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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元佑三年 谷雨 韶光轻贱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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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光轻贱春已晚。院里花开得多了,我本已换了薄衫,可谷雨一阵倒了春寒,夜里略凉,有感披衫而出,撞见桃李谢了一地白红。
元佑三年,谷雨。
今天我披了白衣去东宫。我很久没有从寝宫出来了,一跨出门就见到乌泱泱一群人跪在地上,几个太监正连打带踹地赶着他们。
“皇上!”
不知道谁叫了一嘴,他们一个个抬起头来,看见我,都叫嚷起来。
陛下。上朝。北蛮。战争。这些字眼不住的往我耳朵里钻,失重感传来,我感到很晕。
“陛下,陛下!”
善始从殿里匆匆赶来,把我扶进殿门。他又转身吩咐了太监们几句,接着过来搀我。
“陛下,从小路走吧,好吗?”
我浑浑噩噩的点头,我脑子里还是那些一地的人。我知道他们要来的,我知道吗?
他们为什么要来,他们为了什么而来?
你在哪里呢?
啊,好久没看见你了。我想。
那种恐惧的感觉又控制了我的全身,直到善始扶着我在一个老旧的蒲团上坐下,我才找回点存在的感觉。
我想起这是我和你常坐在一起的那个窗口。在很久以前,我们是经常对坐的。
这里是东宫,我知道。我看着窗外的杏树,那是你栽的,我也知道。我还知道什么?哦,是了,我第一次见到你,也是在谷雨,也是在这里。是的,是的,我知道。
。
我记得那年的谷雨不冷,反而因为下雨而湿热,闷闷的。谷雨那天我被宫里伺候的嬷嬷丫鬟们套上一整套繁琐的正装,听她们欢欢喜喜叽叽喳喳地说国师之徒要来给我当伴读。她们说你乖巧懂事,说你是个好孩子。她们说你是国师给予的福气,今天是个好日子。
嬷嬷丫鬟们喜欢的小孩我都不喜欢。比如我的小弟,尚同。比如那个从小跟着我的小太监,善始。所以我觉得你肯定是个乏味、无聊的人。
于是一屋子人收拾利落站的笔直来迎你,我却半摊在殿中的小榻上,瞪着天花板上的纹路,非要逆着礼仪来不可。我看着天花板上的黄花梨木被扭曲成各种纹样……门外一阵骚动,想来是你到了。
我没有起身,仍然瞪着那花纹,我记得在我琢磨兰花纹如何走势的时候,骚动渐渐静下来了。
“臣颜涪,参见殿下。”
朗朗山泉,汀汀竹溪。你的声音给我一种白的感觉,那白比瓷柔,比陶润,比玉净。
“殿下…?”
我久不答,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你该是起身在看我。一种抵触和羞愧的心思流遍全身,我直起身子,紧绷着看你。
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自惭形秽而生出的防备吧。
我看见你着了一身白衣,红白麻线编成麻花股从腰间坠下,扣着一块同心双环玉。
你看见我看你,迟疑着对我笑了笑,眼镜眯起来弯弯的,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你也是个与我同岁的少年。我站起来,迈下台阶,一步,两步。我向你走去。
我向你走去。
我走得越来越近我愈来愈清晰的看见你我看见你稚嫩欣喜的神情我看见你洗得发白的蓝色束发巾我看见你柔润的耳垂我看见你脸上细细的绒毛。我看见你惊恐的眼神。
我看见一双紧紧掐着你脖子的手。
“颜…颜涪?”
空洞的声音传来,我的胸腔在震动。
旁边的侍仆终于反应过来,我看见你被拉开,大口呼吸,又开始咳嗽。我看见你脖子上一双清晰的指印。
我低头看着我的双手,是我吗?
我看着你被人扶着离开,行了一个潦草的礼,我记得你最后走出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疑惑,迷茫,恐惧,还有一丝示好。
。
我低头看着我的双手,它现在已经不如我那时那般青涩,也不如那时那般干净。它现在已经把太多东西化为实质,化为不可逆转的伤。
“很多东西不是抹几次药膏就能好的掐痕。”
我想起克终曾经这么说,轻飘飘的,沉甸甸的。
我喝了一半善始备的杏花酒,剩下半杯撒到了杏树下。
“去准备一下吧,明天上朝。”
我听见我吩咐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