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隔音屋子

13、13

　　十三
　　无论如何，杜连必须接受冯中智已经彻底消失的事实，他再也不会从透明的空气里浮现出来，不会站在某个角落冲自己温柔的笑着，不会在耳边低声细语，不会没有轻重的或捏或掐自己的手臂。他就像是杜连的一个梦，梦醒了，就再也不存在了。

　　另外一个事实是，阿梁回来了，只有十一岁的阿梁回来了。

　　杜连想不起十一岁时阿梁的样子，父亲说，那个时候，阿梁只肯和杜连接近。但现在杜连也无法接近他！阿梁从醒来后就没有正常的说过一句话，只是挣扎的叫嚷怒吼，没有人接近的时候，他就安静的呆着，打量着远处的人或物。

　　杜连想找到冯中智的墓地，想去那里看一看，应该还会带上一束花，还想看看，小时候的冯中智，到底是长的什么样子。

　　然而那件事却没有人知道。父亲，保姆，都不知道，而且看上去并不像是撒谎或刻意隐瞒。

　　唯一知道此事的阿梁也失忆了。

　　阿梁并不是傻了，他只是失去了十一岁之后的记忆，但智商还是正常的，而且比十一岁的孩子要高的多。

　　阿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高大的身躯显示他绝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用十一岁的所有的知识常识来理解，他失忆了，这是事实！

　　阿梁不相信杜连对他说的一切，尤其不相信他是属于这个家的，杜列是他的父亲！“我爸爸叫林凯阅不是你”阿梁斩钉截铁的说着，拍走杜列的手掌。幼稚的语气和粗狂的声音极度的不和谐，因此也让杜列心中难过的同时还为他感到心疼。

　　杜连总是心不在焉，时常走神，他不会对阿梁的这种语言感到受伤，他总觉得，阿梁是会好的，这只是暂时性的，所以，他从不强求阿梁去坚信什么，他对阿梁说，你就当听一个故事，听一个别人的故事。

　　“除了他，你没有别的朋友的吗？”当杜连说着和阿梁小时候的事情时，阿梁这样问着。杜连想到了冯中智了，对了，那个时候，应该还有一个冯中智的，我应该和他的关系不错才对，怎么会不记得呢，怎么会忘记了？！

　　杜连陷入了自己想不通的漩涡，还有对冯中智的思念。

　　在学习了一些医学知识后，阿梁相信了亲子鉴定，于是和杜列去了医院。杜连也很想一起做这个测试，去看看自己究竟是不是他的儿子，但再一想，这又有何意义呢？！

　　杜连拿到了一些照片，一些录像，这些足以证明那个时候杜连和阿梁确实是很好的伙伴。

　　杜连找到了一张照片，那是一张集体照。在第二排的最边上，站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大大的眼睛黑溜溜的眼珠，一脸生气的样子看着镜头，而边上站着杜连，却偷瞄着身边的冯中智没有看向镜头。杜连的另一边站着另一个高个的男孩，他的手放在杜连的肩上，看着镜头，一脸严肃。

　　是的，那个时候，冯中智是真的存在的。

　　杜连没有向校方说明自己是杜连，因为杜连是个已经被火烧死的人了。所以有关杜连和冯中智的事，似乎就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询问了。因为，在这张集体照后，出了一些意外，冯中智就离开了学校。

　　杜连证明了一件事，阿梁说了谎话，那个时候冯中智并没有死！至少没有当即死去，他只是被送到了医院，再也没有回到学校，但却没有消息说他死了。倘若冯中智真的死了，那么校方不可能不知道，怎么说也得因此附上一点责任的，不是么？

　　冯中智没有死！他还活着，至少他还有希望是活着的！

　　杜连是和阿梁一起看这些资料的，不止是小学的，还有中学的，大学的，工作的，生活的。和杜连一样，阿梁也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小学，或许是因为那是能和阿梁的记忆正好接轨的时间段吧。

　　“你真的和我玩的很好？”阿梁看着照片资料这样问着，他的心里正在开始接受杜连

　　“好像是的”杜连浅浅一笑，其实他真的也记不清了，与其说是帮阿梁找记忆，不如是他们一起寻找。

　　杜连拿着那张集体照，手指滑过冯中智的脸，他好像记起来了，可又觉得那是自己虚幻出来的。“我们三个——”杜连看着照片，欲言又止了。

　　阿梁也跟着看过来，他接了话下去，“我们在吵架吗？”

　　杜连眼睛盯着照片，眼睛灼热，没有说话，拇指不停的摸着冯中智的脸，用力抿着嘴点了一下头，又接着慢慢的摇了起来，然后笑了一下道，“应该没有吧”他笑的很灿烂的看着阿梁，然后把照片放进了自己的钱包，阿梁看在眼里。

　　“你为什么只藏那一张？”阿梁这样问着，杜连看了看钱包，答不出来。

　　大概两个星期后，阿梁接受了杜连，又是只接受杜连的情况，对父亲他仍然非常抗拒，即使他相信了那一纸鉴定报告。杜连依然容易走神，他看不到冯中智，却时常假装看到了他。

　　杜连站在窗边，头依靠着边缘，看着不远处随风摇曳的树枝，他想象着冯中智躲在树后偷偷的瞄着自己，想着想着，杜连就看向那树干，如真的见到了冯中智一般的，杜连笑弯了嘴角。

　　杜连睡在左半边的床上，向右侧卧着，他将手指慢慢的爬到右边，他摊开手掌，贴着床单，他觉得那里有冯中智的温度，他将手掌变拳，他握到了冯中智的手，嘴角上翘，就这样心安的睡去。

　　阿梁开始变得暴躁，他看着自己过过的那些日子，那些他学过的知识，那些他拥有的能力，他发现他失去了如此之多的东西，他开始日以继夜的学习补充着，可学习的进度根本满足不了他的胃口。

　　阿梁将屋子里的东西砸的砸，扔得扔，杜连只在一边看着并不去阻止。阿梁边扔边看着如此冷静的杜连，然后他跑过来一拳打向杜连！他的力气是比杜连还要大的二十多岁成年男人的，这一拳下去，没有任何抵抗的杜连迎拳倒下，阿梁才安静下来。

　　杜连的痛觉好像也变得迟钝了，他又失神的想起了冯中智，“流血了”这话杜连是想说给冯中智听的，他也觉得冯中智就在身后，正扶着自己站起来，杜连还将沾血的手指放在肩膀边上，给后面的冯中智看。

　　请来的私人医生给杜连开了药，杜连一粒未吃。

　　如果不吃药就能真的变疯，那就让我疯了吧！

　　杜连这样想的，所以，他将自己的幻想变本加厉。如果没有一份责任感压着他，他或许能有意识的让自己疯了吧。问题是阿梁还不能成为阿梁，还不能达到父亲想要的那个阿梁！

　　两个月了，阿梁说他两个月了才学到这么点东西。杜连恍然，已经两个月了！

　　有些鬼使神差的，听了这句无意的话后，杜连打电话给了Kim。

　　“你竟然还能打电话出来？”接到电话的Kim听到杜连的声音显得非常惊讶，“我以为你和阿梁都被你们那变态的父亲囚禁起来了”

　　“不，没有”杜连忘了自己打电话来的目的了

　　“阿梁怎么样，还好吗，想起什么来了吗，他还记得我吗？”Kim急促的发问着

　　“他——还不错”杜连不知怎么才能简短回答，“我有种预感，他一定会恢复记忆的”

　　“是吗？只是你的预感似乎并没有什么可信度，阿梁——能听电话吗？”Kim显得有些兴奋

　　“他在学习”杜连看了眼楼上的房间

　　“是么”

　　两人一下没了声音

　　“杜连”Kim想起了些事情，“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的导师似乎对你非常有兴趣，他一直在强迫我找到你的下落，可我真的不知道你在哪里。”

　　杜连皱着眉仔细听着

　　“我觉得我的导师好奇的有些过头了，他对你的这种兴趣，怎么说，总感觉并非善意的，所以，我想，还是不要让他找到你比较好，不过这只是我的直觉没有任何依据”

　　杜连花了点时间思考“我看不见他了，可以帮我吗？”

　　“什么意思？”

　　“两个月前，阿梁回来的那天早上，他就消失了”杜连说的有些委屈一样

　　“你是在说冯中智吗？两个月，你的意思是说，回国后你仍然见过他，只是突然又消失了？”

　　“我想并不是突然的，他是慢慢变得没有力气，就像生病了一样”

　　“你得记住，那只是你的幻觉”Kim肯定的说着，“他生病这也只是你幻想出来的，他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你的世界，他已经死了！”

　　“他没有死”杜连补充道，“那时候他没有死，阿梁对我说了谎！”

　　“说谎？！”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谎！这个疑问立刻出现在Kim的脑袋里

　　“至少被我推下去后他没有立即死掉，并且，也没证据证明他已经死了”杜连的脑袋突然闪过一道光，“我想他应该在你的城市！”

　　Kim安静了下来，这太没有科学根据了

　　“可你看见的的确只是幻觉！”Kim强调的说着

　　“这个我很清楚”

　　“既然是幻觉，那就是你的精神出了问题，和冯中智是否已经死亡，他在什么地方是没有关系的！”Kim如此分析

　　“不”杜连也不知怎么才能让别人信服，“我不知道如何解释，也没有什么证据让你来相信我，但我就是觉得他应该在那边，为什么在别的地方都没有出现幻觉，偏偏是到了你那里之后呢？！”

　　“那是因为你受了巨大的刺激，你渴望找到一个出口，找到一种解脱的方式！”Kim振振有词的说着，“听着杜连，既然你很清楚你所见到的冯中智只是幻觉，那么就该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让自己融入现实的生活中来，忘了冯中智，忘了这个幻影！”

　　杜连在电话这边摇着头

　　“如果他还活着呢，他不是幻影，他还活着！”

　　“你的意思是，他还活着，然后他的灵魂飞出来找你了么？那我宁可相信他死了变成鬼魂来找你！”Kim略带讽刺的否决杜连的猜测

　　杜连没能说通Kim，可他坚信，冯中智还活着，他通过这种方式和自己联系着，自己的幻觉并非只是幻觉！

　　Kim挂了电话后还在激动的自言自语着，说着说着，他想到有一天，导师说了句奇怪的话，那是什么时候什么情景下说来着？似乎他正在和导师辩论着什么，然后导师来了这样的一句话，“人的灵魂都能和□□相隔半个地球，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是的，导师却是这样说过！

　　Kim陷入沙发里，好多的文字闪现在脑袋里，那是哪里的文字？对了，是导师的新书里的内容！对的，那里说的是什么？【我见到了自己的□□，好像就要腐烂一样，为什么他还不死去？！】对的，有这样的句子！

　　Kim的脑袋有胀痛的感觉，那些资料在哪里？Kim在自己的书房里一顿翻找，没有，对了，好像是在医院的办公室里。

　　Kim拿了钥匙出门了，尽管现在是凌晨快两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