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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海马加红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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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内阁,龙涎香在博山炉中静静焚烧,却丝毫化不开堆积如山的奏疏所带来的窒闷。
姬宴半卧在紫檀木榻上,手中那份来自都察院的密报已被他捏得边缘起皱。窗外春光正好,他却觉得心底一片阴霾。
“江南贡生占今年科考名额七成有余,淮北世家占两成,其余各地……不足一成?”
姬宴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好,好啊。这群读圣贤书的‘君子’,口口声声为国选材,实则干的尽是党同伐异,堵塞贤路的勾当!
寒门学子稍有才名,不是被他们提前‘招揽’收为门生,便是在科考路上莫名受阻。圣贤书?朕看他们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越说越怒,抬手就将那叠奏章狠狠掼在地上,竹片纷飞。
“只准他们那些天生贵胄的子弟登堂入室,不准泥腿子出身的人有半点冒头的机会!这朝廷,快成他们江南会馆的后花园了!”
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姬宴猛地转头,看向榻边小几旁正执笔凝神、对着自家府邸账册勾画计算的夏无命。
“退之!你说说看,此事当如何处置?!”姬宴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烦躁与被忽略的不满,像只领地受扰,亟待安抚的大猫一样。
夏无命正核对到一笔田庄收入的尾数,闻言笔尖一顿,却未立刻抬头,只随口应道:“陛下息怒,此事需从长计议……”
夏无命的心思大半还在那自己府上那略显拮据的账目上,语调便显得有些不甚上心。
这敷衍的态度瞬间点燃了姬宴心头那簇邪火。
“从长计议?等他们把这科举变成自家的私塾,再来计议吗?!”姬宴冷笑一声,忽地扬声道:“来人!”
殿门应声而开,值守的御前侍卫甲胄铿锵,入内单膝跪地:“陛下!”
姬宴看也不看夏无命骤然抬起的脸,盯着那侍卫,一字一句,带着森然煞气:
“传朕旨意,将这几日上奏为江南学党张目,阻挠寒门参考的那几个老匹夫——
都给朕抄家下狱!罪名....你们自己去想!明日午时之前,朕要在菜市口看到他们的人头!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笔杆子硬,还是朕的刀硬!”
“陛下!不可!”夏无命这下彻底回了神,账册脱手落在几上。他顾不得臂伤,急急起身,伸手虚拦在那领命欲走的侍卫身前,“圣上!此举万万不可!牵涉太广,恐引朝野动荡,寒了天下士子之心啊!”
“不听!”姬宴别过脸,胸口起伏,摆明了拒绝沟通。
“陛下三思!”
“不听!”
夏无命见他这副油盐不进,堪称得上任性妄为的模样,额角青筋都跳了跳,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尊卑礼数,压低声音喝道:“幼安!”
“不听!”
跪在地上的侍卫将头埋得更低,恨不能立时化作青烟散去。
这两口子又吵起来了。
侍卫极有眼色地趁两位贵人僵持,悄无声息地倒退着挪出殿外,还顺手将厚重的殿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内外。门合拢前,他只隐约听到自家陛下又一声更加恼火的“不听!”,以及夏大人似乎无可奈何的吸气声。
怎么了?周围吃瓜的宫女们用眼神看向侍卫。
不讲不讲!
紧接着,那描金绘彩的殿门内,便传来了不甚清晰的拉扯声、压抑的闷哼,以及某种衣料摩挲的窸窣动静。
守在外间的宫女太监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默契地又向外退开了十余步,垂首敛目,仿佛瞬间成了泥塑木雕。
约莫一个时辰后,殿门才被从内拉开一道缝隙。
夏无命披着一件松垮的雪白中衣走了出来,他发髻微散,几缕乌黑湿发贴在颈侧,面色比起先前红润了许多,却带着明显的倦意。他一手扶着门框,另一手不着痕迹地按在被坐痛了的后腰处,眉头微蹙,对着门外候着的掌事宫女吩咐,声音比平日低哑几分:
“备热水,送入净室。”
宫女们齐声应是,目光飞快掠过夏大人那明显不太自然的站姿以及颈侧一抹未擦净的红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微不可察的同情,随即训练有素地低头忙碌起来。
可怜的夏大人,这两天御膳房都熬煮不下两斤的海马与红参了,也不知道夏大人遭得住不。
丝毫不知道自己被人误会号码的夏无命揉了揉后腰,转身折返殿内。
氤氲着玫瑰胰子香气的热水中,池中人紧绷的神经与酸软的筋骨渐渐舒缓。
姬宴懒洋洋地靠在池壁光滑的玉石上,长发如海藻般散浮在水面。他面上的怒色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餍足后的慵懒与平和。
大猫被喂饱了。
“不生气了?”
听着夏无命的打趣,姬宴眼眸都没有抬一下,持宠而娇的皇帝抬腿轻轻挠了挠对面之人:
“打你入朕帷幕以来,朕何时让你受过苦,退之,为人臣子莫要持宠而娇。”
“.....好好好。”
夏无命坐在他对面,拿着细棉布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替他擦着背。水汽蒸得他脸颊微红,眸光却比先前沉静了许多。
“退之,”姬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微哑。
“朕登基这三年来,阅遍朝中文武大员名录。你可知,其中十之六七,籍贯皆为江南;剩余之中,又有大半出身淮北世家,或是当代大儒的入室弟子。真正从微末寒门,靠着一点真才实学爬上来的.....凤毛麟角。”
他转过身,握住夏无命擦背的手,目光透过水汽,望进对方眼底。
“再这般下去,这金銮殿上,怕是真的要只闻吴侬软语,不见北地风骨了。科举,是朕唯一能打破这僵局,真正从天下寒士中擢取英才的途径。朕……不能让他们再这般糟蹋下去。”
夏无命安静地听着,任由他握着手。昨日陪姬宴微服去往贡院外围巡视的情景浮上心头。
那些候场学子中,锦衣华服者,口音多是绵软的江南官话,或是自报某某大儒门下的矜持之辈。唯有一人,布衣青衫,独自立于角落,身姿挺拔如松,沉默寡言,在一众浮躁喧哗中显得格格不入。
姬宴当时曾特意驻足,与之交谈了几句经义时策,对方对答从容,见解不俗,给夏无命也留下了印象。
“昨日贡院外那个布衣学子....似乎是姓武?”夏无命回忆道。
“嗯,”姬宴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北地洛城人士,家世清白,父母早亡,全凭族中公田供养读书。观其谈吐,腹中确有经纬,非夸夸其谈之辈。若他此番能顺利进入殿试……”
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姬宴起了爱才之心,亦有将其作为科举改革榜样的打算。
兴致一起,姬宴便扬声唤来外间伺候的太监:“传朕口谕,召昨日贡院外朕问过话的那位洛城武姓学子,即刻入宫……朕要再考校他一番。”
太监领命而去。
然而,约莫半个时辰后,带回来的消息却让浴池中的暖意骤然降温。
“陛下!”
太监跪在屏风外,声音带着惶恐,“奴才派人去往那武姓学子登记的下处寻找,客栈掌柜言其自昨日返回后便闭门不出,今日晨间伙计送水,屋内已空无一人,行李俱在,人却……不知所踪。”
姬宴脸上的慵懒瞬间冻结,眸光沉了下去。
与此同时,位于城东的礼部贡院大门外。
苏定安穿着翰林院侍诏的青色官服,正领着一名身材高挑、从头到脚裹在一袭宽大黑袍中、面覆黑纱的人,在贡院紧闭的朱红大门外逡巡。
“武....武兄,”苏定安压低声音,对身侧黑袍人道,“夏大人已暗中打点妥当,两日后科考入场,你便顶替那失踪之人的身份参考。今日我先带你熟悉一下这贡院周遭环境与入场路径,以免临场出错。”
黑袍下,武道韫微微颔首,黑纱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座象征天下士子前程的森严院落。她正要随苏定安走向侧门吏员出入的角门,鼻尖却忽然动了动。
似乎这空气中,有一股极其细微的,混杂在贡院门口石狮常有的灰尘与雨渍气息中的....铁锈腥气。
“等等。”她低声喝止,声音透过面纱显得有些沉闷。
苏定安疑惑停步。只见武韫已大步走向左侧那座昂首咆哮的汉白玉石狮。她蹲下身,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在石狮底座与腹部连接处的阴影里细细摸索。那里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用于排水泄潮的缝隙。
下一刻,她手腕一翻,一柄贴身携带的、刃口锋利的短小解手刀已握在掌心,毫不犹豫地沿着那缝隙狠狠刺入、一撬!
“哗啦——”
一声闷响,伴随着某种重物滑落的动静。
一具尚带余温、身着朴素布衣的男性尸体,从石狮中空的腹部,软软地瘫滑出来,倒在贡院门前的青石板上。死者面容惊恐扭曲,胸前一片深色洇开的血渍,正是昨日姬宴与夏无命见过的那位洛城寒门学子——武姓书生。
苏定安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煞白。
武道韫缓缓站起身,黑纱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具尸体,又缓缓抬头,望向贡院那紧闭的、象征“为国选贤”的朱红大门,握着解手刀的手指,收紧至骨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