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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少年郎 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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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敬礼终究是不舍,大喊了一声“且慢”。
继而看向老夫人,恳求一般的语气,“岳母大人,小婿没脸再让岳母替我操心更多,这祸事是我惹出来的,只求不要把冯氏送到那等贱地,为了家里的名声着想,把她送到庄子上吧,小婿给岳母磕头了。”
闻兰因一直冷眼看着,她为闻敬礼的钟情而吃惊。
一个对妻儿苛刻以待的男人,宁肯掀袍跪地,也要留爱妾一命。
兰因心中一动,拍拍外祖母的手,示意她同意。
老夫人不解,觉得是小孙女心肠好,不愿意把人往绝路上逼。
老夫人不认同地摇摇头,见孙女附身在侧,听见温软的声音响起。
“外祖母应了父亲吧,若让父亲同僚知道,哪一家青楼的女子曾是闻家的贵妾,实在是难堪。”
闻敬礼听罢心中愧疚,被他忽略的长女,一直都这么懂事,哪怕他动怒罚她跪祠堂,她竟然还是这么维护他这个做父亲的面子。
老夫人虽还是不解气,但也不想和女婿太撕破脸,总归,他以后还是要娶元家的姑娘。
“我是看在兰姐儿的面子上,饶她一次,你把她的身契给我,送她去我名下的一处庄子上,严加看管,你放心,我不会短她吃喝,算是惩戒了。”
冯姨娘被堵住了嘴,不能言语。但她眼中的嫉恨明显,被几个婆子生拉硬拽地拖走了。
闻兰因是故意顺着闻敬礼的话说的,她还有很多事要问个明白,人捏在自己手里,怎么折磨也是自己说了算,总好过扔出去痛快。
她是眦睚必报的人,闻兰因死因存疑,她务必帮她查到,还她一个公道。
这场闹剧就这么告一段落,闻兰因扶着老夫人进内间歇息,便也将自己的心里话吐露,她能看得出来,元老夫人,是个真心疼她的。
“外祖母会不会怪孙女太优柔寡断,非要送她去庄子上继续舒坦?”
元老夫人一时无言,闻兰因便知道外祖母是有些埋怨的。
她笑着开口:“孙女从没想着放过她,当年若不是她三番两次搅得母亲没法好好养胎,说不定,母亲不会走的。”
她伤感的语气一扫而光,声音冷冽。
“其实送她去庄子上,不会比在青楼里好过。”
闻兰因要她的命。
只是这话不好在老夫人面前说,平白惹得老人家为她担心。
元老夫人眉头微蹙,终是喟叹一声,抚着小孙女的头,无奈道:“你是贵女,别与小人论长短,这宅子里的人,凡是她的心腹都要换,你姨母嫁进来,也好管教。”
闻兰因拾裙跪在地上向老夫人一拜,语调沉重:“若不是为了我和弟弟,不会让外祖母如此伤神,一把年纪还要为我们小辈操心,兰因有失孝道。”
元老夫人既怜爱又心疼,吩咐方嬷嬷把人扶起来,温柔地一把将人搂在怀里。
“你和珏哥儿是我的心肝儿,没理由看着外孙们受苦还冷眼旁观的,你莫要说这样的话,我若不帮你撑着,你难道也要让我一个老人家,再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次吗?”
老夫人说着便留下了眼泪,女儿丧命是她一生的隐痛,听说外孙女也不好,她顾不得府里人的劝说也要来这一趟。
祖孙俩抱着哭成一团,方嬷嬷忍不住,拿衣袖擦了擦眼泪。
闻兰因有些替老夫人难过,她是假的。
世上如果真有生死轮回,闻夫人在轮回处见到自己女儿的亡魂,一定撕心裂肺。
闻兰因默默地抱紧了外祖母。
对她好的人,她是加倍回报的。
冯姨娘,需得尽快处理了,她怕有人下手更早,护住了她可就不妙了。
祖孙俩用过午膳,元老夫人便坐马车回去了,待到下午时分,闻兰因正在院内装着边绣花边思衬事情,云雀像小鸟一般欢快地跑进来,眉眼间满是喜色。
明翘素来稳重,睨了云雀一眼,心里叹息着不知云雀何时才会更加稳重些。
云雀吐了吐舌头,两人看闻兰因没有恼怒的神色,当即放下心来。
“姑娘,小郎君回来了,如今正在书房和主君说话,待会就要到我们院子里来了。”
单看云雀这般欣喜的样子,就是平日里稳重的明翘听见这个消息都露出笑容,闻兰因就知道这对姐弟平日里一定关系不错,闻兰因脑海中回想着两姐弟相处的情形,心里有了数。
吩咐明翘和云雀去小厨房做一些闻珏之爱吃的点心和零嘴儿,闻兰因在铜镜前给自己上了一层粉,看着殷红的嘴唇,毫不犹豫地敷上了几层粉,直到镜子里的自己面容看着憔悴,闻兰因才罢手。
其实闻家娘子和李琼华的脸最相似的是两人的眉眼,闻兰因偏爱柳叶眉,笑起来眉眼弯弯很是亲和,桃花眼一汪水似的瞧过来,让人羞怯的好似吃了酒酿一般心醉。但李琼华气质凌厉,看谁都没有好脸色,不笑的时候活是一座瘟神。只要她眼神稍柔和一些,没人能看出两人的区别来。
外间传来动静,待小圆桌上的点心和茶盏都摆好,闻兰因便见一白袍少年推开珠帘踏入房门。
闻珏之小闻兰因三岁,自小姐弟俩关系最为亲厚,元夫人前些年气虚血亏,照顾不好两个孩子,闻兰因小小年纪,已经有几分做长姐的担当,经常照顾年幼体弱的弟弟。
姐弟俩长相相似,都是一溜的桃花眼,不似闻兰因眉目含情,闻珏之表情较为周正严肃,十四岁的年纪,身量挺拔如青松,面容清俊。
刚从书院归家,便听说了家里的污糟事,往日闻珏之对父亲内院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闹的大了,听说年迈的外祖母都来家中支撑,闻珏之羞愧之余,心中更是怒不可遏。
对于这个冷心冷肺的父亲,闻珏之没少与他争吵,也因为冯姨娘从中作梗,父子关系直接降到冰点,去岁起,闻珏之便在京城书院读书,等闲不回来。
而今一回来,便听说长姐抱病的消息,少年血气方刚,气急了直接冲到书房找父亲对峙,果不其然两父子又是大吵一架,闹得不可开交。闻珏之进来的时候,面沉如水。
待看到长姐病容,十四岁的少年红了眼眶。幼年失恃,印象中一直是长姐忙前忙后,长姐身子瘦弱,不仅要照顾缠绵病榻的母亲和嗷嗷待哺的自己,更要提防冯姨娘阴险毒辣的算计。
闻珏之走到兰因面前,不等她开口,少年掀袍半跪,双手作揖,郑重其事道:“长姐,珏之向长姐请罪。如果不是我无能,不至于让你如此受磋磨。”
兰因有些吃惊,快步上前扶他起来。心口泛出丝丝缕缕的酸涩,几乎是一瞬间,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兰因是如何照顾发烧的弟弟,在自己还很年幼的时候,她用小小的身子,把烧到晕厥的弟弟抱在怀里,一遍遍的换着冰凉的帕子,给他擦拭身体,喂着汤水和药。
少年力气大,兰因扶不起来,便也作罢。
她靠着矮桌缓缓坐下,朗声道:“珏之,阿姐从来没有怪过你。你在书院,不知道家里的事,反而会好些。爹爹这次能松口,实在是冯姨娘闹得狠了,还有外祖母来给我们撑腰,爹爹到底,会顾及着官声和你的前程,有些时候,别和爹爹吵得太僵,失了父子之间的情分。”
闻珏之冷哼一声,面色微冷,语气不屑道:“他也配做父亲。”
闻珏之印象中的闻敬礼,的确不曾过分关心家中子女的教养。
在外,他是恪守礼节的君子名臣,他将冯姨娘视为少年时爱恋的懵懂少女,自动忽视她低劣的出身,只当做她是受世道连累的迷途少女,再次重逢,欣喜若狂,宁愿赌上官声和岳家的扶持也要与之厮守。他为爱痴狂的豪赌,不过是仰仗妻子和岳家不会立刻放弃他。
但他又是自私冷漠的,发妻去世,正室之位空悬,宁愿礼聘一位出身清白的普通姑娘做续弦,也没有动过将爱妾扶持上位的心思。
这一次能将冯姨娘送到庄子上,算是他自认为做出的最大让步。
但闻兰因很明白,他迫切希望嫡子能够成才,所以主动给闻珏之联系书院,又央告同僚托关系请南陵的大儒为儿子授课。
闻珏之自以为是他的学问和本事打动了老师,其实其中一切,俨然不是他最痛恨的父亲的帮忙。
这些细枝末节的记忆,残存在这具身体里,思绪浮动间,她能感受到这个姑娘内心的隐痛和羡慕。
家里父亲对母亲的感情不算亲厚,至多称得上相敬如宾,是以对她这个长女,相比唯一的儿子,忽略最多。
母亲体弱多病,妾室盛气凌人,她只能逼迫自己快快成长,学规矩,看账本,管理庶务,用迫不得已的蛮横逼退冯姨娘的挑衅。
闲时能听弟弟讲讲书院的趣事,在外祖母家中与表姐妹玩闹几天,已经是她作为闺阁女儿最大的快乐。
直到她在祠堂中死去,身边陪伴她的,也只有母亲的灵位。
思及此处,心中一阵刺痛。
兰因再抬头看着眼前的弟弟,严肃苦劝道:“我没有与你说笑,珏之,你的书要念好,家中长辈的提携也要受得,姐姐没什么大心愿,你能早日考取功名,再议一门好亲,这就很好了。”
兰因苦笑着,眼底一片落寞。
也许这也是她的心愿,自己既然占了她的身体,自然要帮她达成所愿。
闻珏之看出姐姐不快,讷讷地不再开口多言,收敛了戾气,少年在姐姐面前卖乖讨巧熟练得很,没一会儿,兰因又重新展露笑颜。
珏之没有多待,很快回了书院。
临走前,兰因给他收拾了不少换洗的衣服和零嘴儿,这具身体对这些琐事几乎有本能反应,收拾起来得心应手。
兰因再三叮嘱他:“要勤勉、修身、仁爱。”
顿了顿,复又添了句:“好好照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