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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赤人河 伊似日吾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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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似日
吾随日之月
一泉光之初……
缭绕于和室的淡黄色的烟雾,伴着轻哼的传统诗歌,自铜制藤纹香炉中宓出,随意而缓慢地
渗出室外。翠竹在黑色曼拢的夜中,经微风的滤抚,相互颤动发出阵阵令人心情舒畅的簌簌
声,班驳的黑影时不时晃过圆月,竹林边的小池塘映着天上的碎玉,光影反射在古老的屋檐
下,相对地越过池塘,月光撒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长长的露天回廊空无一人,歌声持续着从
和室内传出,昏黄的烛光被纸门挡住,只能分辨光源。
镜子,光洁清晰,素白的衣服占去大半景色,另一半,是忙碌而庸懒的手,正温柔地照顾乌
亮的头发,发尖散在锁骨间,妩媚却不张扬。往上,映照出清丽中带着苍白的瓜子脸,不过这
病态的苍白由于夜晚的昏暗被掩饰下去。瓜子脸上有一双幽深明亮的单凤眼,有时能看出一丝
俏皮,不太大,却灵活恬然。烛光闪动,空中是嬉戏的棼烟,随上升淡去,扩散于各个角落。
镜中的灵媚似有水气,超脱的目光时隐时现,眨一下,长长的睫毛煽动出眼睛主人小小的顽皮,漂
亮的双眼上搭配的是细眉,不浓不淡,不扬不垂,平稳适中,挺直的鼻子不翘不扁,双唇偶尔抿住,
或又轻喃,形状柔缓,在苍白的脸上最显生气,不太深刻的五官,润滑适中的长相亦不有损漂亮这
个名词,看见他的人都会叹道:\"完美的东方人.\"
完美的定义不同,相同的是对他的称赞,这确实是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东方气质最佳的脸.所
有的美皆遗传自祖母,所有见过祖母年轻时的人都这么说.一抹浅笑挂在嘴边,不明其意--是嘲笑
是无奈,自己也分不清.镜子里的脸已看了十四个年头了,恐怕今后再也不能看见了......
他的脸属富贵之相,毫无疑问他是个小少爷.出身名门世家,祖父姓丹钵,照一般情况来说,他
理应姓丹钵,问题是,没有原由,他就是姓妍,是祖母的姓,字为虹,不过没人叫他妍虹,因为除了祖
父母,所有人都叫他虹少爷,顺带一提,祖母是个中国的女巫,祖父是位有名的阴阳师,他们的结合
连虹都匪夷所思.因回忆镜中的人儿在发呆,当回过神时手中已拿着祖母的嫁妆--褐色的蝶形桃
木梳,把镜中的一头顺发搅了个鸡窝状,然后傻傻地冲\'他\'微笑......真的好傻,莫名其妙地戏
弄自己,虽然做什么都没人反对,但他平常绝不会这样疯癫,接着他又胡乱梳了几个发型,有些满
意,有些摇头,挺有趣的,千万别以为他疯了,他只是想在还能见到自己时多弄几个造型,看
看自己有几种模样毕竟以后......就没机会了。问什么意思?意思是他就要死了。
妍虹,是祖母的开山弟子,也是闭门弟子。他从不用上学,自会说话起祖母就是他的全方面
老师,从习字到巫术,祖父也是,从日语到阴阳术.他这个中日结合的后代也算争气,除了长辈们的
教导有方,还有他的天资聪慧,祖母的巫术他已掌握八成,特别是--预知术.按常规,此术用在施术
者身上多半无效,但虹是一个特例,未来一个月中的事情,只要他想,就可占卜个八九分。
已经玩够了,便梳回原来的发型,仔细端详自己的脸,恩,的确好看......好象有些自恋,
嘻...
丹钵家是传统阴阳世家,自丹钵律那一代起丹钵家有了中国的血脉,因为他娶了个中国女
巫,妍珍。这是一桩引起争议的婚事,具体情节已没人过问,总之,丹钵家自此又进入新的强
盛时期。丹钵家族分为本家与旁家,旁家大多是出嫁女儿或入门女婿,本家是以阴阳师为主
职,没想到在这个科学泛滥的时代依然很吃香,祖母年轻时更是极风光,在本家中很有地位,
没人敢因为她是中国人而轻看她,似乎也是敬畏她,传闻她法力很强,本家的旺云她功不可没
连带地旁家沾光,行商几代,越来越富,所以不管是业界还是商界,名流社会少不了丹钵家族
的一席之位。
祖母,是一位女强人,是完美的丹钵家女主人,但那都是过去……“簌——”可说是狂猛而
不客气地拉开纸门,风也趁势蹿入,驱走一丝暖流,在黑暗的卧室里张牙舞爪。关上门,室内
恢复宁静,空气却更为冷凝,晦暗的角落似乎也有什么在躁动,平静不再。歪了下头,虹的双
瞳似乎还在冥动着适应黑暗,在没有任何光线的情况下,荧绿色在眼中忽闪,室内一切都看得
一清二楚。那室中央平铺的被褥内,躺着他的目标。
“嘻……”微裂唇,戏谑而惊喜地一笑,为什么惊喜,他不是来诀别的吗?道不清胸口汹涌
的狂潮是什么……
“奶奶……”他轻唤,明知不会有回应,又辇着叫飘去。祖母一生只有一个女儿,视若掌上
明珠,集宠爱于一身,是人见人爱的千金大小姐,也就是虹的母亲,这么一个重要人物却在十
六岁时失踪,并留下才刚呱呱落地的孩子。全家顿时慌乱,只有祖母镇定自若。“为什么…您
为什么会那么镇定,那是你的宝贝女儿哪,是知道什么内幕吗?”虹屈膝跪在祖母枕旁凝视着
常人在这样的环境下根本无法看清的脸,她是祖父不可缺的左右手,她在本家发话没人不从,
可现在这个左右手已经满脸皱纹,气色干竭,瘪瘪地躺在散发着不知是腐气还是古稀弥香的被
褥中,曾强势得可目中无人的人已一无是处……不,也许还有一项功用——让人伺候。
“我的父亲是谁?”即使没有回应,虹仍止不住问,一遍又一遍,自懂事起,独自一人,面
对着下人的闲言碎语:母亲还未出嫁便生子,父亲不知是谁…甚至不知是个什么东西,问祖父
母,回答只是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不肯告诉他真相,就以为可以瞒一世吗?虹感觉
得到自己不同于常人,总有些奇怪,似乎他少了一样东西,是什么东西祖母应该知道,为了杜
绝他的特异让他产生不好的情绪,不让他上学,不让任何同龄的人与虹接触,不让他出丹钵的
祖宅一步,否则的话就会有人受惩罚,就会有人怨恨他……顺着祖母的方式成长,在本家有一
个迷一样的‘虹少爷’是众所周知的。虹自觉并不任性,也不骄横,尽管如此仆人们也很躲避
他:他是个不知什么东西的后代,他性情古怪——试问阴阳师哪个不古怪,他为什么不可以古
怪一点,难道认为他是妖怪吗?虹抿嘴自嘲:“明明是下人们大惊小怪。”也许也有祖母的功
劳,与虹深入相处的下人会受到处分,比如说向虹传播不被列入学习范围的外界事物。
这样的事一直到虹八岁时终于停止了。祖母中风不起,祖父消沉不管事,继承人易主,丹钵
正浩,旁系长孙(当时12岁)成为遗嘱上的第一继承人,条件是饲养虹直至逝世。饲养?没弄
错,连虹也疑惑着,在祖母眼中,他是个宠物吗?还是说,祖母从没把他当人看?“我算是什
么?”身后的纸门树影婆娑,张扬着嘲笑他得不到答案。祖母的情况时好时坏,一摊六年也不
快快归西,请原谅他这么不敬的思想,她的确成为名副其实的老不死的了,偶有清醒,也只会
木纳地盯着天花板,不管清醒否,虹总会在她身边静静地陪着,像现在这样,也能消磨一天的
时光,对于一个八岁起就被判定终身的米虫来说,这么做并不是对生命的浪费。曾经他的天地
就是祖母,他的世界就是学习,祖母中风以前他起码还有事可做,但为二的老师都不管他时,
他根本不知找什么乐子,做什么事的好,有时他会温故知新,有时祖父想起他来就和他下棋,
日子就这么过。
想到了有趣的事,虹又抿唇浅笑,缓缓俯下身靠近祖母的耳畔:“昨天又看见他了,其实并
没有传闻的那么厉害,连…都看不见,只不过是个发育比较早熟,假正经的无趣家伙,无趣得
紧。”
正浩终于18岁了,正式继承家业(旁家商业),并且即将代替祖父母的工作,看顾好虹。仿
佛看见他在自己的地盘指器跋扈、不可一世的样子,刚升起的嘲笑又变成了愤怒攥紧的手指关
节泛白:“什么饲养我直到我逝世,反正我很快就会死去,他可以摆脱这个麻烦去逍遥自在
了,我却要变成孤魂野鬼……”虹躺在白发满头双眼紧闭的祖母身旁,一手支着头,温暖柔地
看着这个不可琢磨的老太婆,“奶奶……你看我气色这么好,一点也不像要死之人吧?”祖母
依然不做声,就算醒了,谁又能在黑暗中从那堆皱纹缝里分出个大概,若仅仅看脸,把嘴眼长
在哪一边弄清楚也算一种能耐。
“人家都说这是您年轻时使巫的报应,才50的年纪却像7、80岁,可是您却还活着,为什么
都这样了还要活着,是放不下什么吗……”渐渐的,温柔的眼神变得空洞,透着浓浓的阴寒,
“不如我们一起死,大家有个照应,妍……”红润的脸变回苍白无比,本来艳美的朱唇遂成浊
黑,指甲也似染上剧毒般的深青色,轻抬的手漫不经心,像盯中猎物的眼镜蛇迅猛蹿向尚有一
丝气息的人,在瞬间袭上被头浅露的脖子。
“嘭——!!”一道白光暴涨,把虹整个弹飞摔在墙角发出巨响,接着天摇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