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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盒:黄沙蛮境》(上) 阿斯图博淘 ...

  •   (一)阿斯图博的考验

      “呲——”车门气阀声鸣响,V404号列车预备启程。白色帆布鞋在人流嘈杂的廊道间踉跄前行,终于在某一处停了下来。
      阿树抬眼确认了座位号,将行李塞进上方储物舱内,猛地一屁股坐下后,这才舒了口气。正值盛夏暑期,出门旅行的人数倍增,像阿树这样趁着假期出门旅游的大学生更是不计其数。正如,突然在他对面坐下的这位年轻人。
      “嘿,哥们!去哪儿啊?”
      年轻小哥上来就自来熟,让阿树这个i人一时发愣。
      “坎拉图。”

      “坎拉图?你要去那里啊!我听说那里遥远又凶险,要穿越整个阿斯图博沙漠,才能抵达的茂盛绿野...”
      人们都说坎拉图是宇宙赐予地球的绿林盛世。在那里,树林草木狂妄生长,密麻成群,山水相连,有着天然的艺术风光。倘若走进某一林间,就像被层叠交替的绿色包裹。在享受盎然风光的同时,稍有不慎便会迷失于“雨林的陷阱”。
      “你真要去那啊?哥们,你胆子可真大!你没听说前去那里的几位知名探险家都不小心....”,年轻小哥情商在线,没有说完后半句话。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阿树。
      “看你的装扮,防晒服、徒山鞋...你是真的准备好了?诶!你为什么想去那里啊!?”
      阿树当然知道坎拉图是什么样的。虽然没有特别的理由前去,但那里是他计划了很久的目的地。或许他只是为了呼吸一口清爽的空气。

      “就是想去看看。”

      “哦!Ok,bro...have a good time!”

      见阿树聊天的兴致不高,年轻小哥礼貌地结束了对话后,便起身走向别处...

      窗外闪过无数个不同景象,阿树呆呆望着,好像一幅幅油画的光影在他脑内编织。终于,当列车驶入一条幽黑隧道后,他睡了过去。
      阿树不记得列车开了多久,他只记得醒来时,身上被一股难忍的热汗包夹,他是被热醒的。耳朵里传进暴躁嘈杂的人声...
      “有没有搞错!在这鬼地方停了多久了啊草!老子快热晕了啊!”
      “我要举报你们!故障维修多久了,车上还停电!这么热的天,没有空调,你们是想热死人吗!”
      “快想想办法啊,这里还有老人孩子...快联系救援啊!”
      谩骂声、哭声、哀嚎声,越来越多的声音涌入阿树的大脑,让他的意识变得清醒。他看向窗外,蓝天下,黄色的山峰层峦叠嶂,沙漠广阔却又空无一物。

      远方的远方,是无际的黄色沙海。

      从其他旅客的口中,阿树明白了,列车出现故障,在此处停驻了很久。由于停电,车内的冷气早已消失殆尽,很多乘客被闷地大汗淋漓,严重的还有喘不上气的情况。
      “喂!喂你没事吧?!糟了,她晕倒了!”,突然一阵刺耳的惊呼,贯穿了这节车厢,所有人围了上来。倒地的女孩只有七岁左右,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手在胸前的挎包上挣扎...
      “女儿!女儿你怎么了!”,来者推开四周的人,焦急地呼唤,突然意识到什么,男人忙慌翻开挎包,拿出一瓶喷剂,塞进女孩的嘴里。直到男孩气息变稳后,他才缓缓坐倒在地。
      “乘务员!乘务员呢!我女儿有哮喘!列车到底什么时候能修好!要是今天我的孩子出了事,你们谁来担责!”,男人终于控制不住大声呵斥,周围的人也为此打抱不平。

      “不行!继续呆在车内,一定会被闷死的!”,人群中突然冒出一个声音,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附议。在他们其中,阿树看见了那个与自己交谈的年轻大学生。一位健壮的男人突然冲向舱门,试图用手劲打开这扇门,就在这时,更多的人蜂拥而上,齐心协力一同使劲拉门。

      他们像是坚定的信徒,相信这扇门后会给他们带来新的契机。
      终于,门被撼动,气压的爆鸣声,宣告人们开辟了新的征途。一个接一个的人影跑出车门,伴随着兴奋的呼喊。
      阿树看着眼前的景象发愣,他不知该如何抉择。直到人群中的那位年轻大学生将他拽到门口,推他出了门,他被迫做出了选择。
      “你还愣着干什么!乘务员、车长都不见了,这车怕是修不好了,与其待在车内坐以待毙,不如下车寻找休憩地等待救援。”

      车上的人都下来了,他们竟默契地向前走去,没有一个人回头。阿树迈不开步子,可他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犹豫片刻,他还是跟着大部队前进了。

      茫茫黄土,无边沙海。人群像蝼蚁,漫步在广袤无垠的黄沙之中。

      毒辣的太阳光扫射沙漠,不留余地,不断袭来的热浪,拍打着前行者脆弱的意志力,人群里有的人开始口吐白沫、有的人倒地昏厥,有的人瘫软如死尸般无法动弹...
      脚底不断传来酥麻的凹陷感,让阿树觉得自己快要陷进沙流之中,稍不留神,便会悬溺于黄沙之下。身体与心理的双重压迫,让他的每一步,都变得格外小心。
      又走了一段路,阿树看见了立在风中的里程牌,上面写着“阿斯图博10km”。
      “阿斯图博沙漠里有五处休憩驿站,再走一段时间,我们就能到达第一处驿站。”,走在最前方的是那位率先破门而出的健壮男子,在大多数人都身乏无力时,只有他依旧保持体力,与生俱来的魄力让他自然成为了团体的领导者。所有人,都跟随他的方向,没有质疑地前进着...
      阿斯图博沙漠辽阔无边,时而风沙凛冽,吹得人眼涩干疼,时而又寂如死地,没有一丝风与气,闷热燥痒如地狱般阴郁。如果不是里程牌的提醒,人们无法得知到底走了多少路。阿树就这样跟着大部队一直走一直走,大脑逐渐强烈的眩晕感使他双目恍惚...
      “在前面!驿站就在前面了!”,人群中一个兴奋的声音敲醒了大家的注意。瞬间,所有人都发出了欢呼声。
      漫天黄沙地里,希望来临前的呐喊声一阵接一阵,响彻了阿斯图博。

      驿站是由几块庞大胡杨木和干草搭建而成的方形亭子,亭中央放有水箱等供旅人补充体力的补给物。一块简易木质里程牌插立在亭外,上面标有“阿斯图博15km”。
      “你果然没说错啊,还真有休息的地方!”,好几个人围上了那位领头的男人,露出崇拜的目光。
      “出门前做过攻略而已...”,男人没什么表情,对众人投来的吹捧毫不在意。
      “没想到还真被他说对了。”,年轻大学生长叹一口,转头对阿树说着。
      听对方这样说,阿树不解。
      “你不相信他?那为什么还跟着他走...”
      “我...我也不知道,大家都跟着,我也就跟着了...”

      “喂,我们也算是一同经历磨难了吧,也该认识一下了,我叫程诺。你呢?”
      “阿树...”
      “阿树?你姓什么?”
      “我就叫阿树。”
      “啊?你爸姓阿?啊哈哈哈...”,阿树没有理会程诺的玩笑,自顾自走到水箱边,接了点水喝。身后的程诺尴尬了片刻...
      “啊哈..哈..em...阿树也挺好听的其实...”

      阿树和其他人一样,坐在为数不多的椅子上休息,他观察着在场的人。一个男孩坐在中年男人的腿上,把头钻进男人的怀中想要得到安抚,他们是一对父子。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我已经想妈妈了...”
      一对正在互相抱怨的情侣。
      “我都说了不要去什么基尼,我本来就不想去那个地方!你看,还遇上了这种倒霉事!都怪你!”,女人大声呵斥着,凌乱的头发丝也显得暴躁。
      “怎么怪我?你自己吵着说要我带你出来玩,我问你去哪里,你又说随便...”,男人也不甘示弱。
      还有那位拿出指盘瞄准方向的健壮男子,以及附庸在他身侧的男男女女。从男人自我介绍中,阿树知道了他的名字,王尚。
      突然,阿树眉头紧皱,他猛地意识到了不对劲。为数不多的椅子刚好被在场的人一一坐满。
      “1、2、3....”,阿树嘴里数着数,引得身旁的程诺好奇。
      “你在数什么?”
      “28、29、30。”
      “不对,不应该。”,阿树的气息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一般,脸色苍白难看。
      “什么不对?怎么了?”

      “从车厢下来的人可不止在场的三十位。”

      “其他的人,都去了哪里?”
      听到他这么说,程诺汗毛一悚。
      “对啊...他们...都去哪儿了?”

      原本的大部队到了第一处驿站,竟只剩下一半的人数。先前车厢上那个哮喘发作的女孩和他的父亲也不在这里。
      阿树张望四周,辽阔的沙漠没有任何生物进入他的视野。
      “我去问问他。”,没等阿树反应,程诺已经迈步走向王尚。

      “王哥!剩下的人你有看见吗?”
      王尚被他问得一时语塞,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问题,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喂!你们有看见车厢上的其他人吗?”,程诺又转向大伙。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摇了摇头。
      看到众人的反应,阿树和程诺面面相觑。
      “我们该前进了。”,王尚开口,打破了沉默。
      “还要继续前进?在这里等待救援不行吗?”,人群中有人发出疑惑,徒步跋涉到第一个驿站,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再继续往前走,恐怕会耗尽他们的体力。
      “难道你们没有发现自己的手机都没信号了吗?怎么求救?这里是阿斯图博,庞大又危险。不主动走出沙漠,干坐在这儿等救援,要等到猴年马月...”
      王尚的话,引起了众人的恐慌。有部分人决定跟随他,有部分人却不愿再冒险。
      “别怪我没提醒你们。”,王尚没有再理会反对他的人,简单收拾了下行囊,就起身出发了。看见他动身,大部分人也自觉起立,跟了出去。
      “...我们,要跟上吗?”,程诺看着远去的人,向身旁的阿树发问。

      就在阿树犹豫之际,他看见那五位决定留在原地的人,身形越发模糊,模糊到四肢渐渐淡化,身体犹如被某种神秘力量瓦解一般,变得碎片零星,就快要消失不见......
      阿树用力揉了揉眼,被眼前这一幕吓得愣住了。
      “程诺?你看到了吗...这些人...”
      “看...看到了...”
      程诺同样被吓得精神恍惚。

      这特么到底是什么情况!?
      “阿树...我们得前进!你看那些前进的人,安然无恙!”

      “留在这里,会消失的。”

      留在这里,会消失的。
      原来,自人们下车的那一刻,就没有回头路了。不断地前进,再前进,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风沙弥漫半空,卷起的沙砾混沌了行者的视线,疾风刮擦肌肤的刺痛让阿树庆幸自己还没有迷失在这片浩瀚沙海中,云层似乎开始变得阴暗,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救赎还是危机?
      阿树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停不下脚步。

      “爸爸,爸爸...”
      孩童稚嫩的叫喊里带着喘气,他显然已经很累了。身体的软陷感让男孩几乎要摔倒在地。他的父亲在前方继续走着...
      “爸爸,我快不行了...我好累...”,男孩的气息越来越弱,流入眼里的汗水刺痛他的神经,视线也开始虚化...
      “坚持住,儿子!再坚持一会儿。”
      “爸爸...我真的不行了。”
      虚弱的哀嚎在空气里微乎其微地飘荡着,男孩重重倒下,身体被滚烫的黄沙裹陷。
      “儿子!”,男人终于转身看向奄奄一息的儿子。他紧紧抱起孩童的身体,放在怀中检查,可怀中的孩子却像阿斯图博的风一般,无影无形。男人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一点点地消散,宛若蒸气。他妄图抓住关于男孩的碎片,但在触及的瞬间,就连他自己的手臂也开始变得透明。渐渐地,父子俩的身影消逝无迹,就像他们从未来过这片土地。

      阿斯图博吞没了他们的□□。

      在后方将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的阿树和程诺,呆愣在原地。在驿站里,他们已经见识到了停滞不前的后果,但却没想到在沙漠中行走也有可能消失。活生生的人,在他们面前像水蒸发一样容易,阿树觉得这一切太诡异了。
      诡异得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继续走!别停下!也别回头!”
      声音从最前方传来,王尚的背影站立在一个小沙丘上,头顶的烈光笔直射下,打在他健壮威武的肌肉上,有那么一瞬,像极了罗马战神玛尔斯。他没有回头,只是给了后方的人一个侧脸。

      “回头的话,会像他们一样蒸发。”

      他说完,便继续向前踏步,留下那份明耀的日光。
      人们从阿树的两侧经过,呆滞而立的他成了沙漠里唯一的参照物。他感觉自己的周围是一个个缓慢移动的黑影,好像人们都在前进,又好像是他在倒退。不够清醒的意识让他无法动弹一步。
      “阿树!不能停!”
      程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一直走在阿树的后方,一直保持着一段距离。这一声呼喊像是打破了缠绕阿树的魔咒,他的双腿开始有所动作。
      黄沙携带热气圈住阿树的身体,一个声音不停地在他脑内呼喊,促使他前进,不断地前进。仔细一听,好像就是程诺的声音。

      当标有“阿斯图博30km”的木牌进入人们的视野,这表明他们终于抵达第二个驿站。此处的驿站与先前的没太大区别,只是椅子变少了些。在亲眼目睹有人在沙漠中蒸发的场面后,坐下休憩的人们都沉默无言。阿树再次张望,确认没有多余的人赶往这里后,他渐渐明白了什么...
      “人数又少了。”,他对程诺说。
      “1、2...”
      “真的!只剩15人了!”
      “什么情况?沙漠淘汰赛?”

      “是阿斯图博的淘汰赛。”

      众人齐齐向阿树看来,神色难辨。连阿树自己都没发觉,他已将心声低语而出。
      “那对‘蒸发’的父子,可以说明沙漠要淘汰的是回头之人,以及...”
      “以及将死之人。”

      磁性的声音响起,阿树抬头,王尚正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那些没有到达此处的人,要么中途回头了,要么中途就身亡了。优胜劣汰,这就是阿斯图博的玩法。”,王尚说得轻松,身为同类,他没有为那些‘消失’的人感到一丝悲哀。
      “你似乎早就知道关于阿斯图博的事?”
      “你们出门都不做做攻略吗?V404列车途径阿斯图博,在这个无边无际的沙漠里一直流传着神秘又危险的诅咒...”

      “一旦走进沙漠,就只能前进。走不出沙漠的人,将被永远留在黄沙之中。”

      王尚说这话时,眼神飘向了远方。阿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黄沙勾勒的地平线,长而遥远,仿佛永远触不到边。
      阿树突然想起,他就是第一个下车的人。
      “你该不会,就是为了来这里而下的车吧?”,心中已经有这样的猜测,阿树忍不住问他。
      王尚看向远方的眼神越□□缈,半晌,他转头看向阿树,眼里闪着不合时宜的金光,嘴角那抹讽味深重的笑意让阿树打了个冷颤。
      “阿斯图博就是我的目的地。”
      所以,不管车有没有出现故障,王尚一定会下车。那些跟随他的“信徒”,竟以为他是能够带大家走出险境的人。
      殊不知,他是带大家走进险境的人。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阿树盯着眼前的男人,继续发问。

      “我想打破诅咒。成为走出阿斯图博的第一人。”

      阿树看了一圈这里的人们,沉默不语。他们都被蒙在鼓里,无意间成了探险家旅途中的“调味剂”。
      “我们该继续出发了!”,王尚走到人群中央大声说道。
      “还要继续走?!喂,我们已经走不动了啊!”,人群中有人开始抱怨。紧接着,更多的人开始附和。
      “非得继续走下去吗?!就不能在这儿等救援?”
      “是啊是啊...我们都累得不行了。”
      王尚的态度坚决,面对那些要放弃的人,他不予理会。留下一个轻蔑的眼神,便启程出发。
      “不行了不行了,我真的走不动了。”,女人有气无力地对男友说着。
      “跟着他走,一定能走出去!你看这儿,什么都没有,除了沙子就是沙子!快起来!”,男人催促女人,可女人的脸色显然不太好,唇部早已干燥无色。
      “你听不懂人话?我说我走不动了!我不走了!”,面对男友的催促,女人更是烦躁,脸上一阵燥红。
      “我最后悔的就是跟你出来!选的什么破地方,车票酒店都是我出的钱!一路上你有掏过口袋吗?!还在沙漠里徒步了这么久!没有一件事是合我意的!”,女人崩溃地大声吼着。
      “你能小点声吗?别跟个泼妇似的!我也没逼你吧?怎么,当初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说很喜欢我的吗,现在又后悔了?你不走是吧?随你便,我走了。”
      男人背起包,转身想走。身后的女人想要拉住他,无奈没有气力,脚下一滑,直直扑倒在地。
      “你***的!你什么意思!你要丢下我?”,女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抬头看向男人。男人回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地上这个狼狈的女人让他觉得厌恶至极。他低下身子,不带任何情绪地抚摸了一把女人的头,而后贴近女人的侧耳,轻微的冷笑只有彼此能听见。
      “对,你不是想留在这吗。我可想好好活下去。”,男人说完,将女人包中的水瓶塞进了自己包里。起身,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去...

      女人肮脏的叫骂声被阿斯图博的风渐渐吹散,直至杳无音讯。前行的人又少了几位,一行人默契地一言不发,只是继续向前。
      “真狠心。”,程诺率先开口。
      热恋时如比翼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人类的爱情本就脆弱不堪。
      “是啊,真狠心。”,阿树回应,“不过,他似乎也遭报应了。”
      程诺随着阿树的视线看去,走在他们前方不远的男人,突然脚下悬空,身体由下至上一点点淡化,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身体,想喊却又哑然木讷,只能不受控地在烈阳下上演一出垂死挣扎的默剧。

      “看来,阿斯图博还会带走心恶之人。”,阿树的轻喃被后方的程诺听见了。

      “那你呢?你是善人还是恶人?”

      明明程诺在自己后方有一段距离,但阿树竟意外地能听清程诺说的话。很早他就发现了这一点,程诺似乎总是走在他的后面。如果不是因为在沙漠中行走不能回头,阿树一定会转身问问他,为什么总是走在自己后面?
      不与他并肩。

      阿树最终还是没有回答程诺的这个问题。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当所剩无几的人来到第三处驿站时,已然精疲力竭,除了王尚。阿树习惯性地看了眼里程牌。
      “阿斯图博50km”
      他们竟然在炽热黄沙中徒步了这么远,如果吉尼斯世界纪录评判员在此,也会为他们的坚韧而流泪吧,阿树心想。
      他又转向四方,果不其然,人数还在变少。这次只有8个人。阿树已经逐渐摸清这场“淘汰赛”的玩法,在沙漠中不能回头、不能停滞,而在驿站可获得短暂自由,驿站就像游戏里的补给站,只有这里是安全的。然而,如果人们想要一直停留在驿站寻求庇佑,那驿站于他们而言,就不复存在了。

      于那些决心放弃前行的人而言,驿站会像阿斯图博的风沙一样,将他们抹灭。

      所以,想要走出沙漠,就必须要坚持抵达下一个驿站。阿树看向王尚,他正走向中央水箱接水喝。王尚打开水箱盖的那一瞬,阿树看见了他短暂的皱眉。在此前,他都不曾露出这副表情。
      短暂的休息过后,人们重新出发。这一次,没有人选择留在驿站。他们前行的心志出奇的坚定。

      狂风席卷成片沙群,闯进凛冽寒风里,不停地呼啸飞旋,构成一个又一个灰暗龙卷风。夕阳坠落在遥不可及的沙平线上,为阿斯图博闪烁最后的微弱灯光。不久后,黑夜就会侵蚀这里,沙漠真正的危险,即将到来。
      这一程走得比之前更久,更远。骤起的寒风吹散人们的发,吹散人们单薄的衣物,也吹散了人们的意志。愈发暗沉的天色令阿树的双眼开始变得黯淡,在模糊视野里,他看到一个一个倒地不起的黑影,最终被黄沙磨蚀销毁。但他早已无法共情。大脑里的那个声音像梦魇般不停地催赶他,迈开步伐,继续向前。
      “继续向前,继续走。”
      程诺的声音被收进飓风里,却又在沙漠里荡成回音。

      阿树的手机早已没了电,茫茫沙漠里,连时间都消失无遗。他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那个熟悉的木牌再次出现,他茫然的心终于有了一丝慰藉。
      “阿斯图博80km”
      即便已经喘不上气,阿树也要大口大口喝水,他感觉自己快要枯死了。饱喝一顿后,他累倒在地,嘴角的水渍也任由它下流。缓过神来,周围只剩下四个人。
      “这个驿站怎么这么远!我差点要过去了...”
      “...我朋友...我朋友他真的过去了。”
      说话的男人,脸色低沉,音色颤抖。
      “他...他就倒在我前面...然后就蒸发了...”,男人面目变得狰狞,似乎受到了沉重打击。
      “我想带走他的遗体...我想带你走的...”,他越发激动,最后跪倒在地抱头痛哭。他时哭时笑,又猛地指向王尚,“你...他倒下的时候,我向你求助,你装备齐全,你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救他?他是生是死与我何干?”,王尚的蔑视,让男人二度崩溃。
      “你...你知道走出沙漠的路线,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要走这么久..你看看我们这批人,死了多少!难道你就没责任吗!”,男人上前,揪住王尚的领子,冲他大吼。可他的力道根本不及王尚,一个迅速的反向拉扯,他被王尚背摔在地。

      “他们死了,对你们不是也有好处吗?”

      “咳咳...你什么意思!你把人的命不当命吗!”
      “实话说了吧,这一段路,我绕路了。”
      在场的人都震惊了,阿树起身,刚刚像是从死里走出来的那份短暂的心安感瞬间破碎。
      “什么!?”,另一名男子也怒上眉梢。
      “你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没发现么?每到一处驿站,驿站水箱里的水都在减少。如果人太多的话...水就不够了啊。”
      “你问我为什么,为的就是让一些人死掉。”
      王尚侃侃而谈,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他淡漠的眼神里藏匿一股深层的狡黠。怪不得,阿树每次看他,都觉得有种莫名寒意。

      沉默在此时有了声,仿佛一键拉到了最大分贝,将人的脑神经刺痛、炸裂。几秒后,阿树看到了争执、扭打、混乱的画面,他们互相打斗,不知为了什么。这一切都被静了音,而后一段激昂悲壮的旋律在阿树的脑海里回旋,充斥着古罗马色彩的滤镜为眼前的场景添加独特的人文艺术感。他们的嘴张得很大,表情凶狠,好像真的要将对方厮杀。一曲终毕,战神玛尔斯背光而立,阴影将他胜利的嘴脸掩埋,慢慢与夜色融为一体。
      “阿树!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程诺拉回了阿树的神绪,他看见地上流淌的红色液体正在缓缓流向沙海。驿站里除了他和程诺,再无他人。那个背对他们前行的男人,依旧威风自信,渐渐地,他走进了沙海浓墨的夜色里。
      他说要成为走出阿斯图博的第一人。不知道黯淡无光的夜晚,他能否迎来属于他的黎明。

      “阿树...我们要不要继续跟着他?”
      阿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观察四周,这个驿站有一处和先前的驿站不同,在胡杨木柱顶端镶着一块金色钟表。这显然与此处的环境格格不入,但那块金色钟表的指针的确在这金沙中按着它固有轨道行走着。
      “滴答滴答——”,时针停在数字7,分针停在数字6,秒针从数字12逆时针绕圈。阿树盯得出神,仿佛他自己也陷入了时间的流逝里。
      “阿树!”
      程诺提高了音量,阿树的眼神突然闪动,像是有什么真相入侵了他的大脑一般。他缓过神后,转了个身,指着眼前那条深不见底的黑路,定神。
      “赌一把,走这个方向。”
      “这个方向?”,程诺疑惑,他转头看了看王尚前往的路。阿树选择的是与王尚相反的方向。
      “你确定?”
      “不确定,只能赌一把了。”

      阿树踏出了第一步,漫天的沙石又开始攻击他的身体,他闭着眼继续向黑处走去,不曾停步。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今天这般勇敢,许多过往的画面融进风眼,经过他时,向他展示那些关于他的曾经...
      破烂的器材室里湿气阴沉,几位白衣少年围着他。而他,身着红衣。
      “怎么?你喊啊!你喊有什么用,老师也不会救你!”
      瓷器碎落一地,刺耳的破碎声穿透他的房门。
      “你**臭婊子!今天我非弄死你!看你还敢往哪跑...”
      “求求你...别让孩子听见...”
      雨天的樱花树下,烂泥发出一股腐味,长发女孩将书信扔在地里,任由泥土将其掩埋。
      “不好意思,我不喜欢太内敛的人。而且,你觉得...你配吗?”
      “喂,他好像一直在暗恋你吧,会不会太狠心了?”
      “受害者是我才对。真无语,也不照照镜子。”
      ......

      他睁开了眼,尽管无数稀碎的沙子刺进他的眼,他依旧瞪大眼,直视一切。脚底的沙土想要将他步步吞噬,黑夜寒风想要将他七分五裂,秃鹫在头顶盘旋,难听的嘶吼声仿佛在等候它的饕餮盛宴。阿树的身体快要没有知觉,连麻木都成了一种奢侈,体内的燥像魔鬼般伸出利爪将他逐渐瓦解。他支撑着快要破裂的身躯,像某种低级动物,在阿斯图博艰难地爬行着,祈求沙漠给他一次生机。
      当黎明的曙光照在他脸庞,那刺目的暖阳让他终于放心闭上眼。
      他走出来了,他走出黑暗了。他迎来了属于他的黎明。

      “阿树!就在前面,是驿站!我们就快到了...”,这一次,程诺走在了他的前面。

      阿树努力抬眼看,远方光芒弥漫,耀光中心有一双腿,正在前行。他闭眼,再次睁眼,只剩下无比亮目的金光。
      “我快不行了...”
      阿斯图博的沙,柔软又危险。他却没有力气起身,任由身躯一点点沦陷。

      “阿树!”
      “阿树!”

      当程诺的手挽起他的手臂时,他迷糊的视线里带着恐惧。
      “你...你回头了...”

      程诺似乎早就决定好了,逐渐淡化的身体没有让他感到吃惊。他泰然地面带微笑。
      “坚持下去,阿树!”
      程诺努力拉起阿树的身体,他让阿树的重心倚向自己,在他还没完全消失之前,他要与阿树走最后一段路。

      这次,他们终于能够并肩前行了。

      “我...一直有个问题。你为什么...先前...一直...走在我后面?”
      “你需要一个推力。”
      “可你...并没有推我走啊...”

      “心理上的推力,就没有物理意义吗?”

      阿树觉得倚靠的力量越发空虚了,他妄图抓一把什么,掌心却只有几粒粗糙的沙子愿意留下。终于,在他右脚抵达最后一处“驿站”的那一刻,支撑他的那股力量,全然消失。他也因此重重倒地。
      半梦半醒中,他再次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带着我的那份走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黑盒:黄沙蛮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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