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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并刀如水(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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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橙虽然好奇庄胜雪的经历,却也不打算追问下去。不过这样一来,葫芦娃们关注的焦点就还在他身上。但任凭大家如何央求,江橙也不打算再讲下去,反而从书房拿出厚厚七本历史版《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堆在面面相觑的葫芦娃面前。
“其实我已经给大家准备好了奖励,”江橙双手重重拍了拍五三,“希望大家不要辜负老师的希望。”
“我的天呐——”七个学生夸张地抱头哀嚎。
“江老师都送了礼物,我是不是也该给大家补上一份?”庄周鱼见状故意拉长声音,添了一把火,如愿看到学生们一副请她高抬贵手的表情。
“好了,我就不给大家额外布置任务了,你们接下来保持这个状态,我就很满意了。”庄周鱼拍拍手,“走,我们该上课了。”
江橙注视着这些学生跟在庄周鱼身后,打打闹闹地朝教室走去,他们朝气蓬勃,似乎要把他也带回到曾经的青春岁月......
对一个刚刚结束紧张学习生涯的高考生来说,对大学的憧憬不外乎谈一场甜蜜的恋爱、尝试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探索自己的兴趣爱好等等。江橙也不例外,出身商人家庭的他从小不受父母拘束,对大学生活的畅想就是选择自己喜欢的历史专业,以后读研读博,做感兴趣的研究。如果在这个过程中,能够遇到志同道合,可以互相理解的灵魂伴侣,那就再好不过了。
直到高考出分之后,一向尊重他选择的父母第一次表现出了独断。他们要求他选择京市大学的王牌金融专业,以后帮忙管理公司业务。江橙为此和父母吵了不止一架,但最后他还是因为一句话屈服了:
“江橙,这个家需要你担起责任来。”
他是独生子,是继承人,他的父母可以接受他有自己的爱好,却绝不可能接受他抛下一切去做学术。
于是在众人称赞和欣羡目光中进入京市大学金融学院的江橙,实际上心中充满的是一种近乎迷惘的痛苦:他必须要学金融吗?他的人生一定只能按照父母规划好的路线走吗?
所以刚入学时,他才总是喜欢在晚上独自出去散步,他踩在坚实的石砖上,却抬头看向辽阔蔚蓝的天空:个人的意志在天幕的映衬下渺小得令人绝望。接着他就碰到了庄清越。
他其实记不太清第一次见她的样子了,天太黑了,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的脸上,根本凸显不出她优越的五官。但是他还是一眼就记住了她,因为在她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睛中,他直觉到的是一种和他相似的痛苦:一种无法掌握自己人生的迷茫和悲恸。
后来每天晚上出门之前,他停留在镜子前面的时间变长了。他不自觉地开始思考散步时的穿着:既不能太正式,也不能太随意。他有意无意地在观景廊附近转了一圈又一圈。无论上课还是下课,当他跟随着密密麻麻的人流走动时,他不自觉地开始东张西望。
他始终没能再次遇到那个让他感到好奇的女生。
直到在学校的食堂里,他第二次遇到了庄清越,也第二次和她擦肩而过。后来这座食堂就成为了他吃饭时经常光顾的地方,他开始期待在学校的某个地方,和她再度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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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音希放月考假的时候又来到了上次的书摊买书,这次书摊前面已经围了一圈人,人们交头接耳,探头向里看去,仿佛在看什么热闹一样。何音希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扒开人群走到中间被人们空出的地方,只见一个中年男人举着两本书,一手数钞票一样翻着纸张,一边故意朝着周围的人群大声叫嚷道:
“这人故意卖我污损的书,还不愿意赔偿!”
摊主气得脸色涨红:“你那本书根本不是从我这摊上买的,我从来都没见过你!”
“每天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你每个人都记得住吗?”
何音希定睛一看前来找事的人,竟然是云山村出了名的泼皮无赖刘老四,此人整日靠些不入流的手段讹些外快,他奶奶骑三轮车的时候就被此人故意倒地碰瓷过,最后还是邻居出来帮忙解了围。
想到这里,何音希趁刘老四不注意从背后走近两步,伸出手臂猛地一捉,将那人手上的两本书夺了过来,翻开书封扫了一眼,了然一笑,打开封面朝众人展示,“各位,我也常来这里买书,摊主这边进的书在末页可没有这个条形码。”他挑衅般朝刘老四抖了抖手中的书,“你在哪儿买的书就去找谁去,胡搅蛮缠可就没意思了。”
刘老四显然也认出了何音希,作为一个专业无赖,他很清楚这个村谁能惹、谁不能惹,而面前的何音希父母都在外地打工,只跟着奶奶生活,曾经也是他喜欢骚扰的猎物之一:抢夺对方的零钱,故意找对方茬吵架都是家常便饭。只是随着何音希年岁和身形都渐长,他才不敢再惹对方。
但是围观的人太多,他不想落面子,色厉内荏地举起手作势要扇对方:“何音希,小孩子家家的,你怎么跟大人说话呢!”
何音希握紧拳头,准备回击,突然一个宽阔的身影罩在他的身前,一只手抓住刘老四的手腕儿,狠狠将他的胳膊向后一拽,刘老四当即痛呼一声,朝后趔趄了好几步才站稳。
“你!”刘老四还想说话,却见挡住自己的男人穿着熨帖妥善的呢子大衣,双目平静中透着冷淡,一看就知是自己惹不起的人物,立马后退几步,扒开人群灰溜溜地走了,人们见没有热闹可看,也就都散开了。
“江老师!”何音希眼睛一亮,这个年纪的男生崇拜力量,见到班主任第一次使用武力,兴奋地凑到对方身边,“您原来还有这一手呢?”
“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就准备在这儿打场架了?”江橙脸一沉,没有理何音希的套近乎,“你太鲁莽了。”周围那么多成年人,怎么着也不该轮到何音希这个未成年替人出头。
“老师老师,这位同学也是好心帮我,不然指不定这人要闹到什么时候。也是我没经验,没看出来这人故意闹事。”摊主听到两人的对话,有些愧疚地站出来给何音希解围。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右手,向对方自我介绍道,“您好,我叫燕峰。”
江橙见有人在,缓和了脸色。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对方藏在身侧、紧张摩挲着裤腿的左手,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握住对方的右手轻轻摇了摇。“您好,我是这个男生的班主任,我叫江橙。”
何音希并没有江橙那般成熟,上次来买书时,他就注意到这个摊主左手有些奇怪,于是目光落在对方左手的时间也就长了些。燕峰注意到了何音希的视线,半是坦然半是无奈地伸出左手:在那只黝黑的大手上,本属于大拇指的位置空空荡荡,反而在指节处长着一个光秃秃的肉瘤。
“之前打工的时候不小心,被机器给切着手了,还好伤的不是右手。”燕峰挠了挠头,在何音希震惊的目光中,笑得竟有些腼腆。
***
江橙自称此次来云山村是帮朋友取些东西,在拿到东西出村的路上,他正好和何音希顺路,不过沿途何音希一直有些沉默。
“我想你在困惑,如果你也出去打工,会不会遇到同样的事情:靠体力赚钱,工伤拿不到赔偿,中年回到村里谋生,却还要看村里人的眼色。”江橙淡淡地点破了何音希心中的迷障,“甚至可能你还有点庆幸,现在你还有机会考上大学,去改变——”
“我没有!”何音希恼怒地冲江橙吼道,不过很快回笼的理智让他悻悻后退了两步,“老师,我,对不起......”
“不用和我道歉,”江橙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就算你心中有庆幸,也是人之常情,我不是在批评教育你。”
“老江,你之前那么希望我们好好学习,是因为你早就知道,一辈子打工是没出路的吗?”何音希眯起眼睛,有些固执地盯着江橙,“你为什么要来南安一中?”
江橙来南安一中引起的轰动并不小,甚至可以说引发了整个南安县新闻界和教育界的地震。在这座偏僻的小城里,从来没有名校博士生愿意来这里教书。因此江橙的入职合同一签,就有无数新闻报道狂轰滥炸一般宣传着他的消息。
当时还在上初中的何音希听到邻居感慨过:“三十岁的正教授啊,竟然辞职来这个地方教书,真不知道他图什么。”
还有学生家长打听,怎么才能把孩子送到江橙带的班里去,这个班到时候肯定出成绩。
江橙来之后的南安一中的确成绩有了明显的跃升,虽然他名义上是历史老师,但博学的他实际上承担了多个学科的教学,加上他还能及时关注学生的成绩问题所在,因此他仅在这里待了一年就成为南安一中教师里牌面一般的存在。
所以当何音希被分配到江橙的班里时,有认识同学的家长背后议论过不知道他走了什么狗屎运。何音希才不在乎那些酸言酸语,况且在他看来,就算江橙是神仙在世,也拦不住他想赚钱的心。起码他不想冬天再看到奶奶盖那床破破烂烂的棉被睡觉了。
第一次逃课,江橙找他谈话,告诫他重视学业,他充耳不闻。第二次逃课,江橙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有什么困难,他倔强地说没什么问题。第三次逃课,江橙气得拍着办公室的桌子,问他为什么不理解老师的苦心。
那是何音希第一次见到好脾气的江橙发这么大火,后来他听发小宇文杰说,不止是他,很多逃课出去的人都被江橙给批评了。不过何音希大概是唯一一个在江橙气头上和他对着干的人,他同样大吼着反驳道:
“我说了我现在需要赚钱,就算你是老师,你凭什么把你自己的意志强加给我!”
何音希感觉到这句话狠狠刺激了江橙,他一下子不再生气了,坐回到椅子上,双手交叉抵住额头,仿佛失去了与他争辩的力气,“好吧,好吧,也许你是对的。”
在此之后,本就忙碌的江橙和他们这些打工的学生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江橙还会劝学,会给他们发放平时的教学大纲和考试卷子,但是他也不再强逼他们来上课。
其实对于一个老师来说,江橙的所作所为已经超过了负责的范畴。何音希甚至觉得他对这所学校,对他们这些学生有种莫名的执念。
可是对前半生相当顺遂的江橙来说,他们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如此执着地想要帮助他们改变命运的轨迹?只是因为他们穷吗?不,这个世界上穷人多了去了。
江橙长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被人点破了内心隐秘的想法,反而解脱了内心的束缚,他握紧了手中厚厚的本子——那是他此次来云山村的真正目标,答道:“何音希,既然你看出来了,我可以告诉你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