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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消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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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柳烟烟是什么时候呢?
贺知行强迫自己陷入回忆,虽然那些回忆里,痛苦和恨意几乎占满全部,但和柳烟烟一起的日子,却是为数不多让他感到放松与幸福的时刻。
应该是高中。他这样想着。
那时候他带着目的接近柳烟烟,了解她的喜好和生活,记录着有关她的一切。他知道她爱用的墨水是纯蓝色,常看的书是《一九八四》,总是用茉莉花味的洗发水,发下新的课本后会在角落画上小小云朵......
她喜欢在雨天撑一把透明的伞,说是为了看清雨滴落下的轨迹;她总爱在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背书,秋风扫过时,她会伸手接住飘落的叶片,夹进书页当作书签。
这些细碎的片段,不知从何时起,竟成了他记忆里最鲜明的底色。她的那些习惯、那些小癖好,他至今都清楚的记得,像深雕在骨头上的印记,永远也无法被抹去。甚至某些时刻,他的灵魂,也永远镌刻了带有柳烟烟一部分的一笔。
在贺知行看来,得到柳烟烟易如反掌,事实似乎也的确如此,他的那些小把戏成功地打动了她。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伴随着一场盛大表白仪式的开始,他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那天晚上,带有她名字缩写的绚烂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映亮了她含泪的眼眸。在窥见柳烟烟幸福神情的那一刻,贺知行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却不肯承认,甚至固执地将这异常归咎于夜晚的风太喧嚣,他只是为了除她以外的任何人心动着。
后来,如同无数对憧憬着美好大学生活的情侣一样,柳烟烟和贺知行选择了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学校,甚至是同一个专业。只不过,那时候的两人,一个人满怀真心,一个人只有算计。
柳云生在知晓女儿恋爱后,自然是怒不可遏忙着棒打鸳鸯,而当他发现对方是凌瑞集团的唯一继承人贺知行时,心底却是万分欣喜。几乎在同一天,柳云生便和凌瑞集团高层负责人敲定了两人的商业联姻。
柳云生在庆幸自己如借春风定能帮助恒生制药更上一层,贺知行得意着自己的计划成功地推进了一大步。他们没有一个人,是在为柳烟烟获得心爱之人并与他踏入婚姻而感到高兴。
只有江声在憎恨着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姐夫,她曾无数次在没有晚自习的周三晚上,坐在操场南边最不起眼的长椅上佯装看书,窥视似的数着柳烟烟和贺知行有说有笑地从她面前经过的次数,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
她从未正眼看过贺知行,甚至常在心底默默祈祷他们可以分手。但当二人订婚喜讯传来的那刻,江声心底有的只是最真心的祝福,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希望柳烟烟获得幸福与快乐。
可事实呢?又是如何?
似乎在所有童话故事中的结尾,公主和王子都在结婚后过上了幸福的日子。但那幸福的日子究竟怎样,只有在婚姻中的下位者知道。
对于柳烟烟来说,婚后的日子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慌。
贺知行很体贴,事事都周到完全,在外人看来几乎是无可指摘的完美丈夫。如果不是在花边报道上得知他带着不知是谁的美丽女孩回到海边的那个家里,柳烟烟恐怕会一辈子为了那平静的日子感到无所适从。
这时,她才发现,他们的婚姻更像是撒了糖的砒霜,每一口都带着甜,每一口都带着足以夺取她生命的毒性。
那他们第一次争吵又是什么时候呢?
贺知行记不太清了。
他记得的,是某天很明亮的月光,是柳烟烟的叹息与啜泣,是她红着眼接过他递来的外套,又沉默地打理好又挂到衣帽架的那副神情。
起初,她没有责备,没有抱怨,没有歇斯底里,只是一次次等他至深夜,又淡淡地问着:
“明晚还回家吗?”
贺知行也如往日般沉默。沉默地解着腕表,沉默地走进淋浴室,沉默地用温暖的水流试图洗去身上属于其他女人的香水味。
沉默!无尽的沉默!
最后,是柳烟烟在沉默中爆发。
她终于如同所有在婚姻中被伤害的女人一般,被不言不语、漠不关心的爱人,变成了一个被男人最为唾弃的怨妇!
而贺知行也如无数薄情的丈夫一般,从不解释什么,只是狠狠地打了那无理取闹的妻子一巴掌,并在她倒地哭泣时,不管不顾地摔门离去!
她伏在冰凉的地板上,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摔门声和汽车引擎咆哮远去的噪音,脸颊上是火辣辣的痛,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那几天,贺知行仿佛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没有电话,没有信息,只有财经新闻上偶尔闪过他依旧意气风发的身影,提醒着柳烟烟,她的痛苦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而已。
那几天,柳烟烟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她躺在空旷的房间里,看着日光从东移到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他嫌恶的眼神、毫不留情的巴掌,以及自己那不堪的、如同败犬般的哭泣。
那几天,她也不断在问着自己:
她要如何!究竟要如何!
她总是在尽力扮演着世俗中一个完美妻子的模样,努力维持夫妻琴瑟和鸣、相敬如宾的景象。
她知道,她知道,眼前一切都只是完美的假象,是早已腐烂的感情,和一颗被践踏得千疮百孔的心。
那一巴掌,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们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假面,也打醒了沉湎在婚姻迷梦里的柳烟烟。
她不能继续在婚姻里失去自我,更不能将生杀大权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终于,她不再等他,不再问那句徒劳的“明晚还回家吗”,甚至也不再留意他身上是否又沾染了陌生的香气。
她需要新生,也需要给这个无声的争吵一个收尾。
可是,最后又是怎么收尾的呢?
贺知行不愿意去回忆。
他只知道,好像没有收尾,柳烟烟就死了。
他原本以为她会有质问、哭闹,或是更激烈的控诉,他甚至已经皱起眉头准备好承受那一切,并像以往那样用礼物和敷衍的温存去哄好她。
如果不是她发现了他的秘密,如果不是她一定要插手柳家的事情,贺知行可以保证,她应该可以比大多数富太太都过得幸福。他可以付出关心、付出金钱,甚至是付出那虚情假意的爱情。
只可惜的是,柳烟烟做了不太聪明的决定,以至于带着发现的秘密一起,永远坠落在了那个阴雨绵绵的清晨里。
贺知行的脑中不断浮现起柳烟烟那满含笑意的眉眼,以及他们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可是,在权衡取舍之间,他还是决定让柳烟烟去死,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影响他计划的实施。
贺知行又开始酗酒了,他一杯接着一杯威士忌下肚,情绪也变得激昂高亢起来。他明白,在计划之外,他需要一个消遣,而这个消遣的人选,正好可以是送上门的江声。
这个女孩,总让他产生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他想不明白这种熟悉感,是来自她和柳烟烟相似的气质和眉眼,还是因为他曾在某处见过她。
但无论是哪种,都值得他玩味。
他从不相信巧合。一个与亡妻容貌相似的女人,恰好用假名出现在她的葬礼上,又恰好费尽心思引起他的注意。这实在是怎么看都怎么像一个圈套。
她的演技不算顶级,那刻意练习的媚俗和风情下,偶尔会闪过一丝与她设定的人设不符的清澈,甚至在某些时刻带有一种隐忍的恨意。虽然她掩饰得极好,那些情绪几乎转瞬即逝,但依旧被他捕捉到了。
是为了钱?还是另有所图?
贺知行抿了一口酒,眼神锐利。如果只是为了钱,那倒简单。一个足够漂亮、懂得分寸,又带着几分像柳烟烟影子的女伴,他不介意陪她玩玩,用金钱和物质豢养起来,也算一种趣味。
但如果她别有目的......
贺知行眼底掠过一丝冷厉。那这场游戏就会更有意思了。他不介意亲手撕开她的伪装,看看这副美丽皮囊下,究竟藏着怎样的蛇蝎心肠,是处心积虑的算计,还是另有苦衷的无奈。
所以,无论真假,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他都愿意奉陪到底,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让她在精心编织的陷阱里,一步步露出马脚,或者彻底沦为他的玩/物。
贺知行放下酒杯,拨通内线电话,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与不容置疑:
“安排一下,明晚,我要请江声小姐和安和日报的负责人参加晚宴,记得,尤其是要邀请林闻景先生。”
他挂断电话,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模糊不清。猎物已经入局,猎手也已就位。这场游戏,终于开始了。而他确信,最终的赢家,只会是他。
只是,在想到她那清澈双眼中如果充满愤怒和迫不得已的泪水时,贺知行的心底,竟莫名地泛起一丝夹杂着痛感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