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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徐成意 ...

  •   起初带王昭昭回家,是爸妈自以为是做的决定,等我回家看见会客厅中的她,我还以为是父母合作伙伴的小孩,彼时她已经穿上好看的公主裙,面皮白净,很可爱。
      父母匆匆从楼上下来,只交待她的来历,找她来的目的,然后匆匆地离开,飞往香港处理余下的家族事务。
      起初我很讨厌她,觉得是父母亲在我的身边安插了一个小监视器,人形的,怎样甩都甩不掉。她总是笑,问她为什么笑她也只是脸红,然后低下头,一语不发。
      初中我们的关系才真正变得好起来。不知道是哪个八卦的同龄人,又或许是父母亲生意上的一些对手的授意,同学们悄悄地去传关于她的谣言——其实也算不得谣言,无非是讲她是被我们家领养的小仆人,大家都可以随意使唤她。我和她并不亲近,可是即便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我也没有办法对这种欺凌冷眼旁观。
      王昭昭没有等我去解救她,她静悄悄地解决了这件事——她拒绝所有人的支使,甚至在有人想要用武力使她屈服的时候,她不声不响,一个人安然无恙地从小巷子里走出来。后来我的另一个朋友讲,王昭昭是个不怕死的人,旁的人想要与她拼命,那她就敢与旁人拼命。
      王昭昭没和我打过任何小报告,还是像往常一样跟着我,帮我默默处理好一切琐事。我对她另眼相看,开始不由自主地用余光观察她。她还是很温和,不声不响地,接受所有人的喜爱、厌恶、漠视,但从不被打扰,从不因此改变自己。她雷打不动地考第三名,不超过我,也不落下我太多。
      我渐渐把对她的默默观察转变成明目张胆的接触,和她一起去参加父母的宴会,和她一起报名运动会,等我再次自省,我发现自己已经将生活和王昭昭的生活融为一体。
      她慢慢展露锋芒,变得张扬热烈,或者说她生命的底色本来就是张扬而热烈,从前只是敏锐地感受到我的不耐与漠视,选择在我的世界里做一个不显眼的透明人。
      我欣赏她的认真,她的聪明,她的敏锐以及她永远第一个看向我的偏爱。
      从十五岁开始,我认为她一定是我生命里的不能缺席的重要人物。

      按照父母的意思,我应当稳稳地去读金融,再去到国外镀个金,回去接过他们手中的产业,着急忙慌地为枯燥的工作奉献自己的半生。
      我不愿意一辈子都被束缚在一个位置,我们既然已经拥有了财富,为什么还不能好好地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呢?我和父母爆发了争吵,我离家出走,在一个小小的县城里找了一份服务生的工作,等着报考的时间段。
      还不到报考的时间,昭昭先找到了我,她站在餐厅的外面,静静站了几个小时,我心疼她久站,向老板说明情况,很没有责任心地早退了。
      “你做什么?傻了吗?进来坐啊,在外面站着做什么?”我拉着她走进旁边的咖啡店里坐下,拉开她的裤脚一看,果然已经发红发肿了——我离家前一日与父母争吵,昭昭被父母误伤,崴了脚。
      “成意。爸爸妈妈改口了。”她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失态地抱住我。
      她喜欢薄荷味的香水,味道飘进我的鼻腔里。不同于往日的清凉,今天她的薄荷味里混着不知道在哪里染上的油烟味,风尘味。我窝在她的肩颈,那一刻脑子竟然没有想到我的未来,没有感到狂喜,惊讶。
      我想的是,她身上真不应该有这些混染着的味道。

      “你真要上啊?”我看着昭昭上妆,她学分欠那么多,如今简直就是癫狂地去挣学分。
      “来都来了。”昭昭讲。
      那天结束时,一个清瘦高挑的男生向我要了联系方式。
      他模样俊秀,比我以往见到的任何一个男生都要俊秀。于是我欣然同意,觉得自己桃花运来了,终于可以脱单。
      但这个恋爱却并没有想象中的美好,甚至不如不恋爱。
      何安然温柔,礼貌,风度翩翩并且浪漫。
      但他不懂我。
      我在餐厅外面见到一株很美的花,它应当是月季,何安然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说那辆迈凯伦的确好看。
      我瞬间兴致全无。
      我知晓两个人在一起,少不了迁就和沟通。
      我同他讲过很多次,晚上不吃主食,喜欢平淡的爱情,不爱喝甜豆浆,不喜欢看爱情电影。
      和他在一起时我并不雀跃。
      半年后,当我再一次吸到甜甜的豆浆汁时,我心中有了定论。
      何安然并不爱我。
      后来我们为了婚约的事情争吵,我大声喊“你又不爱我!”
      安然说:“那你呢?徐成意你问问你自己!你有没有爱过何安然?!”
      我张嘴下意识想反驳他,那些字却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去。
      我没法儿承认我爱他。
      似乎我们一样,都不爱对方,都虚情假意。

      昭昭本来不需要去参加援助行动,她的导师突然病倒,而她悄悄地跟着救援队去了。
      她走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她穿着白色婚纱走向我,飞鸟环绕着她随风起舞的裙摆。
      我睁开眼睛,是不见五指的漆黑。
      漆黑中我无知无觉地流泪,然后胸口闷痛。
      那样难以言喻的悲伤,几乎化作削薄的雪白刀刃,令我痛不欲生。
      我喘不上气,恐惧蔓延。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是在医院的病床上,何安然正在处理一些公务,见我醒了,轻轻道:“没什么事,别想太多。”
      “王昭昭有通讯来吗?”
      “还没有,那里通讯并不好,我们须多等几天。”
      “我有不好的预感…”
      安然握住我的手,目光坚定:“成意,昭昭会回来。”
      我反握住他想要抽离的手:“安然,请帮我关注一些她的消息。”
      “当然会。”
      那个梦令我恐惧,好像从此之后,王昭昭就要离我而去,那种感觉,像是被人活活从身体里抽出自己一半的灵魂。

      昭昭回来了,她变化很大,以至于我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泪如泉涌。
      我紧紧抱住她,暗暗发誓从此之后我们一定要一直都在一起。

      不久后我就发现昭昭不对劲。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令她警铃大作,她开始害怕夜晚来临,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茫然,犹豫,惊慌的神色。
      我陪伴她去看医生,医生讲这是应激反应。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她,陪着她,安慰她。
      我第一次觉得无力。
      我放下手头的工作,专心地去搜索,查找,向教授询问各种各样的心理疾病。
      不知不觉间年就过去了,春天来临,我们从看秋叶到看雪,再到看花。
      她慢慢重新有了活力,有了从前的影子。
      医生讲她是一个比较坚韧的人,为我们办理了出院。

      我当时在做什么呢?为此竟然没有多想她的异常?
      是了,某一天她梦中惊醒,忽然捉住我的手。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觉得她的手掌滚烫,令我心慌。
      我快速打开灯,她止住我要去摁铃的手,把我的手紧握于她掌心。
      “徐成意…”她满头大汗,急切地拥住我。
      “徐成意…”
      她像是溺水的人遇到浮木,用臂弯将我牢牢锁在她的怀抱里,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拥住我。
      她消瘦太多,锁骨抵在一起,很疼。
      我们体温攀升,她的汗珠顺着发丝滑落在我的鼻尖,心惊地热。
      我双手覆上她的背,埋进她的肩窝。
      我忽然好想把她融进我的骨血,让她不再受伤害。
      黑暗中我卑劣地用唇轻触她的侧颈,感受她薄薄的皮肤下血管的律动。
      我们相拥着,在心跳声中流泪。
      狂乱的心跳声合于一处的那一刻,我下定决心,再不看所有人的眼光,勇敢地去追寻一次。
      世界上如此多的人,若要每个都满足,若要全部都来赞赏,中国的佛祖和西方的创世神尚且做不到,又遑论一两个渺小的人类。父母施压又如何呢?故乡待不下去,我就与她一同离开,不管是千里,还是万里,不论是国家,还是洲际,世界之大,总能有我们容身之地,温饱之所。
      我会愧对父母的养育和爱护,也会对那些予我厚望的人心怀遗憾。然而人生之长,我不信这些生命以外的东西可以战胜人的情感。他们担忧我余生坎坷,我和昭昭就慢慢过好给他们看。
      爱我者俱能安心,于他们眼中不是最好,但必然值得祝福。
      月光下我与昭昭鼻尖相抵,我哑声道:“昭昭,我们在一起吧。不要管与你我不相干的人,不是张飞和关羽,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吧。”
      她的双眸异常地亮,亮晶晶的眼泪在我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从鼻梁上滑落。
      昭昭轻轻地回答我:“好,徐成意,你可不许反悔哦…”
      “我一言九鼎。”
      我一言九鼎,我怎么都没有想到,她的眼中,那只是一场梦,一场终于遂她心愿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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