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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困兽之斗(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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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知秋却对着狄墨摆了摆手,道:“年轻人么,说话直了一点倒也无妨,只是霍贤侄未免多心了,出云斋和我鹤舞山庄早在十五年前便有旧约在先,我们江湖人讲究的是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这里有不少江湖朋友当年都见证了这桩婚约,我和谢先生两位总算承蒙江湖朋友瞧得起,说出来的话自然不能不算数,况且——”
他略一停顿,“现下犬儿明晰和谢先生的爱女韩暄姑娘年貌相当,堪为良配。”
以阮知秋的身份,他大可不必对霍甘霖这个晚辈解释这许多,韩暄心里当然明白他这所以这样做,并不是解释给霍甘霖这个小辈听的,而是说给狄墨以及其他鹤舞山庄的支持者听的。那么他语气中是否有一丝无奈?被迫履约的无奈?
江湖人最重一个“信”字,表面上看,阮知秋为了不违旧约,“不得不”接纳韩暄这个儿媳妇,为此迫不得已削了狄墨的面子。可是以她几年来在江湖打滚的经验看,阮知秋倘若是行事这般事事以江湖道义为先,哪里有资格和谢观潮并立江湖二十年?
她在谢观潮身边这么多年,义父的雄心,义父的手段,她不敢说完全了解,但能和他并尊江湖,一时瑜亮的人物绝对不简单,至少阮知秋决不会被当年的一个承诺绊住手脚。
从谢观潮的态度看来,他也没把这桩婚约放在心里,只不过诛心诀一事实在叫他心烦得紧,既然阮知秋提出了这桩婚事,他也乐得成全,韩暄是他的左右手,放她远嫁,固然可惜;但是出云斋从来就不缺能人,少一个韩暄,并不损大局。
只可惜,阮知秋的心思狄墨明白,霍甘霖却并不明白。
但听他冷笑一声,道:“阮庄主,怎么这么巧法?您和谢先生在这个节骨眼上倒想到了这个陈年旧约?据晚辈所知,您的大公子去前年成亲之时,您怎么没想起履约呢?偏偏这个时候……”
狄墨眼见阮知秋脸上微微变色,心知不妙,他与霍甘霖虽然师徒情深,但为了他一人得罪鹤舞山庄和出云斋,将对整个天山派招来横祸。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狠下心肠,上前一步,抬手给了霍甘霖一记巴掌,怒喝道:“逆徒!你目无尊长,还不速速向阮庄主谢罪?”
霍甘霖被他出其不意的一巴掌打得眼前金星乱舞,他心中不服,梗着脖子道:“师父,我没说错,为什么要谢罪?又有何罪可谢?他们鹤舞山庄和出云斋时而勾心斗角,时而相互妥协,可曾将各门各派放在眼里了?谢先生如此,阮庄主也是一样,都是手伸得老长,插手别派内部事务时决不手软,难道事到如今,师父还看不透么?”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众人断然想不到小小一个天山派弟子竟然出言不讳,将江湖中人人心知肚明的一套宣之于口,不少人投向霍甘霖的目光仿佛瞧着一个死人,何韬和清宁师太更是脸色铁青。
韩暄心道:“这人当真是鲁莽之极,他年纪有二十多了吧?怎么还不明白,在江湖上有些事可以做却不可以说?鹤舞山庄和出云斋明争暗斗这么多年,表面上还不是一团和气了?他倒好,将义父和阮庄主一起得罪了,狄墨就是想保他也不成了。”
谢观潮脸色始终淡淡的,似乎对这一切好不关心,但韩暄知道,义父最可怕的时候并不是他声色俱厉的时候,而是像现在这种毫无表情的时候。
她知道,他在等着看狄墨如何处理这件事——倘若他因此杀了霍甘霖,事后念及这弟子,难免怨恨阮知秋私下和出云斋媾和,接着就会和鹤舞山庄心生嫌隙,出云斋等于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鹤舞山庄的一个忠心的追随者从阮知秋身边拉开;倘若他不处置霍甘霖,难免彻底开罪峨嵋等门派,到时候天山一派在江湖上的日子会比以前难过得多,这在无形中也削弱了鹤舞山庄在江湖上的势力。
无论是何种结果,出云斋都是有利可图的,无怪乎谢观潮乐得作壁上观了。
狄墨气得浑身发颤,“噌”的一声抽出佩剑,剑尖直指霍甘霖,喝道:“畜生!还不给我跪下!”
霍甘霖见师父如此生气,心中到底还是怕了,双膝一曲,便跪在地上,只是脸上兀自带着不服气的神色。
狄墨明白霍甘霖刚才那番话已经得罪了不少武林同道:被一个后生晚辈直指自己门户中事竟然为他人插手但是身为一派掌门这是莫大的屈辱,他们自然不敢怨恨始作俑者的谢观潮和阮知秋,难免会迁怒于点破事实的霍甘霖,进而是迁怒于天山派——人的情感总是如此的微妙。
他很清楚,刚才那番话给他自己和天山派招来了多大的祸端,甚至阮知秋是不是会认为刚才那番话是天山派的心声流露,不满于天山派对鹤舞山庄多年来言听计从?眼下杀了霍甘霖向各派谢罪才是最好的出路,只是这么多年来他二人早已情同父子,教他如何下得去手?
他的心中几番交战,脸色也是阴晴不定,众人眼见那口明晃晃的宝剑缓缓地递向霍甘霖的喉头,而霍甘霖却是面无惧色,脸上犹带几分倔强,见他这般风骨却转眼就要毙命,不少人心中暗道可惜。
却听阮知秋叫道:“狄掌门,不可!”
狄墨一惊,手中长剑就此凝着不动,转过脸问道:“阮庄主有何赐教?”
阮知秋道:“年轻人做事鲁莽,心直口快也是在所难免的。狄掌门因此就要处死霍贤侄,有些太过了吧?”
狄墨颤声道:“可是……可是这畜生他……出言败坏阮庄主和谢先生的名誉……”
阮知秋道:“霍贤侄年轻气盛,江湖经验不足,听了些江湖上的风言风语,就此信了,也不至于一死啊。你说是不是,谢先生?”
谢观潮微笑道:“阮庄主说的有理,年轻人一时冲动口不择言,虽然对前辈多有冒犯,却不至于为此送了性命。狄掌门就瞧在我和阮庄主的面子上,从轻发落吧。”
狄墨本来也不忍杀霍甘霖,只是情势所逼不得不为,现在既得阮知秋和谢观潮求情,自然是正中下怀,但是他很清楚,今日对霍甘霖的惩罚决不能轻,轻了,不免位有心人留下话柄,以为霍甘霖那番话是出于他的授意。
踌躇再三,他沉声说道:“霍甘霖,你听着,今日又阮庄主和谢先生替你求情,我便免你一死。只是你目无尊长,已犯我派大戒,故天山派容你不得,从今天开始,你便不是天山派的人了,你的所作所为与天山一派再无瓜葛。你……听清楚了么?”他硬着心肠,说完了这一番绝情绝义的话,不忍看霍甘霖脸上悲痛欲绝的深情。
却听霍甘霖惨笑数声,道:“师父,容弟子最后一次称您老人家‘师父’!弟子自认无错,但既然您说弟子错了,那便是错了。您一手将弟子抚养成人,亲手教我武功,请受弟子三拜!”
说罢,便磕了三个响头,狄墨是条硬汉子,强忍着心中的不忍,别过头去,手中的长剑未归鞘,剑身兀自微微抖动,想来是心中哀痛所至。
却不料霍甘霖磕完三个响头并未站起身,而是猛地向剑尖扑去。这一下兔起鹘落,众人谁也料想不到他年纪轻轻却刚烈如斯,狄墨又是心有不忍,不去看他的表情,待得发觉情况不妙,要撤回手中的长剑时,已是为时已晚,长剑透胸而过,霍甘霖当场毙命。
在众人的惊呼声和叹息声中,狄墨和他的另外两个得意弟子默默的将霍甘霖的尸首安放于地,狄墨亲手为他合上至死也不曾合拢的眼睛,饶是他素来刚硬,也禁不住老泪纵横。
阮知秋心下不安,温言宽慰了一番老友,见他悲痛不已,便作主请狄墨两个弟子先行护送他回去休息一阵子,待情绪安定下来再返画舫。
这边厢,韩暄早已吩咐人收殓了霍甘霖的尸身,并设下小小的一个灵堂,供人拜祭,待天山派启程之时,再将灵柩护送回天山。
韩暄在交待这一切事宜之时,无意中发觉阮知秋在打量他,眼光中饱含了欣慰,是庆幸自己的眼光么,觉得用这么大的代价换这么一个儿媳很值得么?韩暄心下微微冷笑。
乱了一阵,众人又重新就座,高谈阔论了起来,毕竟,江湖上天天有人死,眼下死区区一个霍甘霖,又算得了什么?
韩暄默默地注视着霍甘霖留下来的一滩现已淡漠的血迹,冷冷地望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人群,君无念轻声冷笑道:“这就是所谓的名门正派,这当中还有不少号称是慈悲为怀的出家人呢,却将人命丝毫不放在心中。” 这几句话与韩暄心中所想的相差不远,倘若不是站得离他极近,他这几句话几乎微不可闻。
由于刚才自阮知秋口中亲口证实了鹤舞山庄和出云斋的联姻,众人抢着向阮知秋和谢观潮道喜,一时间喜气洋洋,众人没口子说一些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废话,韩暄听了极不耐烦,又不便发作。
阮知秋一边招呼着前来贺喜的人群,一边皱着眉头轻声对身边的长子阮明章问道:“瞧见你二弟了么?一早没见着他了。”
阮明章道:“孩儿也未曾见他,二弟年轻,说不定在哪里玩得忘了时辰也是有的。孩儿派人悄悄得去寻寻他?”阮知秋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好容易等到众人贺喜之声稍定,一直缄口不言的少林方丈、现任应天盟盟主的本参大师缓缓地站起身,双手合十,道:“老衲有一言要说。”
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的传入了在场每一人的耳朵里,可见内功造诣之深。众人见这位德高望重、惜言如金的方丈大师有话要说,顿时安静了下来,一时间船舱鸦雀无声。
本参道:“老衲承蒙各位武林同道信得过,忝居这应天盟盟主之职已有一十五年了。”
众人均道:“大师这十五年来率领应天盟抵抗魔教,整顿武林,功劳不可谓小啊。”
本参谦虚道:“这还是全靠了应天盟上下一致的努力以及各位武林同道的鼎力相助,方有今天的局面。”
众人心下甚喜,口中却客气道:“大师言重,大师言重!”
本参道:“只不过老衲近年来年纪逐渐老迈,已经觉得力不从心了,既然如此,很应该主动退位让贤,借今天这武林大会之际,老衲正式向诸位提出辞呈,并恳请各位推举贤能,继任这盟主一职。”
众人大出意外,要知这应天盟盟主便相当于武林盟主的地位,权势熏天,旁人求都求不来,本参大师竟然主动要求退位让贤?当真是匪夷所思。
韩暄也是稍感惊诧,略一思索,便明了:“本参大师不简单!这一招便是以退为进了。这几年来,随着出云斋和鹤舞山庄的势力一天天坐大,很多事情都绕过应天盟,因此本参大师这个盟主的权力实际上已经遭到了架空。特别是义父这次和阮知秋私下妥协一事,更是让原本应履行调停事宜的应天盟处境尴尬。他提出退位让贤便是为了提醒义父和阮庄主不可忽视他的地位,因为他二人到现在都是平分秋色,没有一个人能脱颖而出当上盟主的,其他门派就更不用说。既然没有一个人能取代本参大师的地位,盟主自然还是由他做,义父他们不能不收敛一点,不能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了。除非……解散应天盟。但这个从眼下看来更不可能。出云斋和鹤舞山庄都需要应天盟来牵制对方。”
韩暄所料一点也没有错,当下谢观潮第一个表示反对:“大师,我等知道担任盟主一职多有偏劳大师,只是放眼全武林还找不出像大师这般能叫人心服口服的人物,请大师三思。”
阮知秋附和道:“谢先生说的对,请大师为全武林计,勉为其难吧。”
众人见他二人都这样说了,纷纷劝说本参大师,甚至有人因此痛哭流涕。
本参推辞不下,只好继续担任盟主一职。
时值晌午,韩暄命人摆出流水席,大宴群豪。一时间宾主畅饮甚欢自不细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