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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玖青——b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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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年,城镇里处处都显现出人们难以想象的凋敝。日落黄昏时,暖橘色的阳光没有照出来温暖,却无端生出一种凄凉。
黑色的汽车穿行在街道上,扬起来的尘土让过路的行人都咳到流泪,路边的商贩们都穿着土灰色的粗布麻衣早已习以为常,熟稔地用袖子捂上口鼻。
只要有稍微高一点的建筑,里面做主的大概率便是洋人了。
一座小四合院的一个房间里,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眼镜的男人正在批改着什么。
他所处的地方是一个书房,古色古香,木质的案桌和书架,案桌上还有几只毛笔,砚台以及上等白纸。
“承玖!”一个身穿黑色中山服,留着碎发,白皙的脸因为跑得太快而有些泛红的少年跑了进来,“你快放下公务吧。”
“怎么了?”张承玖放下正在写字的笔,抬头问道。
“你忘了今天是和沃侠奇德斯基有约了吗?”他喘着气说道。
张承玖一听,连忙站起来摘下眼镜,披上自己的军装,“现在什么时辰了?”
“反正只剩三刻的时间了。”
张承玖从兜里拿出怀表看了看,迈着修长笔直的腿边走边说道:“备车了吗?”
王猛点点头,二人便上了车,司机启动车子,行驶在路上。
“那个……”王猛略有些尴尬地挠挠脸,“我忘记时间了,对不起。”
张承玖手指点着腿,随意回道:“没事。”
“沃侠奇德斯基换地点了。”
“换到哪了?”
“风华园。”
张承玖皱了皱眉,据他所知,那里是个戏园子。
“这老头还喜欢听戏?”
“非常喜欢。”王猛趁热打铁说道:“基本上天天都去,里面有个旦角特别受欢迎,那老头子也喜欢,明明对中文一窍不通,还喜欢凑热闹……”
只要谈及对沃侠奇德斯基的吐槽,王猛就能一直说个不停。
车子在风华园前停下,张承玖下车后,拢了拢自己的大衣,风将他的大褂吹得猎猎作响。
店小二拱下腰对他摆了一个请的手势,他走到路中央的时候一个秃顶的白胡子老头热情地迎接他——
“Ой, добропожаловать”
哎呀,欢迎你。
老头伸出手与张承玖握手,张承玖客套地笑着回答他的话。
沃侠奇德斯基领着他迈过门槛走进去,里面正在唱着戏。
张承玖抬眼看过去,戏台子中央只有一人站在那里,穿着五彩但以粉色为主的戏服,水袖轻曼地扬起。
他脚下不紧不慢地走着圆场脚步,轻快地步子仿佛小船荡漾。
旦角不经意的一瞟,眼神对上张承玖看过去的视线。
他的眼里流光溢彩,眼角微微弯起,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颊边似有浅浅的梨涡。
水袖半掩,那勾人心魄的眼眸更是被直接放大。
张承玖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着他游刃有余地走在台子上,而那旦角的眼神也没有分毫的躲避,两人就这样一直视线相对。
“有趣。”张承玖这样想着。
“Садитесь.”
入座吧。
沃侠奇德斯基的声音突然传到他的耳旁,张承玖回过神,跟着他一起坐到位置上。
一曲作罢,旦角有礼地鞠了一躬,台下响起了掌声。
张承玖轻轻地鼓着掌,玉扳指套在大拇指上在修长的手上平添色彩。
沃侠奇德斯基跟他说这是此园里最有名的旦角名为洛青,不过大家都传言这是艺名,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名。
有很多人一掷千金就为了他的一嗓子。
张承玖望着洛青下场的身影,听到沃侠奇德斯基的话点了点头,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洛青,表面无波无澜,眼神里却充满了好奇和玩味。
和那老头分别之后,张承玖回去的路上对王猛说:“查一下这个洛青。”
王猛说着好。
第二天,张承玖又去了风华园,他穿着一件普通的大衣内搭一件灰色针织衫,竟有些书生气息。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到洛青表演完后便重重地打赏,然后就走。
每天都会来,天天如此,坐在那看着旦角的表演,然后打赏,最后离开。
持续了半个月,就在今天张承玖起身走的时候,店小二对他说洛青在后台卸妆,想见见张爷。
张承玖挑了挑眉,他坚持不懈地每天来到这里就是等着洛青主动邀请他的这一天。
他边走边转着自己的玉扳指,脸色喜忧难明。
掀起一个帘子,入眼的便是一个脸很白,甚至白到有些病态的男子,还穿着戏服,规规矩矩地坐着,正在照镜子。
见到张承玖进来,他起身行礼道:“见过这位爷。”
张承玖举手动了动两根手指,小二识相地走了出去。
他看着面前瘦的仿佛推一下就倒的人,走了过去抬起洛青的下巴仔细审视对方的脸。
鼻梁很挺,眼睛深邃但眼窝下方有熬夜留下来的印迹,脸很小很小,张承玖的手可以轻易握到他的脸颊。
洛青还是一如既往地直视张承玖审视的目光,甚至眼里还有些挑逗。
过了一会,张承玖放开握住他下巴的手,洛青的脸上留下一处红晕。
张承玖转了一圈,发现都是一些首饰,似乎也没有十分名贵。
他找了一个带靠背的木椅坐了下来,双腿交叠,漏出极好的腿型,看着洛青,“你需要钱吗?”
洛青笑着挽了挽自己的水袖,“爷想给,我就想要。”
张承玖眼里也显现出笑意,看起来心情很好,他拍了拍自己的腿,“坐在这。”
洛青乖巧地走过去侧坐在上面,双手搭在他的肩上。
“您的身份很高。”洛青看着他突然说道。
“哦?”张承玖问道:“能看的出来?”
洛青点点头,他一只手抚上对方的脖颈摩挲着,“昨天我注意到您军衣上的头衔了,很耀眼。”
张承玖觉得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眼神在看着洛青的眼睛时便不自觉地下移,随即看到了他有些泛白的嘴唇。
洛青注意到他眼神的移动,了然地俯下身触碰上他的嘴。
嘴唇相接的那一刹那,张承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一根不知名为什么的弦断了。
两人就这样开启了拥吻,张承玖宽大带有薄茧的手搂住洛青的腰,洛青两只手交叠在他的脖子后面,泛白的指节有些红。
一吻过后,洛青喘着气,脸早已经红透,眼睛里氤氲着水汽。
“很好。”张承玖眼睛弯得像个月牙,“等着领赏吧。”
洛青想要下来行礼感谢他,可张承玖的手控制住他的腰不容他动一分,洛青只好亲上他的唇角,“洛青谢谢您的赏赐。”
张承玖点点头,而后便离开了。
就这样,两人维持这样的关系有月足。
甚至有时候,张承玖会派人接他,然后将他带到酒店,欢愉一番。
在床上的时候洛青曾问过他这样关心一个戏子家里的姨太太难道不会吃醋吗?
“我不曾娶妻。”
一句话,让洛青一时间怔住了。
他们的关系虽然一直很低调,但也有很多人心里跟明镜一样,只是表面不说。
之后只要有需要和洋人的生意往来,那些人为了讨好张承玖就会给他塞戏子。
张承玖表面欣然接受,背地给人点钱就打发走了,一根头发丝都不屑碰。
有一天洛青下了戏台子后在后台卸妆,妆卸得很干净并且戏服都换了下来,等了很久张承玖都没来。
洛青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在难过,又似乎在想事情。
后面的同僚在镜子上看到了,他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不会喜欢上那位爷了吧。”
洛青回过神,眼眸很平静,“不会。”
顿了顿,他照着镜子说道:“戏子无情,我们就是讨点生活费罢了。”
“对嘛。”同僚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千万不要想着攀枝头变凤凰……”
不等他说完,洛青打断道:“既然你知道这个道理,就不要总上赶着展示自己。”
不等同僚回话,他往门口走去,刚掀开帘子,就被一个宽大的手掌拉过去搂进了个满怀,
是熟悉的烟草味。
洛青手贴上那人宽阔的胸膛,身子有些发抖,“您站在这里…多久了。”
有些低沉且沙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从你说戏子无情的时候就在了。”
洛青没说话,张承玖上下摩挲了一下他的腰,而后抬起他的下巴,两人对视。
洛青看着他,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显得更白了。
张承玖二话不说吻了上去,等到洛青喘不过来气的时候突然问道:“你想要什么?”
洛青被亲得有些晕眩,“没有什么……”
不等他说完,张承玖又吻了上去,而后又问道:“再回答一遍。”
洛青这次不敢看他,这是第一次不敢和他对视,战战兢兢地回答:“您能多关爱一点我……”
张承玖又吻了上去,这次让洛青更加难受,全身都被禁锢,而且不留一丝余地。
洛青使劲力气推开他,因为自己几近昏厥,“我想要钱!”他喘着粗气回答道。
张承玖盯了他片刻,点点头道:“很好。”
而后从怀里掏出一大叠钞票递给他,“赏你的。”
便放开他走了。
洛青看着手里那一只手都有些攥不住的美钞,征愣了很久。
后来洛青的戏吸引了更多的人,基本上一票难求,而且每次一登台园内挤满了人。
有天,洛青走进后台时,看到后台的小房间里来了很多穿军装的人。
一个座位上坐着一位长官,穿着军绿色的军服,头上戴着绿色的帽子,手下撑着一副拐杖。
他认得,这是杀了很多自己同胞的小日本,我们和他们的战争一直在持续。
他心里突然升起一丝厌恶,老板哈着腰向他们介绍自己,那长官打量了一下他,而后秃噜了一句他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
老板给他翻译道:“这位长官让你去他府上表演一番,会给咱们园重重的赏赐。”
这时那位长官似乎听到了什么,点着头说道:“大大地赏。”
洛青对老板说:“我不做卖国贼。”
老板有些恼怒,“你想让咱们全园为你陪葬吗?”
洛青眼神十分坚决,“不。”
老板气不打一处来,他先是陪着笑脸对那位长官说三天之后一定带他去府上,那位长官就带着他的兵离开了,此刻整个房间只有老板和洛青他们二人。
“你到底去不去?”老板问道。
“不去。”
老板抽出皮带,“我再问你一遍,去不去?!”
“不去!”
老板拿起皮带就开始抽他,一下一下带着十足的力,声音极响。
洛青瘦弱的身子此刻却异常□□,直直地站着就这么迎着皮带带来的疼痛,一声不吭。
老板打得有些累了,出了满头的汗,他将皮带一扔,有些无奈地说道:“你也知道小日本他们杀人不眨眼的,你不去他们会把咱们都杀了,你也不想看到这里尸横遍野吧。”
洛青红着一双眼,还是没说话。
老板看了看他,而后透过窗户又看了看外面外国人强盛,当街随意殴打小贩的景象。
最后叹了一口气跌坐在木椅上,捂着脸说道:“这几天咱们收拾东西,趁夜离开这个地方,只不过我们所有人都不能再唱戏了……你也是,以免被人认出来。”
洛青点了点头。
后来风华园一夜之间没了。
张承玖再去那间园子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荒凉的房子,到处都是尘土,人,首饰,各种物品都搬了个空。
他也听说了最近的事,那位长官被骗后气到不行,派了很多人查他们的下落,甚至还悬赏。
每次张承玖坐车路过风华园时都会叫司机停车,而后站在门前看半天,虽然园子被查封了,但他还是会想到曾经这里盛行时的样子。
还有那个人在翩翩唱戏的画面,仿佛他和台子融为一体。
张承玖总是会想起洛青,然后心里就会一阵空虚,于是他逼迫自己陷入公务,没日没夜,身体素质都有些下降,脸色很不好。
王猛每次看他都感觉像僵尸还魂了,以至于他不敢直视张承玖。
张承玖也没有放弃追查洛青的下落,可是他们隐藏的确实很好,没有一丝收获。
而洛青这边也不好过,他们从北面一直逃到了南面,因为没有办法唱戏,他们这些戏子也没有什么一技之长,便只能做苦工。
曾经略施粉黛,惊艳众人的戏子们如今灰尘满面,粗布麻衣,手上起茧,脚下磨泡,苦不堪言。
洛青的有些同僚在背后怪过他,说都是因为他他们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也有一些清醒的同僚会骂回去,说想当卖国贼你们当去,别在这背后嚼舌根。
洛青只是啃着自己已经硬的不行还生虫的饼,一言不发。
有天,他们在码头干活,一堆日本官兵来到这里。
每当日本人靠近他们,洛青就会努力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低下头,怕被人认出来,虽然已经过了三年,但难免旧事重提。
这时,一个声音大声喊道:“都停下来,皇军有话要讲。”
所有人停下自己手上的工作,聚在一起听他们的发言。
一位看似是长官的人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洛青没听懂,而后翻译的伪军说道:“长官要找几个人去帮忙干点活。”
而后那个所谓的长官指了三个人,其中就有洛青。
洛青不想帮他干,正在他犹豫的时候,其他人已经散了各自去各自的岗位,只留下他们三个和这些小日本站在这里。
那个长官旁边的伪军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发现了什么,对长官说了一些话。
长官似乎对他产生了兴趣,目光移向他,洛青心里油然产生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伪军冲着他说:“我记得你原来是唱戏的吧,我听过你的戏,现在还能唱吗?”
洛青心生一计,摇了摇头,压低嗓子说道:“嗓子哑了。”
伪军眯着眼睛看了看他,而后转告长官。
长官放过了他,带着他们三个人离开了码头。
他们辗转好几个地方,最终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工厂,他们从来没见过,里面冒出很复杂的味道。
像是血腥味和化学药品,还有腐败的味道混在一起。
洛青皱了皱鼻子,走在路上,他看到很多军装外面套着白大褂的小日本走过去,还有一些人架着面色蜡黄,骨瘦如柴的人走过去。
他们还看到了好多笼子,里面也都是营养不良的同胞,他们似乎都没有力气喊叫。
他们最终走进了一处房间,一个手下让他们走进去,而后推着强迫他们走进一个笼子关了起来。
他们被关了几天,期间没有人给他们送饭送水,每个人的嘴唇都干裂了,而且体力不济马上濒临昏倒,想要上厕所的时候才会给他们开开,但有两个人全程监护。
终于有一天,那个把他们带过来的长官又带了一个人进来看他们,洛青一看到那个人便低下头。
那是三年前让他唱戏的人!
可惜为时已晚,那个人主意到了他,即使经过了三年,即使之前脸色很白如今有些泛黄的洛青,他还是被认出来了。
三年前的那个人对另一个长官说了一句话,那个长官很生气地骂了句脏话,而后派手下把笼子打开,将洛青扯了出来。
粗鲁地带他去了一个极其昏暗的地方,将他双手撑起绑在一个类似十字架的柱子上,那个地方架子上摆满了刑具,还有碳火。
三年前那个长官嘴里一直嘟囔着什么,他的手下好像了然,拿起一个看起来像是扳手的东西朝他走了过去。
…………
与此同时,张承玖正在休憩的时候,王猛冲开门跑了进来。
“快跟我来!”
王猛一嗓子把张承玖吵醒,他睁开有些惺忪的眼,疑惑带些愠怒地看着他。
王猛不容分说拉着他就走,两人上了车之后王猛才跟他说:“我们找到小日本做人体实验的一个老窝了,咱们去端了它。”
张承玖本来有些迷糊的眼眸瞬间清醒了,王猛继续说道:“在南方,咱们坐火车去,南方有咱们的人,坐火车大约需要个三四天,期间你部署一下。”
张承玖点点头。
两人上了火车,但是以便装,主要害怕打草惊蛇。
等他们下了火车之后,斗争便一枪打响,许多士兵还有工厂的间谍蜂拥而至,他们举起手枪颗颗子弹都毙命。
张承玖和王猛一个一个打开关押活人的牢笼,其中的很多人都有些不能动弹。
但在生的希望面前,他们咬牙跟随张承玖的手下按规定的路线逃跑。
此刻这座工厂里枪林弹雨,很多做实验的小日本放下自己手头正在做的工作拼命逃窜。
张承玖举着枪躲过好几发子弹来到了一个房间,用脚踹开门,看到里面一个柱子上一个人双手双脚被绑起来。
他的头低着,似乎已经昏迷,身上的衣服被鞭打的充满了血痕,手筋脚筋似乎都被挑断,上面的血被粗暴地止住,似乎害怕他血流干无法继续被折磨。
嘴里也在淌着血,黑红黑红的。
张承玖暗骂了一句畜生,走过去将手脚解开,那个人身体软软地倒在自己的怀里。
他发现这个人特别的轻,甚至可以说是皮包骨头,凑近看只能觉得身上的伤口更加触目惊心。
张承玖掀开长长的刘海遮住的脸,一张熟悉的面孔冲击了他的眼。
他不敢相信地用手捧起这个人的脸看了又看,确实是三年前那个人。
如今这个伤痕累累,脸上瘦的充满了凹陷的人与记忆里台上风光无限,勾勾唇角便能引人注目的人重合。
“你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张承玖颤声喃喃道。
这时门被打开,一个日本官兵闯了进来,张承玖二话不说举起枪爆头。
又有个人跑进来,就在张承玖又要举起枪一发命中的时候,那人开口说话:“承玖,是我别开枪。”
他转过头一看是王猛,后者走过来跟他说:“该救的自己人都解救了,咱们现在赶快离开,一会援兵就到了。”
张承玖征征地点点头,横抱起洛青向外走,王猛注意到他怀里的人,有些不可置信地说道:“这是……”
“通知还留在这里的人,布上炸药,援兵一到,即刻引爆。”
王猛点点头,跟着他一起出去。
他们带着已经布置好炸药的人离开,开着从工厂抢来的大货车按照最隐蔽的路线行驶。
身后工厂传来阵阵爆炸声,阵况十分惨烈,大地似乎都在震颤。
后来他们逃到集合点,张承玖将怀里的洛青放到床上,派军医为他看病。
王猛看着遍体鳞伤的洛青,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几次欲言又止。
张承玖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外面抽了一支又一支的烟,地上满是烟头,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的脸。
军医走出来对他说:“手筋脚筋都被挑断,之后各种生活都没有办法自理了……”
军医顿了顿继续说道:“舌头被割了,但是好像被止过血,我又做了一些处理,以后是肯定说不了话了……”
张承玖点点头,军医便离开了。
…………
民国三十三年,日本战败,举国同庆,到处都洋溢着喜悦的氛围。
路上的人们见到了就会互相道贺,处处张灯结彩,报纸卖的更是抢手。
街边一个乞丐打着快板在讲故事,讲的大致是三年前一个戏子如何面对日本军官的要挟宁死不屈,坚决不肯为他们唱戏。
听了这个故事的大人儿童们纷纷鼓掌赞赏,并向他投几枚硬币。
对面,一个脸有些圆润,脸色白里透红的男子坐在轮椅上弯着眼睛在听着,听到最后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人,冲他笑了笑,梨涡若隐若现,眼里仿佛有星辰大海。
“天凉了,进去吧。”张承玖语气少见的温柔说道。
洛青点点头,张承玖为他拢好身上的薄毯,推着他进了屋子里。
当洛青被挑断手筋脚筋时,他的痛苦可谓是不言而喻的,并且那些人先拔了他的舌头,而后才对他施以酷刑,让洛青痛到叫出声都没有办法做到。
到了最后的时候,洛青整个人都已经麻木了,嘴里发出一些不成型的“啊啊”声,亦或是呜咽声,只有眼泪在啪嗒啪嗒地掉,滴落在地上形成一圈一圈的泪痕,比血迹更要触目惊心。
当他被救,醒过来的时候,他一度想过自尽,可他手脚都不能动,只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任由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落在枕头上。
张承玖坐在他床边上对他说要有生的希望。
“你要亲眼看着日本投下战败书。”
洛青艰难地点点头,眼泪还是忍不住汹涌地流。
张承玖看着他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因为他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洛青再也不能唱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