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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并刀如水(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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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安县的秋天今年到的格外早,伴随着一场大雨,飒爽的秋风驱散了属于夏季的潮湿和粘腻。在南安县下辖的云山村,一大清早已经可以看到人们背着竹篓行走的身影:今天是逢十赶集的日子,临近村的人都会聚集到最中心的云山村售卖货物。
“我要一本英语3500的词典,还有一套数学高考模拟卷。”何音希立在一个摊位前,那里铺着一帘竹席,竹席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书和试卷,竹席后的马扎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的皮肤粗糙泛黑,脸上遍布被风霜侵蚀形成的一道道沟壑,双手交叠搭在腿上,不时地摩梭着手掌,透露着一丝不安与局促。
男人从书堆中翻翻捡捡,右手把东西递给他,“一共40元。”
何音希一边从口袋中摸零钱,一边随意地和男人聊起了天,“叔,我之前没见您在这儿卖过书啊,您是新来的吗?”他是云山村人,这边集市上的摊贩不管是哪个村的,他都跟人家基本混了个脸熟,还是第一次在书摊见到眼前的这个男人。
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出食指指了指后方的山头,“小伙子,我是后面金乌村的,之前在外面打工,最近才回来卖书,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书和卷子,都可以来我这儿买啊。”
何音希点点头,将两张20元的纸钞放在书堆上,拿起自己的词典和试卷,挥手跟男人告别,“好嘞,谢谢叔!”
回家的路上,何音希碰见了几个初中同学,这些人中考完之后没上高中就去打工了,他们进的都是工厂,不如何音希那种散工灵活,自然和何音希没什么共同语言,渐渐联络也就变少了。
“何音希!”领头的男生犹疑地叫了他一声,见他看了过来,刚要认他,眼神却不自觉地落到了他手中拿着的书上,目光中还未涌现的惊喜演变成了距离感,“怎么回事儿,我听邵学成说你最近对学习上心了,还以为他唬我,搞了半天,你真转性去当三好学生了?”
邵学成也是何音希的同班同学,俩人经常一起打散工,不过因为他觉得自己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就拒绝了庄周鱼提出的补课方案。
“那怎么了?”何音希皱了皱眉,很坦然地应道,“我想考大学了,就好好学呗。”
“考大学能挣几个钱?”另一个男生用胳膊肘杵了杵身旁男生,笑得有些轻蔑,“我们几个现在可就能给家里寄钱了,我前阵子刚攒钱给我奶奶买了个新电视,她看着可喜欢了。”
何音希父母离异,又都分别组建了各自的家庭,他从小只能跟奶奶相依为命,最想报答的也是他的奶奶,听到这话也不免有些意动,又听见对面男生接着劝道:“再说你考上大学之后,一年的学费也要不少钱,你费劲巴拉学习图什么?”
“何音希,你听他瞎说!”一道清亮的女声突然从何音希身后传来,何音希回头,正见燕明月一脸不认同地回道:“现在大学都有助学贷款和奖学金可以申请,你说的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再说如果不上大学,这辈子都在南安县待着,能有什么意思?”
“你——”男生还想反驳,却被领头的男生拉了拉衣袖,“别说了别说了,不是一路人还有什么好说的。”领头的男生说这话时很平静,也成功浇灭了这场对话中燃起的火星子,几人勾肩搭背,转身又热热闹闹地聊着天离开了,只剩下燕明月和何音希还留在原地,陷入了莫名的沉默。
“燕明月,你就笃定上大学一定那么好?”何音希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书,从小他的奶奶就叮嘱他一定要好好学习,中考他超常发挥考上南安一中之后,她高兴地不得了,把家里养的年猪提前杀了款待邻居和亲戚们一起庆贺。后来上高中他因为偷偷出去打工,成绩下滑,他的奶奶拿着他四百多分的成绩单反过来还安慰他:只要能考上大学,哪怕是个专科,她都掏钱供他读!
“我爸天天跟我念叨,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要不是之前出了点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才不会偷偷出去打工。现在庄老师和江老师愿意拉我们一把,我肯定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燕明月打工之前的成绩在年级里都是排得上前二十的,她出去打工也就是最近一两个月的事情,因此她这么说何音希并不意外,反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别以为我异想天开,你还记得江老师口中暗恋的庄清越学姐吗?”燕明月神秘地笑了笑,凑近何音希说道,“我在网上查到了,她是我们南安人,她高中就是在南安一中上的,高考是当年的全省前十!”
“她后来怎么样?”
“她可厉害了,从京大毕业后进了一家据说很有名的证券公司工作,年薪起步好几十万。”燕明月目露向往,“而且听说她不止赚得多,平时还喜欢写小说,她有几本书出版之后反响都很好,《云山乱》就是她写的关于南安的故事!”
“她笔名叫什么?有时间我也去搜搜。”
“叫庄——”燕明月的记忆突然卡了一下一般,越仔细想越想不起来,“庄......欸等我回去翻翻我家书柜,我肯定能想起来,叫庄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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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这次大家的月考考的很不错嘛。”又到了一个周末,大家按照约定来到江橙家里,一进屋就看到了江橙满意的神情:这次月考七人组全部有非常明显的进步,燕明月的名次虽然没能进入年级前二十,但已经回归到了年级前五十,何音希破天荒地考进了班级前二十,年级前二百。剩下几人都各自有名次上的提升。“大家想要什么奖励?”
几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兴奋感,异口同声地答道:“我们想听您讲故事。”
“噗嗤。”一旁看热闹的庄周鱼瞧着江橙一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懊恼模样,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这一笑,就引火上了身。
江橙挑了挑眉,“小庄老师听了这么多,怎么不讲讲自己的故事?”
庄周鱼一噎,摊了摊手:“我不像江老师,我可没故事。”
这话江橙说实在的真不信,就在上周,他在办公室亲眼见证了语文组组长于老师想给庄胜雪介绍对象,被对方拒绝的事情。庄胜雪年轻气盛,丝毫不担心落了对方面子,反倒放下话说:“于老师,我很感谢您的好意,但是我来南安一中有我自己的追求,我对相亲什么的确实不感兴趣。”
“你这小姑娘,现在说的这么笃定,年纪大了怎么办?”
“于老师,她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您就别操这个心了。”江橙见状笑呵呵地打断了于老师接下来可以预见的长篇大论,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对了,您班上的历史成绩出了,有几个学生退步挺明显的,我想和您交流一下这个事。”
于老师毕竟是负责任的老教师,当即就关心地走到江橙的工位上,“怎么回事,让我看看卷子,是哪几个孩子啊?”
江橙心里承认,他对于庄胜雪口中的“追求”是有些好奇的:她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又是什么让她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当初他辞掉大学教职来到南安一中,被不知道多少人阻拦过,说他将来一定会后悔。他来到这里之后才直观感受到了什么叫经济落后:南安县上属的市区才刚通绿皮火车,而从市区到南安县又要乘坐一个多小时的客车才能到达。
这五年来多少市里分配来的年轻老师来来去去,总不能稳定下来。一旦有了调到市区学校的机会,总是积极地找关系调走。江橙知道这不能怨他们,南安一中这么些年成绩没落不少,老师工资也没涨多少,但凡有点职业追求和待遇要求的人都不可能在这里待住。
平心而论,如果不是因为这里是庄清越的高中母校,他或许也坚持不下来。
所以当初江橙听校长说这次招了一个名校出身的女老师,一定要全校学历最高的他见一见时,也腹诽过这位老师恐怕早晚会被现实磨灭热情,不过他还是挂上客气的笑容,例行公事般向庄胜雪介绍完学校。
“看完学校,庄老师对南安一中印象怎么样?”江橙带她逛完学校之后,客套地问了一句。
“学校的基础设施做的很好,只是有点可惜,”庄胜雪扶了扶鼻梁上的黑色眼镜框,遮住了镜片下锐利的目光,“这里年轻老师太少了。如果我观察的没错的话,江老师,除了我之外,您已经是这所学校里最年轻的老师了吧?”
江橙颇有些意外地看向庄胜雪,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年轻老师这样评价南安一中。只见对方礼貌地笑了笑,又恢复了初见时那副朝气十足的模样:“不过没关系,江老师您放心,我会很认真地对待这份工作的。”
江橙那时不觉得庄胜雪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直到回过头来,他才恍然意识到,庄胜雪和曾经那些年轻老师不同的地方在于,在她的教学热情之下,隐藏的是对南安一中的情况极具洞穿力的现实判断,就好像,她本来就属于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