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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繁花都白兰(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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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今……和非厌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听清。
否然手心一痛,略微松拳,又悄悄扭头后看。
故今朝他勾手。
否然快速转回头,微微咬牙。
两个字咬成一片,从齿缝里掉出来。
“轻佻。”
可……
否然咬住唇,靴子踩了踩,扭头张嘴:“故……”
“否然,退开!”
十二宗主扇面一兜,否然顺着力道自算盘边处飞回算盘内,故今眉头一紧,伸手去捞却忘记独臂难支。身边白影一晃,竟是非厌用拐杖抵住自己,伸手接住否然,让他稳稳落地。
否然站稳,仔仔细细看非厌,抱手道:“……多谢。”
非厌摇摇头,绯色已自脸上退去,又因方才使力,脸色更加苍白。
否然瞧过非厌,又去瞧故今,而后垂下睫毛不说话了。
故今从非厌身上收回视线:“装什么。”
阿猫又跳上故今膝盖,也不数对面的鲛族哪个看起来更好吃了,他脑袋转了一圈,皱皱嘴,团成一团。
说不上来,好像……哪里怪怪的。
*
长剑与黑戟交错分开。
蓝发蓝眼的高大鲛人甩尾止住后滑的趋势,挽花立住黑戟,咧齿一笑:“拦我也晚了,周朝皇室尽在白兰,我已水淹白兰,他们哪有命在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声一顿,捏紧黑戟,突得瞪大眼,红发鲛族迅速上前,指着不远处一分为二的浑水:“族长,那是!”
“周朝……皇帝!”
鲛族族长利齿几近嚼碎,脸颊鳞片炸开,犹如薄薄的刀片不停翕动,下一瞬飞射而去。
“铛!”
寸宽银剑格挡住黑戟,十宗主从剑后抬头露出凌厉眉眼:“你我胜负未定,哪里走!”
浑水飞出一艘庞大的轿辇,绸缎破烂围绕,周朝皇帝一手揽住杨汝青,一手扶着珍妃,慢慢站直身体:“国师!国师!”
“咳咳咳。”薛昀咳得两颊晕红,白袖遮面轻声道:“臣在。”
周朝皇帝昂起头,端手巡视,蓦地后退半步:“妖……咳,妖!我乃真龙天子,身负龙脉之气 !你们,你们胆敢淹我城郭,欺我子民!国师!国师!快!快!快杀了他们!”
“圣上。”
薛昀目光掠过洛飞晴,杨汝青和珍妃三人,推动轮椅到周朝皇帝身侧,抬指摁在他手背,抬头道:“圣上,我们应该……先寻此处居民,安顿一番。此处有多位仙师在,想来无碍。”
周朝皇帝胸口重重起伏,凝实目光后点头:“国师有理,此处交由仙师,我们……”
“想走?!”
黑戟凌空射来!
周朝皇帝猛地后撤,手却在薛昀掌中收不回来。而薛昀兀自不动,侧头看那黑戟戟尖漆黑的一点。
侧端一柄巨大拂尘出现,密密缠住黑戟,几息阻拦下黑戟冲力。巨辇两侧飘出几个身材不一,面孔不一的老道,捋着胡子,眼神轻蔑。
鲛族族长一戟不成,抛开十宗主,高抬双手,掌中流水而聚,瞬间凝成一把新的黑戟,扔出数下,水族不少妖,紧跟其后冲向巨辇。
算无遗胡子飘了飘,默不作声,不知为何也没有出手阻拦。
直到巨辇已被黑戟扎的破破烂烂,在杨汝青的尖叫声中坠落浑水,而浑水又像饿着肚子的巨兽,吞了不少水族的妖物和拱卫周朝皇室的散修后,水面突兀出现一个巨大的黑影。
千百珠子上起下落,是一个巨大的算盘。
算无遗出手了。
“上珠为五,下珠为一。”
一珠为一人。
他手中不知何时拿着一副普普通通的木算盘,老眼昏花地贴着算盘拨弄珠子,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咔哒。”
“这是什么!”
“怎么回事,动不了!”
“族长,脚下有个……有个算盘珠子!”
也有人影挣脱出珠子的控制,飞出算盘虚影外,可再想救人,竟也是进不去算盘内,只得朝算无遗飞来,被万象宗弟子拦下。
算无遗对这些充耳不闻,径自拨弄,不一会面前纷乱的场面就人归人,妖归妖,泾渭分明。
包罗万象,其法杂诡。
万象宗。
算无遗放下算盘,捋了捋被风吹乱的胡子:“好了……”
“来好好解决一下问题吧。”
*
薛昀一出现,故今眼睛睁大:“他怎么在这里……跟他一样坐轮椅,真晦气。不过,既然他在这里,那林波城……”
否然一抬头就见故今不错眼珠的盯着一个方向不动,顺着视线望去——————身着白衣,眉心一点红痣的国师神色镇静冷冷睨着飞射的黑戟,长发和衣袂飘飞。
故今正看得入神,琢磨着尽快恢复,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薛昀,打听林波城的消息时,轮椅就被人施力变了个方向。
故今:“?你干嘛?转过来!”
否然:“……”
他推了几步:“那边……那边危险。”
“风还大。”
故今:“??这都是正中央了哪有危险。再说你师父……”故今突然摸着下巴,咂咂嘴:“那老头挺厉害啊。”
阿猫胡须一动,感觉气氛终于好起来:“对呀,二宗主厉害厉害!”
否然:“什么……老头,那是我师父!”
他把轮椅推得远远的,松一口气。
“算无遗前辈,成名已久,修真界大多人都听过他老人家的威名,以珠算构建一方世界,无不令人称奇。”非厌拐杖撑地,仰头望着半空,凤目掠过淡淡神光。
故今微微挑眉,轻哼出声:“你知道的倒是清楚。”
非厌眼神微动,同故今对视:“算无遗前辈名头甚大,修真界人人皆知罢了。”
阿猫跳来跳去,望着半空:“二宗主这么厉害呀!”
“哦?”故今撇了下嘴,拉过否然:“之前我在城中看见告示,说林波城…… ”
“我知晓,他们在通缉阿香。”
“?”故今皱眉,蓦地了然:“你师兄说的?你们两个倒是亲密无间。”故今撇一眼非厌和阿猫,低头靠近否然:“想知道林波城情况,问那个国师不是更快。”
否然轻轻眨眼:“不行!你去不是自投罗网……”
“诶!什么自投罗网,我什么都没干,凭什么抓我!”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故今:“他要是敢怎么样,我就打得他满地找牙!”
否然只是掀起眼帘,静静看着她不说话。
故今:“……”
风吹空荡荡的裤腿,有点微凉,故今轻咳一声,靠回椅背:“现在虽然有点勉强……”她话音一顿,眉毛又竖起来:“你老看我干什么,转过去!”
否然睫毛微动:“你那卷轴,不是录了那些小妖的精血,可有异样?”
“虽暗淡,但还亮着。”
否然点头:“那应是无事。他们虽小,但依然机警。御天门内都可坚持下来,又怎会因焚城丢命。”
“故今。”
否然猫眼认真:“你在林波城说过……‘我们救了他们一次,难道次次都要救?’”他话音暂缓:“那日之后,我想了很久,觉得你说的对。”
“且不说个人自有命数,更重要的是……只有遇到这种事情,才有变强的机会,才有……”
能保护重要的人的机会 。
否然停住不言。
他看着故今,眼眸微动:“他们,肯定也想变强。”
故今:“……”
她手指突得怼开否然:“你怎么还说上我了。不对啊……到处心软,大吵大闹要救人的不是你吗。现在这样,怎么……难道不有悖于你们万象宗的理念?“
否然:“宗训乃天下无困厄,遇之无不解。”
他脑门还有个故今戳出来的红印,神情却一板一眼:“并无违背之处。”
“好好好。”故今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否然转过头去。
好吧。
故今承认,她被说服了。
被一个小孩。
“?”故今坐直:“你是不是长高了?”
否然斜挑着猫眼乜了故今一眼,又把头脑转了过去。
“!”故今:“你真的长高了!我就说鸡蛋有用!”
“那你之后早上多吃两个鸡蛋!蛋黄也得吃!”
背对着故今的否然猫眼耷了一瞬,小声道:“鸡蛋……”
这辈子他都不想再吃了。
*
“谁害你族人!”周朝圣上二指一并,对着鲛族族长:“我等一直都在雍林城,只因白兰斗花宴才来,平日为何要来此地寻不痛快,更何况还要害你们?”
算无遗捋捋胡子:“嗯嗯,有理有理。”
蓝发蓝眼的高大鲛族甩出两人扔到周朝皇帝眼前:“倾倒禁药乃这两人,我亲自抓到的,乃周朝皇室禁军,甚至还说是奉命行事。一国皇帝,还想抵赖?”
算无遗:“不错不错。”
故今:“……”
“你师父纯混子啊。”
否然:“……休要对我师父无礼。”
“你怎么能证明……”
“我看这二人有些眼熟,是不是,珍妃?”
周朝皇帝闻言看向皇后洛飞晴:“皇后,你在说什么……他们……?”
“圣上,”衣袖犹有水渍,但皇后依旧娴静雍容:“我瞧着二人,是珍妃宫中的禁军侍卫。”
珍妃身子一僵,染着丹蔻的五指在袖内紧扣,神情却舒展:“姐姐说得什么话,随行侍卫那么多,怕是认错了。”
她理理耳边的碎发,笑得明艳:“说不定是他们自作主张,才闹出事来。既然是他们害了这些鲛族,那杀了赔罪便是。”
“!”
珍妃话落竟不等众人反应,抽出身旁随行侍卫的剑,直接捅死鲛族扔过来的侍卫,正要再下一刀,被洛飞晴身后的侍卫拦住。
“珍妃为何这般着急,他们应该也有话说。”
珍妃一手提剑,眉目狠戾:“有何话好说,姐姐是要放任他们污蔑我?”
洛飞晴拦在珍妃面前同她对视,伸手向周朝皇帝:“圣上,可否将皇室令牌递给臣妾。”
她复又从腰间解下一物,同周朝皇帝递过来的令牌一同摊放在掌中:“周朝皇室令牌,一共三块。珍妃的去了哪里?”
珍妃:“自然是被水冲走了。”
皇后淡淡一笑:“那你瞧这是什么?”
她右手伸出袖子,赫然又是一枚皇室令牌。
“不可能!怎么会在你手上,我明明给了平安,让他出宫……”珍妃蓦地住嘴,手中长剑落地:“你!你!不对,令牌就是被水冲走了,怎么会在你手上,还给我!”
珍妃轻易就从皇后手中夺走令牌,捏着却又是一愣:“……不对,这是假的!”她抬起头,眉心皱起深深的褶子,尖啸道:“你诈我!”
珍妃挽起裙摆扑跪在周朝圣上身前,眼泪缀在睫毛:“圣上,此事绝对是有人陷害,妄图置臣妾于死地呀!那令牌确实是丢了,臣妾是怕圣上怪罪,才一直没敢说。”
她眼里泪滴下来:“圣上,要相信臣妾啊!”
周朝圣上眯起眼未言,身侧的杨汝青惊呼出声:“呀,珍妃姐姐是说皇后陷害了你?”
她神情惊恐:“皇后娘娘为何如此大费周章的陷害你?还把周朝拖下水……这……”杨汝青环视水淹的城郭和虎视眈眈的水族妖物,吓坏了一般:“这分明是要周朝覆灭呀!”
珍妃倏然跪直身体:“你!”
杨汝青后退半步躲在周朝圣上背后,探出头来:“我还听闻,珍妃姐姐宫中为熬什么药死了不少人,什么药这么毒,啊!该不会就是这些妖物说的禁药吧?”
珍妃:“……”她深吸一口气,膝行数步:“圣上,我年幼进宫,侍您左右多年,您深知我定不会做不利于周朝的事,还请圣上明察。”
“够了!”
等了许久,鲛族族长耐心不足:“我没兴趣听你们扯来扯去,只要是周朝皇室的人,那你们就谁也脱不了干系!”
一柄黑戟凌空而来,被薛昀挡下,倒是杨汝青首当其冲,吓了一跳,惊叫一声晕了过去。
珍妃转头一惊:“圣上!您这是!”
周朝圣上已携剑而来。
“大胆珍妃姚多宝!在宫中私做禁药,迫害周朝与水族百年情谊,就是是何居心!今日就让你给我们一个交代!”
珍妃身子蓦然软下来,“圣上!!!”她转过头:“国师,国师!那药是你给的!是给我的!你快跟圣上说啊!”她双脚蹬地,不断后退:“那药就是些美颜的方子,根本不是……我没想对那些妖族怎么样,圣上!圣上!看在免儿的面子上!”
“国师!国师!”
“薛昀!你个狗贼!薛昀!洛飞晴你们不得好死!!!”
“啊啊啊啊啊啊啊!”
*
“阿免,阿免!快醒醒!”
“阿免!”
在周朝和万象宗众人下方,漂浮着一个珊瑚状的小船。水珠不断从蓝珠面上滴落。
她长长的鱼尾卷撑着周免,侧坐在周免身侧,轻拍着他:“阿免……”
“咚”地一声巨响,有东西掉落砸的珊瑚船一晃,蓝珠还不及看,周免终于轻咳着睁开眼。
“阿免,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周免浓长的眉宇皱紧,眉尾的黑痣浓黑如墨。
他眼神迷茫一瞬,猛地推开蓝珠直起身,目眦欲裂:“娘!娘!!!!”
“嘶……阿免……”
蓝珠闻声转头。
那日嚣张跋扈的周朝珍妃,如今唯余头颅,大睁着几欲脱窗的眼,咚地一声血溅珊瑚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