎和原主很是熟稔。赵识辛很快便明白，这人有噬心散解药，定是平儿的间门同伙，且比她身份高些。
她不知道她们的相处模式，害怕露馅，一时之间竟不敢搭话。不同于安儿这样的小孩，有秘密的共同伙伴显然要难糊弄得多。
好在这个时候，黑暗中响起了一声微弱的，同小猫一般的叫声：“姐姐……”安儿从暗处悄悄地摸了过来，一把将赵识辛紧紧抱住。小姑娘显然被吓得不轻，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赵识辛自然地回避话题，抱着安儿惊诧地询问：“安儿，你怎么在这里？”
“小荷姐姐带我来的。”安儿刻意屏着呼吸压低声音，似是仍然还处在刚才提心吊胆的状态中。
“我知晓你放心不下安儿，所以先把她接上了，”安儿口中的小荷并未起疑，而是转换口风，略带埋怨地说道，“当日我让你离开国公府，你怎的不听，现在可好，竟叫自己陷入这般尴尬的境地！”
赵识辛这才知道，原来那块写了字的锦帕，也是小荷留的。
“我……”
她正不知如何应对，小荷已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塞到赵识辛手中：“先不管那些了，听我说，现下你们是绝对不能再留在府里了。今日正好是府里每月采买的日子，过会儿宵禁结束，报晓鼓一响，城外的菜肉贩子就会送货来。”
“交易贩货之时最是人多眼杂，看守阍室的防阁根本无法关注到你。你带着安儿，赶紧混出府去。至于府里的事情，我来解决！”
赵识辛默然盯着小荷半晌，间门绝不背叛盟友，这小荷让她走，定然有必须走的缘由。虽然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搞明白，但看如今的情势，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赵识辛不敢多说，拉着小荷的手真挚地道谢：“小荷，多谢你。”
“时间不多了，快走！”小荷不由分说扳着赵识辛的肩膀，打开门将她和安儿推了出去。
跨出门的瞬间，赵识辛分明看见，小荷的眼里包了泪，只是她飞也似的往后退进黑暗里，关上了门没让她看见。
虽是承了原主的情，赵识辛不免有些感触，她隔着门对那年轻的女孩郑重地嘱咐了句：“保重。”随即拉着安儿的小手，大踏步走进月光下。
她出逃的事情果然已经被发现，府里到处流窜着搜寻的防阁。赵识辛不识路，只知往西南方向前行。
没想到安儿小小年纪，记性却极好，对国公府的一景一物都了如指掌。在安儿的帮助下，两人绕开主路，好不容易摸到国公府的正门，躲在黑暗处猫着。
五更三点一到，伴着太极宫承天门的城楼上第一声报晓鼓敲响，各处城门、坊门依次开始放行，等在城外的商贩们，拉着瓜果蔬菜以及鱼肉粮食蜂拥而入。
鼓声一波波传开，同城内寺庙悠扬的晨钟相和。天色还是一团青雾，贵人们大多仍在懒觉，高檐下已经聚集了小贩。那些破旧的板车上，一筐筐绿油油、黄澄澄的新鲜蔬果犹如小山般琳琅满目，鲜美的肥鱼和红白相间的猪肉装了几车。
厨房的伙计们从车上卸下筐子，搬入外墙与内墙之间的仓库之中。
高门贵府奴仆鬟婢众多，即便府里专门有地种菜养猪，仍然不够用度，还需得从外采买。
小贩们帮着卸了菜，在厨房管事那里结了钱，便可高高兴兴地出了外门，然后拉上自己的破板车，捎上几个刚出炉的芝麻胡饼，回去给老婆孩子。
赵识辛凝神屏息，趁着人们不注意，抱起安儿飞也似的混进小贩堆里，逃出门外。
她低着头，不近不远地跟在人群后面，在朦胧的晨光中并不引人注意。
外头就是宣平坊北街，康嬷嬷纵使在府内作威作福，出了那三丈屋墙，她也不可能手眼通天到将她抓回去。
赵识辛稍稍松了心神。她思忖着，逃出去之后，该往何处去。她没有路引，若是要出城，可得费些功夫。安儿忽然拽住了她的衣领：“姐姐小心！”
一人提剑从斜刺里冲出来，赵识辛避了过去，角落里却突然涌出来几十个防阁，不一会儿便将她和安儿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王兴。
前头的摊贩们吓得连车也不要，纷纷逃窜。巷子里只有赵识辛护着安儿，冷眼同持剑的防阁们对峙。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我的眼皮底下逃跑！”康嬷嬷拧着袖子，阴沉的面色彰显出她滔天的怒意。
盛怒之下，她早已顾不上平日的体面，朝着赵识辛一指，轻飘飘的如同想要宰一只那些摊贩送来的关在笼中的鹅。
“给我杀了这个贱婢！”
“姐姐……”安儿害怕地将脸埋进赵识辛的衣襟。赵识辛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将妹妹抱得更紧，眼神骤然变得狠辣。
距赵识辛最近的防阁大喝一声，提着剑刺来。危急时刻，赵识辛睫毛微颤，背在身后的手将将抽出。
这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颗石子，不偏不倚打在那人头上，将他打飞出去，半天起不得身。
有马车轿辇自街上驶来，车轮碾过沙尘，停在了赵识辛身后。在场的人看向马车上下来的人，表情皆是惊惧万分。
就听得“扑通”一声，所有人齐声跪下，连康嬷嬷也收起了狂妄，带了些惶恐地行了一礼。
“见过郎君！”
“不过几日，我这国公府，何时搭了台这么精彩的戏班子。”
好似那清澈的山涧坠于白石，叮叮当当作响，又似清风拂过山岚，沁入清泉的清明深凉。上扬的尾音，带着些调笑的缱绻，像是与人漫不经心的谈笑，其中却蕴含了密不透风的威严，叫人不自觉地手上身上渗出冷汗来。
过往的记忆涌现，脖子似被牢牢缚住，几欲喘不上气来。赵识辛仿佛遭人点了定穴，双腿灌了铅，只能听着擂鼓一般的心跳，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藏蓝色缕金鹤纹锦靴踩在地上，一步一步，仿佛踩在赵识辛的心头。下一秒，如芝兰玉树般的男人闯入赵识辛的眼中。
他身形颀长，肤色比旁人都白，一身紫色多宝纹圆领官袍，肩上拢着件玄色妆缎狐肷褶子大氅，长眉入鬓恰如青峰，薄唇殷红似血，好似王摩诘精心描摹的工笔山水画。他袖子携了风，一静一动，克制有礼，过一分则满，少一分则亏，俨然是常年处于礼教约束的世家子弟风度。
他与赵识辛擦身而过，那双琉璃一般的眸子未曾望过来，赵识辛却仿佛立刻回到了那日日与这双眼相对的时刻。那会儿，他是这京城有着白玉之容，谪仙之采的世家公子。
赵识辛曾在这双眼中见过欢快欣喜，哀怨恼恨，那双眼中始终带着赤忱和温度。而如今，他的眼睛却那般陌生而冷漠，如同一口干涸封存多年的枯井，寂寥而又萧瑟。
细密的酸楚在心尖泛开，赵识辛忍不住低声呢喃：“谢长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