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黑盒：黄沙蛮境》（下） 远方的远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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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沙城异客归来
不规则沙石堆砌成的简陋围墙，几缕光从石间缝隙穿越而至，草木结合构建的大棚屋顶，带着水汽的霉馊味。这是阿树睁开眼后，对这里的第一印象。
一位少女端着茶水靠近他，她有一身漂亮的古铜色肌肤，眸中的碧绿瞳色让阿树看呆住。
他还没见过这样的女孩。
“你醒了？来，快喝点水吧...”
少女将茶水递给他，他只犹豫了三秒，便接过大口大口喝了起来。虽然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但他知道，眼下要是再不喝点水，他就小命难保了。
温水在他喉间流淌，由于喝的太急，阿树呛了几口，喷出了一些水。看着洒落在床的水，女孩眼里划过心疼。
“拉莎！”，一个男人闯了进来。阿树看向声源处，男人同样拥有古铜色肌肤，只是比女孩深了好几个色层。明黄色的细长双眼搭配一对暗色黑眼圈，显得他戾气深重。
“拉莎！你给我出来！”
两人离开屋子，在附近对话。阿树本不想偷听，但这间屋子没有门，也没有严实的墙壁，根本隔不了音。他们的话，被阿树听得一清二楚。
“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再救这些异乡人了。我们自己的物资本身就不够了！”
“可是...哥哥，他就倒在沙城城门口，还有气息呢，怎么能见死不救？”
“你别忘了，我们自己就生活在难民窟里！你好心救他，谁又来救我们？”
男人的语气变重，女孩因此失了神。的确，他们都已经自身难保，但女孩的善意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拯救那些可怜的外来者。因为，她自己最清楚，在沙漠里倒下，没有水源是什么滋味。
“哥哥，他身上有金光。”，女孩的话，让男人眼神微眯。
“我和阿姆路过城门口时，发现的他。那时候他身上带着金光，我没说谎！阿姆也可以作证！”
“金光...”
这里是沙城阿维斯中最落魄的地带，难民村——吉乌。因为地理位置的劣势，处在整个阿斯图博沙漠里地势最低的地方，凹陷地形像是沙漠中的一个漏洞，每当天气骤变，时常有沙流旋涡、沙尘暴等各种灾难发生。在沙城里，只有在城中心洛弗斯，城主所生活的地界，才有丰盛的水源。吉乌距离城中心极远，因此，生活在吉乌的人，只能徒步到洛弗斯所属水库外等待官兵发放水资。
这是沙城主罗德立下的规矩。
吉乌的百姓大多是因为犯了罪行而被流放于此，小部分是像阿树这样的外乡人。但只要来到了吉乌，他们都是难民，没有权利。
这亦是罗德立下的法则。
整个阿维斯都隶属城主罗德。
“拉莎说的没错，我们发现他时，他的确在散发金光。”，在二人身后，一位老者的声音响起，兄妹俩依次对其行礼。
“阿姆...”
“勒迩，让他留下吧。他是贵客，说不定他能帮到我们。”，阿姆发话，勒迩点点头，选择退步。拉莎像是收获了什么礼物一般，露出好看的笑意。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沙城，时不时有人会散发出金光，金光一现，此人便会获得许多物资，或是钱权，或是福运，或是沙城最为珍视的水源。因此，只要身上有金光闪耀的人，都会被视为尊贵之人。
“金光绕身，非富即贵。”
这是沙城立下的天理。
阿树没想到，自己成了当地人眼中的贵人。意识清醒的他，脑海里回想起在沙漠中的种种场面，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深深地闭上眼，又睁开。眼下，他只想知道自己是否走出了阿斯图博。他起身，想要拿上床边的背包，却发现提不动。
打开一看，里面有一桶沉重的水。还有，一把匕首。
这不是他的东西。
“你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吗？”，拉莎再次向他走来。
“...没，是你救了我吧，谢谢你。”，阿树真挚地道谢，拉莎的脸上渐渐染上微妙的粉光。
“对了，这里是？”
“这里是沙城的难民窟，吉乌。”
“难民窟？”
“嗯...我们这里时常会遭遇天灾，水源又极为匮乏，大家能活下去，都很不容易...”，拉莎的神色变得落寞。
阿树突然心生不忍，他觉得这样的表情不该出现在她这张好看的脸上。
他将背包打开，提起那桶突然出现在他包里的水，展示在拉莎面前。
“你刚请我喝了杯水，作为感谢，我还你一桶。”
拉莎的眼睛都看直了，她还没见过这么多水，干干净净，清清澈澈的水。
“真...真的吗？这是你带来的？”
“等下，既然你背包里有水，又怎么会在沙城门口倒下呢？”
看着拉莎疑惑的表情，阿树知道了这桶水一定不是拉莎放进他包里的。那这水又是从何而来？难道真像他们说的，他是散发金光的人，会莫名拥有新的物资？
“我也不知道。你就收下好了。”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哈哈，这是什么意思？”，拉莎天真地笑问，有那么一瞬，阿树的心头涌上了许久未有的悸动。虽然只是一瞬，却也足够撼动他的一生。
“就是...你对我好，我要对你更好。”
阿树在吉乌住下了。从当地人口中得知，沙城阿维斯也在阿斯图博大沙漠之内。所以，他还是没有走出这片广袤沙海。但幸运的是，他的周围终于不再只是黄沙和啸风了。
阿树此时坐在吉乌的一处高地，眺望远方。人们都说，要去往绿林圣地坎拉图，必须穿越阿斯图博大沙漠。可到底还要多久，多远，自己才能走出阿斯图博。阿树感到迷茫，一阵风经过，携带温柔细沙拍向他。
“你在这儿做什么？”
拉莎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她在阿树边上坐下，陪他一同眺望远方。
吉乌的沙很特别，细腻柔软，不会让阿树觉得刺痛。
“没什么，对了，那棵巨大的树是？”
阿树指了指远处那棵只露出了三分之二树冠的大树。
“奥！那是城中心洛弗斯的神树。洛弗斯是沙城的中心，城主也住在那里，那里的水源是最为丰盛的，有传闻说那棵神树几百年前就在沙漠生长了，一直在庇佑沙城，城主花了大量的水滋养它...”
“可你们都快喝不上水了，城主竟然用大量的水去养一棵树？”
拉莎低下头，那些不好的回忆再次出现。
“是啊...城主罗德是个恶人！他为了养神树，甚至...甚至减少百姓的水资发放。那些年，吉乌死了好多人...”
女孩说着，泪水不自觉地流了出来，阿树紧张地想帮她擦擦，却发现没有干净的纸巾。女孩越哭越大声，情急之下，他只好伸手拂去女孩眼角的泪。就因为他这一举动，女孩像是找到了依靠，突然抱住了他。
“阿树，你能不能帮帮我们...”
“我？我能做什么...”
“你一定有办法的。你身上有金光，你一定是来救我们的对吧？”
面对这双泪眼汪汪的纯真瞳眸，阿树还是没能说出心里话。他想说，他不是什么救世主，他只是个逃亡之人。
他的目的地是坎拉图，却因为列车意外故障，在沙漠中遭遇了徒步逃生。他很清楚，在逃过一劫后，他还是想去坎拉图看看。
拉莎在他的怀中缩成一团，像一只柔弱的小鸟，期待着他的回应。阿树正想说些什么。突然的飓风扑面而来，天空压下一片阴霾，他们抬头看向突变的风云，一只巨型的黑色球体镶在椭圆状的白色物体中，黑色球体正在四处转动，朝他们的方向看来。仔细一看，好像是一只眼睛。阿树被这一幕愣住，拉莎意识到危险即将到来，抓起阿树的手跑了起来。
“快跑！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等等...这是什么东西？”
“是恶魔之眼！”
“什么？！”
拉莎拽着阿树边跑边解释...
“‘恶魔之眼’在沙城会不定时出现，一旦出现，就意味着灾难降临！”
“有时候是天灾，有时候是...”
“是什么？”
“人被它抓走，随机被丢到某一处或者消失...”
他们在巨眼底下奔跑，像两只小虫为了活着，用尽生命蠕动。可虫子终究只是虫子，无论如何都逃不过“恶魔之眼”的俯视。风影迷糊了周围的物体，阿树再一次感受到了迅风在耳边摩擦的滋味。他这趟旅程，真的沦为了逃亡之人。
拉莎带着阿树找到一处石壁躲藏，“恶魔之眼”在空中不停转动着，像是在寻找什么。阿树别过头偷看了一眼，却正中巨眼的视线。短暂的凝视让阿树突然有一种异样的颤栗，恐惧之下却又夹杂着好奇。
他看到身旁的拉莎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嘴里不停絮叨着...
“别看我们，别看我们...”
下一秒，二人的头顶漆黑一片，深渊巨瞳正注视着它的猎物。深黑色的瞳眸将光遮拦无痕，冷冽狂风渐渐逼近他们周围，石壁角落的蚁穴被轻易端起，凌乱散落在风里，蝼蚁就这样草草结束了它们的一生。
当四周的一切快要被埋没于黑暗，拉莎的命运线也即将接受割裂。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拉莎猛地拽起，悬在空中。阿树想要抓住她，却根本抵不过那股无形之力。
就像人永远无法抵抗命运的赠礼。
“拉莎！”
女孩在空中拼命反抗挣扎，阿树却无能为力。“恶魔之眼”想要将拉莎带往别处，阿树只能在地面跟着跑。一直跑，一直跑。跑过街角，跑过商道，跑过一个又一个石门...
街上的人都蹲了下来，试图躲避恶魔的视线。他大声呼喊，希望有人帮帮他和拉莎，可这里的人们，却像是瞎子、聋子，装作看不见、听不见。阿树在狂奔中唾弃他们的冷漠，怒意让他脚下生风，脚掌与地面的急速摩擦让他已经没有感知，他只知道不能停下，停下就再也追不上女孩了。
由于视线的抖动，阿树没有看到面前出现的熟悉面孔，勒迩站立在一家商铺旁看着阿树跑来，直觉告诉他，发生了不好的事。他上前跟着阿树的步伐...
“喂！阿树！你干什么！”
阿树转头看他，依旧没有停下步伐。
“勒迩哥...天上！”
看到天空的黑色影子将白云渲成墨色，勒迩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眼里的担忧与恐惧愈加放大。街边行人丢下的两只骆驼进入他的视野，他借助跑步的惯性敏捷跳上一匹骆驼，又将另一只骆驼的头绳拉过，嘴里发出嘘嘘声，很快便驯服了两只沙漠坐骑。
“阿树！上骆驼！”
一只比自己身形大几倍的金黄色骆驼，正奔向自己。当他们快要并肩时，勒迩伸出援手，给了阿树一把推力，协助他跳上骆驼。
勒迩狠狠拍了一把驼峰，他身下的骆驼便以骏马之速扬长而去。阿树也学着勒迩的模样，受惊疾驰的骆驼差点将他甩走。他们一路跟着那抹黑影，直至洛弗斯...
洛弗斯戒备森严，每一位来者都要例行检查。两位突然闯入城中心的难民更是引起官兵的警戒。不论阿树如何与他们比划事情的严重性，他们都没有要放行的意思。勒迩按耐不住，他用力将缰绳一拉，又发出长嘘声，两只骆驼嚎叫几声，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似的，开始变得暴躁，随后猛地发力用蹄子踹向官兵，为阿树他们打开一道通往中心领地的道路。
骆驼沉而有力的蹄鸣成为他们的进行曲，奔驰而起的风携带金色细沙在二人四周飘舞，像当地人口中所说的那种金光，从他们身上散发、旋舞。如果不是来到这里，阿树或许永远不会知道，沙漠骆驼竟能跑得如此之快。在风影交替之际，他短暂地为他的无知感慨。
他承认，这个世界，有很多事，他还不知道。黄沙征途的威胁、人们莫名的蒸发、恶魔之眼...生活在平凡日子里的他，全然不知有一天他的生命里会出现这些未知的东西。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只是宇宙诞生下的某一无知生物，渺小又微不足道。
就在阿树出神之时，身边的勒迩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阿树朝勒迩的方向看去，一支银箭深深扎进了他的胸口，勒迩滚落在地，翻了好几圈。
“勒迩！”
阿树调转方向，跑向勒迩身边，将他沉重的身躯背在身上，一同坐上骆驼。洛弗斯的官兵在城楼高处蓄势待发，因为他们的暴力闯入，被视为了造反者。锋利箭头闪着银光，正对着奔驰的他们。
“阿树...”
勒迩虚弱的声音在阿树背后轻轻响起。
“勒迩撑着...我们得一起找到拉莎！”
“不...阿树，我的血...流不停了。再和你一起的话...奔跑的速度就太慢了...”
阿树感觉到身后的人越发轻弱，原本贴近自己后脊的那股热量也渐渐被风吹淡。勒迩的身体正在慢慢往后倒...
“阿树...我妹妹她，她今天出门...找你...”
“是为了...喊你...回家吃饭...”
“拜托你，你一定要...带她回家...”
“回家吃饭...”
一阵强烈的心悸在阿树的全身震颤，他的气息也被藏进了疾风里，无法呼吸。
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倒地声，阿树睁圆双眼，在无数次的逃亡中，他第一次想回头看看...可命运不许。正前方高处的那些银箭，将他视作靶心，会在他转头的瞬间，射穿他的一切。
银箭像细雨，从阿树的天空落下，他突然笑了，沙漠蛮地，竟为他这个外乡人下起了雨。老天似乎站在了他这一边，他成功躲避了一路。那抹黑影在抵达神树领地时，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映入阿树眼里的是一扇风蚀拱门，悬空的门洞内被绿色填满。那是一种与沙漠违和的绿。清新的葱绿色，在阳光下显得生机盎然。只是，它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阿树下了骆驼，缓缓走向那抹绿，他忽然分不清是自己有意走向它，还是它召唤了自己。直到走近后，他被神树的生命力所吸引，枝繁叶茂，高大威严，灿烂的光在叶缝间波荡，郁葱绿荫庞然壮丽。他一眼就看出了，这是一棵香樟树。可香樟生活在温暖湿润的地方，怎么会在干旱炎热的沙漠，茁壮生长呢？
神树下有一个虔诚的人影，他双手合十，正在祈祷什么。在他身边还有一群身着白衣长袍的人，与男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他们不敢直视男人，微微朝他低头，显得很恭敬。
“城主，是否开启滋养仪式？”
身后逐渐传来钢铁踢踏声，阿树锁眉，找了一处不起眼的石头，躲避。
一波官兵朝这里走来，四处张望，却不敢继续向前。因为，每当城主罗德滋养神树时，都不许有任何人打搅仪式。如若惊扰了神灵，将会被罗德处刑。
城主罗德点了点头，示意仪式开始。随后又是两三个白衣长袍的覆面者端着一个长形木棺缓步上前。领头的白衣者念完一阵奇怪的咒语后，他们掀开了木棺。凉风骤起，棺内扬起几缕黑色毛发。当他们将棺内的物体缓缓抬起后，那张古铜色的姣好面容让阿树猛地起身。
是拉莎。
她古铜色的肌肤已然没了血色，在茂盛生长的神树下显得毫无生机。
“谁！”
阿树的动静太大，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城主罗德向他看去，阿树终于看到了罗德的正面，他布满褶皱的面孔阴沉晦暗，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令人心生畏惧。罗德无奈闭上了眼，不远处的士兵立刻出动，在阿树与罗德之间排成一条分割线。剑指少年，沙城阿维斯的光俯瞰所有，少年站在光里，与他对立的是生长在沙漠里的铁甲银臂，它们站在神树的阴影里。
明暗界的互望，寂静得连风声都无踪影。
“城主有令，破坏仪式者，杀之！”
一阵突发的爆鸣，将神树的枝叶晃荡抽离，半空飞旋起几片绿叶，摇摇欲坠。光影也因此变得破碎。
士兵向阿树冲过来，阿树没有选择退缩，奋力向前跑去，他敏捷闪躲、借对方的力让其顺势倒下，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和力量，脑海里那些曾被欺辱的画面又一次闪现。这些画面，曾一度是他的梦魔，牵绊住他无法像其他的树苗一样，茂密生长。耳边钢铁铮铮响动，一点一点击碎了他的梦魔，碎片般的过往从此刻开始，真的成了过往。
古罗马油画般的华然色调再一次渲染了他的四周，士兵热血沸腾张牙舞爪，刀剑交错产生的银光为这副具象派画作添加梦幻的饱和度。画中的少年被一条条银灰色的荆棘鞭笞，肉色躯壳染上醒目的鲜红。他倒下又站起，倒下又站起，拖着瘫软的身躯不停向前，向前。
直至那个威严耸立的男人面前。
男人像是身在世外，不予理会身后的喧嚣。他依旧双手合十，闭目低吟着什么。他在继续所谓的“滋养仪式”。
白衣人带着女孩的身体步步靠近神树，虔诚地放在泥土之上。阿树看见女孩身体流出的血和水，正在向下渗透，直达泥底下的树根。几秒后，神树像是镀上了一层光晕，焕发出更为鲜明的青绿。
它吸收了少女，为了滋养它的神性。
阿树不可置信地看向这一切，在神树的背后，黑色泥泞里竟是遍地的白骨。眼前的神树摇摆张狂，像是挑衅少年的无能。他的眼神骤变，突然发了疯似地冲向神树，掏出那把出现在他背包里的匕首，今早他带了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该轮到它出场了。
他双手紧握匕把，朝着树桩的正中心，狠狠扎了下去。霎那间，他的世界静了音，唯有柔风飘过，带走了那个过去的自己。阿树缓过神，双手占满了粘稠的暗红汁液，恍惚的视线让他分不清是树的，还是自己的。
他抱起女孩的躯体，向着回家的路。身后突然袭来洪流奔腾之音，水花四溅，扬洒成群，阿维斯干燥的半空瞬间有了潮气。漫漫之水不停地流淌，没有止境。那棵被封于神灵名义的香樟树，渐渐没了生气......
阿树杀死了沙漠里唯一的树。
他听见整个阿维斯的欢呼声，伴着水浪，虚幻地回响在天地之间。一直暗伏在天边的那只眼睛突然再一次眨动，阿树停下，与它对望。在漫长的对视中，他好像看见了自己的未来，又好像看见了自己的过去......
他回头，将怀中的女孩搂得更紧了些。金光在他四周环绕，身后的一切渐渐幻化成了另一种景色，那是绿林肆意生长之境，坎拉图。天空也在此时，出现了新的眼睛，一只碧蓝色的深邃瞳眸。
“有意思...他是在看我们吗？”
“或许吧。”
“测试结果如何？”
“一切顺利，刚才你也看到了，你们要的自由度超过市场所有的同类游戏。半年内可以公测《黑盒》。”
《黑盒》，“新朝游戏”公司旗下研发的最新款模拟建造游戏。为了打造更为真实的游戏体验，利用裸眼全息技术和红外线感应技术的结合，让玩家可以抛开原始键盘、手柄，只用动动手指，便可自由捏造想要的游戏世界。
“你就是宇宙的造物主。”，这是《黑盒》游戏的宣传语。研发团队也一直在努力实现这句话。
听到少年如此肯定的话，男人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阿树...是你造的主角？”，男人的视线停留在少年身上许久，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他只是他自己故事中的主角。”，少年的语气淡漠，脸上也没什么情绪。“我测试的是故事模式，在别的小人视角里，他也不过是个npc罢了。”
“哦？那他怎么...和你这么像？刘树。”
“在游戏里，可以通过图片导入自动生成人物形象的功能，结合人格测试与人设调配盘就可以自动生成人物背景经历。既然要测试，我就试试上传自己的照片了。”
“真是天才的设计！不枉公司花大价钱把你挖来啊，天才设计师。”
刘树是圈内知名的游戏设计师，擅长领域是建模与程序设计。三年前，他被“新朝游戏”纳贤，致力研发《黑盒》。
“我发现了个问题，这个阿树...在第一章里，为什么总是在自言自语？就像在和什么人说话似的...是什么人物bug？”
刘树沉默了许久，他盯着“盒子”里的小人，象征着“游戏进行中”的蓝光倒射在刘树和阿树之间，像一种无形的牵绊将两个世界联系。许久后，他才开口...
“不清楚，没有bug异常显示。但关于这个问题，我可以继续测试探究。”
“好，天才设计师...难得公司给了假期，要好好珍惜啊！”
“所以，你的目的地是？”
刘树看向车窗外，流动的景色交叠拖影，没有能够定格的瞬间。
“走到哪，算哪。没有目的地。”
“没有想去的地方？”
他抬眼看向对方，墨色的瞳眸里有着异于同龄人的不羁。
“在我的人生里，我更喜欢玩无尽模式。”
对方因他的话大笑出声，“ok，have a good time！”，留下这么一句，男人便起身离开座位。
刘树不记得列车开了多久，他只记得醒来时，身上被一股难忍的热汗包夹，他是被热醒的。耳朵里传进暴躁嘈杂的人声...谩骂声、哭声、哀嚎声，越来越多的声音涌入刘树的大脑，让他的意识变得清醒。他看向窗外，蓝天下，黄色的山峰层峦叠嶂，沙漠广阔却又空无一物。
远方的远方，是无际的黄色沙海。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黑盒：黄沙蛮境》（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