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封信》九9十9九

2、她叫王昭昭

　　王昭昭的信是在一个暖阳天送到徐成意手里的，当时我们正为公司资源的调动而争吵，她的信像她的人一样，把我们轻易地安抚下来。
　　“徐成意，王昭昭的信。”我开门接过那个大盒子，顺手交给跟在我身后因为与我生气而脸红脖子粗的徐成意。
　　盒子是粉色的魔法城堡，看来王昭昭还是当年那个幼稚到爆炸的少女心。
　　徐成意一瞬间变得极其温柔，小心翼翼地拆开，喋喋不休道：“总算是有消息了，这个死丫头总是疯疯癫癫，做事从不考虑别人，我每天都睡不着觉，她怎么这样！”
　　与我吵了这么久她都气势汹汹毫不怯场，竟然自言自语，只是接到盒子就红了眼眶。
　　我冷眼看着她刚稍稍露出一点灿烂的笑容，就惊愕地不知所措。
　　徐成意抬起红得不像话的眼睛看向我，她此时像一只被丢掉的兔子。
　　“何安然，安然！你来看看…”她哽咽道，急得哭出来，“你看看，这写的是什么？是不是我最近太累，是不是我看错了？安然？”
　　我凑近去看信，每个字都是熟悉地庄重板正，印象中王昭昭的字就是和她的人不像，她的字除了写病历的时候故意划拉，其余时候都是庄重板正的楷书，她的人除了穿上医生制服的时候，都是疯狂热烈的。
　　那是一封表面烫金有一朵玫瑰花的信。
　　王昭昭讲自己即将死去，交代了她的死因，财产和生平…以及她的爱。
　　王昭昭爱徐成意，徐成意不惊讶，我也不惊讶。
　　为什么我们都心知肚明，却还是冷眼旁观呢？
　　徐成意抖得不像话，粉色的信纸掉在地板上，她冲进卧室，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便自言自语。
　　“不可能，我看着她好的，她没有骗过我，她和我讲她痊愈了，怎么可能呢？！”
　　我跑过去摁住她，止住她的挣扎，拥着她坐在地上，我说：“徐成意，你别慌，我陪你去，咱们一起去找昭昭。”
　　“安然！”
　　徐成意在我怀里放声大哭，我们的家里单独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我和徐成意相识，是大学时期一场戏剧表演。
　　那天下着雨，我去的晚，恰逢第一幕谢，撞到了刚下台没来得及卸妆的小娘子。我专门等在化妆室外，徐成意开门出来时顺理成章地要到了她的微信。
　　后来徐成意说她对戏不感兴趣，那天是陪王昭昭去赚学分。那时候我才知道那个人原来是王昭昭。
　　我问徐成意，王昭昭对戏就很在乎吗？
　　她正和王昭昭发消息，头也不抬：“才不！她第二课堂学分实在缺的太多，那段时间不管是啥都去，有分就行！”

　　一开始我只是很羡慕她们之间的友谊，觉得女孩子之间的友谊原来可以那么坚不可破。
　　徐成意和我约会时总是想着王昭昭，电影很好看就一定会带昭昭看第二遍，饭很好吃就必定带着昭昭再来尝一遍，当然她们一起的时候绝不会有空理我。
　　我问上铺的兄弟这样正常吗？我常常觉得她没有那么爱我。
　　兄弟只是拍拍我，调笑道你懂什么，女孩子都是这样的，闺蜜最大，你还是祈祷她那个闺蜜不会劝她甩了你吧。
　　另一个室友就给了他一拳，说我长得那么帅，有钱成绩又好，家庭也好，对女朋友也那么好，有什么理由分手的！
　　我和徐成意的爱情万众瞩目，一方面是我们都长得很好看，人们对于好看的人总会多许多关注，另一方面是徐成意和她的闺蜜王昭昭都很夺目，徐成意入校就霸占了校花的位置，舞蹈钢琴样样精通，奖项拿到手软，王昭昭则是个本硕连读的学医的狠人，她们家里据说在港澳很有名，没人敢惹她。她每周都要在表白墙上发王昭昭爱徐成意，一辈子在一起这种幼稚的东西。
　　大家都很羡慕，羡慕徐成意有王昭昭，王昭昭好像永远都不嫌累，永远热烈如火。

　　我和徐成意订婚的时候，王昭昭来找过我。
　　她从来就不待见我，那次恶狠狠地警告我不许欺负徐成意。
　　可是我和徐成意之间根本不存在欺负与否，她不在乎我，我也没有那么爱她，我们太像了，对着彼此仿佛在照镜子，在一起也只是对彼此家族最好的安排。
　　相对来讲，我很羡慕徐成意，又羡慕又憎恶。如果有王昭昭那样的一个人，愿意像王昭昭对待徐成意那样对待我，我会想尽办法和他好好在一起，而不是像徐成意那样，胆小地缩在伪装的外壳后面，不理不睬，装傻充愣。

　　我和徐成意将手中的事暂时放下，把猫猫送到段明那里，在去往法国的飞机上读完了王昭昭的信。
　　从21岁明白自己的心到26岁客死异乡，她读书时写给徐成意祝福，幽怨，不甘，胆怯。24岁支援国外战场，混着血写她的恐惧，思念，担忧。抑郁症时她写幻觉中的徐成意对她讲的那些话，甜蜜又忧伤。
　　写信的人怎么能是王昭昭呢？她明明是那样勇敢，热烈的一株玫瑰花，原来也有这样脆弱，卑微的一面吗？
　　徐成意面相窗外的云天，我低头看手中昭昭的信件。
　　九十九封信，附一株纸玫瑰。
　　我不知道徐成意是什么样的感受，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无数只小手捏住扯向四面八方，溺水一般，无法言语。
　　我筋疲力尽地仰躺在座椅上，感到有东西无法扼制地从眼角滑出去，流湿鬓角。
　　我想到她去法国前约我见的那一面，我没有多问她愈发消瘦的身形，没注意她发抖的双手。
　　她当时笑得灿烂，说，“你是我最羡慕的人，我穷尽一生无法肖想的你却可以轻易得到。”
　　我也许不该在那个下雨的夜晚去看那场戏，不该自顾自地跟着小戏子来到化妆室，不该要来徐成意的联系方式，不该出现在她们的生命里。
　　那样对于她们来讲，或许又会多许多朝暮相伴的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