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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三两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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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两声撩拨,清脆铮铮驱散室外的热力。已是日上三竿的时辰,是丹钵老爷品茗听奏的惯
例,自妻子卧床不起后他也不再管事,只有这听三弦琴和品茗是唯一提得起干劲的兴趣。轻
托起精美简朴的黑瓷茶杯,在掌中转了两圈再吹散香氲温湿的热气,细抿一口化入喉间,回味
无穷。现在因种植茶树破坏土壤,政府已明令茶树种植规划的严格实施,手中的珍品暑山茶叶
一年才产几两,能品此茗是多少嗜茶之人的幻想,前不久一政要员为感谢丹钵老爷作法式而赠
送的,看来迷信在这个科学发达科技泛滥的年代依然很风行。虽然没把本业的传人公布出来,
但丹钵家一直传闻神秘的虹少爷才是正主,作为不被本家看重的副业----行商,即使是为家族
净赚几亿日元,也终是在家族中上不了台面,所以即使是法定继承人,仍比不上那个没有仆人
就不知怎么生存下去的米虫,想及此就负气而不甘,不由得捏紧手中的瓷杯。
“正浩……”中气十足而轻缓的声音让丹钵正浩回过神来“在。”正浩低头正经回应这位仍
掌握他前途的长辈。丹钵老爷把凉了些的茶放回矮桌,一旁有侍女立即为其斟上新茶水,然后
又为正浩添上,待一切完成就被老爷挥手指示,与一直拨三弦琴的艺技一同低身退出门外,正
浩目不斜视地盯着香茗,等待祖父发话。
“见过虹了吗?”
“是,祖父大人。”
“讨厌他吗?”
“……”
不敢明说,老爷暗笑,却泛起一丝苦涩。若说偏爱,自然是亲生的重要,但眼前这位也是与
自己血脉相联的子孙,也是看着长大的,他当然希望两个人能在今后的日子和平相处。“虹一
直被宠溺着,所以难免有些任性,但他是个单纯善良的孩子,你作为兄长,以后要好好照顾
他,让着他一点,明白吗?”
“是,祖父大人。”咬了下牙尖,正浩不服气也没办法,毕竟他是亲生的嘛,所以只要他别
惹到他他就没什么好计较的。从12岁起接受特别教育,为支撑起庞大的家业而努力,到英国名
牌商学院进修,一年前刚回国尝试接手企业,多少个冷眼旁观和嘲笑:一个17岁的孩子怎么能
掌管一家大企业。不管是外部困难或是老朽的干部给的下马威和麻烦,他都咬牙忍下。耍心
计,等机会,拼搏着使一切终于上到正轨,以为能得到承认,却在今次返家后彻底明白,家族
中他永远比不上那只米虫----强行中断洽谈事项中的重要生意,火速赶回家,传令到祖父重视
的琴室以为发生大事,结果只是聊天,主题还是那只米虫!他想不明白,像这样古怪且没有父
亲的小子,有什么资格左右他,只因本家祖母一句话,他便离开父母,放弃童年,为一个从未
见过面的堂弟奋斗,还要担负堂弟的一辈子,凭什么……这样的人,回想起数次匆匆见面,如
不是经旁人指认,还当他是个幽灵,全族把他当宝似的捧在手心里,连父母也是,他的努力似
乎生来为了养活他!活该无私奉贤一生……所以,不能怨他对那只米虫不服气,保持不冷不热
的态度已是不错,别要求他给米虫好脸色。
“听闻昨夜似乎发生地震,祖母那边没事吧?”正浩试图转换凝滞的气氛,丹钵老爷却嘘叹一
口气,“怎么?出了什么事?”看出祖父的烦郁,正浩好奇。
“昨夜……你祖母醒了。”
“什么?”正浩惊讶,但旋即又疑虑,“那么……这不是好事么,为何祖父忧心憧憧?”
“唉……”
琴室外的小池,偶有鸟虫飞掠,簌簌流水不曾停滞,竹器在节水倒水间发出“咚咚”声,一
派和乐升平,哪里显现昨夜发生过大地震,差点把房梁柱都抖塌。忆起当时惊醒后匍匐转进妻
子房内的情景,地震已停止,里室一片混乱,但妻子显然很安全,一丝被褥褶皱都不曾动摇。
“律……”熟悉而陌生的呼唤,令丹钵老爷惊诧地返过身,昏暗的角落里有一个他梦里都难
分难舍的身影:“珍……?”他移上前,发现的确是妻子,只不过——是年轻时的模样!?
不,不对,这个身体,是孙儿虹的!可这种叫法,这种神态,正是律记忆中妻子稚气可爱时的
情景,虹拥有与祖母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没人这样告诉他,但见过祖母年轻时的人都明白,
他的确是属于妍家的人,流着妍家的血。虹脸上露出痛苦,艰难地抓紧律的衣袖。“怎么了珍
儿,你怎么会附身在虹那里?”“噗……”回应的是一口鲜血,直顺颈部流下,“时间不多
了,快…快叫正浩来……”之后虹便失去了知觉,摊在祖父怀中。律明白由于虹的潜意识抵抗
外来魂魄,妻子又强附于他,才会两败俱伤,呕血昏厥.恰好仆婢赶致,律才提起神来安顿好妻
孙,天一亮便传唤正浩前来。律带领正浩前往东院见妻,离开琴室,一前一后展转来到东院。
正浩来的次数不多,最主要的原因是讨厌这里的气味,隐隐地有腐味纳入鼻腔,会产生恶心
感,又或许那是药味,总之,这大概就是老人的味道,正浩希望能快快请过安好离去。与祖父
一同跪坐在祖母被褥边,吃惊着祖母的衰老,依稀记得第一次见到美丽的中年妇女,严肃中带
着温和,比母亲更吸引人的厉害的女人,现今已变得这样脆弱,可怕……抑或可怜。
“正…浩……”气若游悬的话音从妍珍的口中逸出,正浩连忙答应:“在,祖母大人。”
“你……认识一个叫樱森的女子吗?”不高不低的话语让丹钵律与丹钵正浩心底一惊。正浩
自持镇定:“是的。”
“曾有不寻常的交往吗?”
“……”祖父母从不关心他的私生活,现在问这个,是否很重要?怎样回答得妥当是他心里
所紧张的,因为——“你知道樱森家从三代前就成为我族世仇了吗?”祖父问。“是的,所
以…我与衣子小姐已断绝任何来往了……”不知这样回答两老是否满意,但这并不是什么大不
了的事,莫非是那女人纠缠到家中来了?不过祖母一直昏迷,她是怎么知道的…该不会中风是
个幌子,实则好暗地里监视他?“是吗……”祖母依然不紧不慢,但正浩听得出语气的沉闷,
为了肯定诚实他连忙道:“绝对是实话。”
沉默了许久,久到正浩以为祖母又睡过去几月不醒了,刚想请示祖父时她却又发话了:“正
浩……你要记住,要爱护虹……”
“是!”
“还有…不可以对不起他。”
“……正浩不明白,正浩怎么会害堂弟。”他是对他很不满,但还没将他放在眼里,对废物
进行报复是没有意义的。
“总之你要明白,对本家尽忠心固然好,但千万不能丢去道义良心。我们本家世代佐善除恶
订制许多家规条例,你要紧记于心……”祖母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说了一些他觉得厌烦的话,
提醒他家规什么的,他是已背到脑髓里去了,只不过那些东西记住就行了,实行的话岂不是要
做超人、蝙蝠侠之类的到处行侠仗义,哪还有精力去管理公司方面的事情。“是,正浩记住
了,谢祖母大人教诲,请祖母放心。”此时祖母又睡去了,丹钵律为其理好被褥便带他走出和
室:“天色已晚,你今夜就留在本家,而且为了方便你与虹相处,以后就搬过来住……三天后
是黄道吉日,就那时搬吧。”
“——是。”
在小偏厅用过清淡可口的锦福寿司,坐在连接小厅的露天走廊边上欣赏庭中的雅境,叫俾女
把清酒放在小托盘里置于身边,小啜一口,发现回廊处有婢女躲闪嬉笑,娇羞尽显。已习惯在
他人眼中成为焦点,也认为自己的确是人中龙凤,小婢女们品论他是很平常的事,而且那些含
苞待放的小女子也惹人喜爱,正浩挂上坏坏的微笑,加上普蓝色的和服,庸懒刚健的身姿,浑
身散发着邪俊之态,令那些小女人更加为他癫狂害羞。但一想到待在这里的主要原因,心情便
怎么也好不起来.郁猝地喝完酒,却因发现身后毒辣的目光而不自在,回头望向来者,不明白来
人为何敌视他,至少他觉得来人没有资格怨恨他,正浩起身向他走去,那张形似祖母相片里的
清秀得女子都未尝有的脸,他不喜欢。正浩从没给过虹明显的态度,因为没必要,倒是虹,嚣
张得莫名其妙。
“你一定很得意吧。”虹扯开毫无血色的薄唇,加深正浩的疑惑:得意什么?虹在看见正浩
傻气的样子后不由得生气,“三天后就可以来本家到处调戏婢女、耀武扬威了,开心得喝酒庆
祝吗。”
原来如此,是因为地盘被侵占而来撒气的小猫,真是无聊,为了这种事来找他碴。他也不情
愿住本家啊,住外面多自由,可以带女人过夜,在本家却处处家规家训什么的,简直是平安京
时代的宫殿。正浩双手环胸逼近他,虹摆着冷脸不为所动。很好,没几个人敢这样藐视他,作
为‘奖励’那就先跟他玩玩,打发时间。瞄了眼虹身边的人,春子是虹的乳母,也是虹的亲
近。“春子!你是怎么做事的,主子来了那么久还不上菜!”春子被这声叱喝吓得登时慌乱:
“是、是,春子马上就去。”“等一下……”虹反射地阻止,正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还不
快些,你们统统去帮忙,把新的碌福糕摆出来,我好和堂弟大吃一顿。”众仆俾答应着退下。
惊讶着正浩的霸道和奢侈,虹生气地甩开他,坐到食桌旁的塌塌米上:“我有说我要吃饭吗?
而且你凭什么呵斥春子!”正浩笑着晃到食桌旁坐下,顺便又为自己斟一杯酒:“凭什么?
呵——当然是凭我当家主事的身份了,我说的不对么?”虹哑口无言,于是正浩接着发言,
“不是来吃饭,那你是专门来找我的喽?”
“哼,专门?你太高估自己了。”虹不屑地撇过头
“那么就是来吃饭的吧。”
“你……我想去哪里就去那里,只是在这里碰到你太晦气了。还有,前菜没吃完就叫新菜,
真是浪费,祖父知道后会不高兴的!”
“是么……既然如此,不如你把我未喝完的酒喝完,就不浪费了,还去晦气。”没说完就趁
虹没留神强灌了手中的酒,非常醇烈的液体呛得虹咳倒到一旁,眼泪直流与他的难受对比的是
正浩得逞的微笑,“啊呀呀,你不会这么没用吧,一点点酒就咳成这样,嘻~”虹的小脸像煮熟
的虾一样红扑扑的,先前的白色不在,让正浩看着有几分怡然,这才有人气嘛。
“你、咳!你……可恶……”
“哈哈哈哈……”看来这小少爷连骂人也不会,“还敢不敢和我顶嘴?不然再来一口?”
太放肆了,从来没人敢这么对他!虹愤恨怒视中带着些许无措,但又不甘心他这么得意,志
气地倒了一杯酒:“喝就喝,你以为我怕!”抬手便灌,不意外又是一阵猛咳,这一过程正好
被端菜上来的春子目睹,担心地放下食盒上前拍抚虹的背。
“怎么样了虹少爷?好些了没?”
“不会喝酒就别逞强,会让人笑话的。”正浩悠悠地继续品酒,把难堪和过错留给虹一个
人。(岂有此理,太侮辱人了!也不想想一切都是因为他!)已经不知怎么表达情绪的虹浑身
激动得战栗不已,只能狼狈地逃离——“虹少爷!”
到底只是个小鬼,也想和他斗,不自量力,希望他记住教训别再犯,下次就不是那么客气了。
“正浩少爷……”一旁的春子摆好菜后叫唤,“虹少爷还小,不懂事,刚才的事还请多担
待。”她赔罪地俯了下上身。
“这个自然,我们以后还要在一起生活好久呢。”真不情愿啊。
“刚才的事虹少爷是不对,可是……”
“你想说什么?”似乎刚有些转好的心情要被打搅了。正浩瞥了春子一眼,看看虹的亲近想
说些什么。“作为兄长,允许未成年的虹少爷沾酒似乎不妥,老爷知道的话会不……”“好
了!”正浩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进言,“这次的事的确是我欠考虑,却还轮不到下人插嘴,明白
么。”
“春子明白,可是虹少爷是春子带大的,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
“那么你是本家的当家主母喽,所以有资格教训我是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春子连忙解释,正浩并不给她机会:“你只要尽好本分就行
了,本家不需要多管闲事的家仆。已经没你们的事了,全都退下吧。”
“即少爷您这么说,春子还是要奉劝一句:请不要戏弄虹少爷。”春子把必须要说的话说完。
正浩总算正眼瞧春子,看来虹没有管教仆婢的能力,才会让下人如此嚣张:“春子阿姨,东西
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的道理你是知道的,作为丹钵家未来的执事我做事很有分寸,也知道自
己在做什么,春子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因为我听不明白你刚刚说什么,请再重复一遍。”
听着漫不经心,春子在抬首与正浩对眼的一瞬间便尝到了上位者施与的压力,丹钵家的继承
人,是万里挑一的领导者,纵使年轻,一个眼神也足以令平凡人噤声。
“请再重复一次。”他命令,但春子确实无法出声,害怕地低下头。见效果已至,正浩便放过
她:“下人就要有下人的样子,越轨只会令主人蒙羞,下去吧,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是。”认清正浩独断的习性,春子识相地不再进言,正退出门栏,正浩又发话:“还有,丹
钵家不需要乱嚼舌根的人,随时可有人代替你们,所以嘴巴管牢些,我不希望祖父大人认为我
和堂弟相处不愉快,明白吗?”毕竟祖父吩咐过要他和堂弟好好相处。
“春子……明白。”头更低了,留下正浩继续品酒,思量着还有多少仆人向着虹,以后还要
打点一下……一想到那个头脑简单的米虫心情就恢复愉快,看来以后日子不会太无聊了。
黄昏悄悄溜过,留下熏红带紫的霞云几片,昭示黑夜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