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王》镜台

118、117

　　我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回来。
　　“用不着你来教育我如何‘接受’。”我说，“好了，我记住路了。我可以离开了吗，殿下？”
　　“那么生气我允许厄尼斯特知道，就是不允许你知道。现在，我把一些厄尼斯特不知道的事情告诉了你——重新开心起来吧，辛西娅。”
　　“难道厄尼斯特没来过这里？”
　　“没有。事实上，任何一个都没有过。只有你。”
　　“因为你那时候不觉得自己有朝一日可能会躺进这里。”
　　“也许我有这种预感呢，辛西娅。”
　　假的。满嘴跑火车的家伙。只是为了说服别人，让我相信他像神一样全知。
　　他就是……当初没有想过……而现在……
　　现在他愤懑吗？
　　反正我看不出来。我只从这双眼睛里看到和煦的笑意。
　　我移开视线看向眼前的棺材。我问他：“您真的不打算告诉我您和亚历克斯说了什么？”
　　“好吧，既然我坏脾气的公主这么坚持，我就透露一点内容——我和他聊起了神子。亚历克斯那时候错过了，没见过神子。所以我给他讲述我见到的神子：神子比福音书里描述的更爱哭。
　　“看到任何人的任何不幸，他都会哭——至亲生离，至爱死别，义人受辱，罪人受刑。他为他们流了那么多泪。当他自己遭受任何不幸，他也会哭——被谩骂，被侮辱，被鞭打，被刺伤。他为自己流了那么多泪。
　　“对人来说，他的眼泪只是眼泪，鲜血只是鲜血。但对我们，他的血和泪是致命的武器，比圣水更强烈，比白银更持久，比阳光更灼热，一滴就可以烧穿我，燃尽你。只要一滴混进池井，那整片地区的水，都会变成圣水。
　　“喜欢你听到的吗，辛西娅？”
　　“……我不喜欢，”我说，“我想听的是您。那时候的您是什么模样？”
　　我听见他的笑声和这笑声的回声。我感到他勾起我的下巴，让我重新对上他的眼睛。
　　“你想象不到的模样。”他捧着我的脸对我说。
　　他在他的坟墓里，棺材边吻我。他让我的牙齿，我的舌头，我的嘴唇都是他的血，都是他甘美的芬芳。几绺冰凉的金发贴着我的脖颈落进我的领口。
　　从未有过的绵长的吻。就像他不是他，亲王，而是我的恋人一样。
　　我觉得我好像在颤抖。
　　“我也是一个王子，”我听见他这样对我温柔地低语，“下次见面，我给你讲我的故事。在这之前，不如你先去自己搜寻一下那些故纸堆里的传说，寻找我还是人时的踪迹吧。”
　　天啊——神啊！我的心好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我是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我做不到！
　　我抓住他将要离开我的手。我对他说：“告诉我吧。你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你知道我会——你知道——”
　　他知道吗？他一定知道——这不就是他的意图吗？！
　　厄尼斯特从一开始就提醒过我他想要玩的把戏是什么！他想要——玩这个游戏！把出逃的宠物重新驯化！可是我……我——
　　我是那么想要爱他。
　　他回握我，拇指摩挲我的手背。他的手那么冷，又显得那么温暖。
　　“我已经把你放到了一个最安全，最合适的位置。”他对我说，“在这个位置，你不需要很知道很多，保持无知反而更好。我向你保证，你会活下来，辛西娅。在内战结束后，你也会继续活下去。我也会让你一直活下去，就像我过去七百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仿佛回到过去，他最宠爱我的时刻。他让我感到，他毫无疑问是偏爱我的。他让我那么欢欣鼓舞。
　　可也像那时候一样——
　　他让我绝望。
　　他不告诉我。他什么都没告诉我。
　　七百多年前，我爱亲王，想要亲王爱我。我想要，这个我狂热爱着的人，爱我！不是肤浅的喜欢，不是玩物似的宠爱，不是放纵的□□。是爱！是我从小见到的美好——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是我同胞拥有的幸福——我的哥哥和我的挚友。是我学习的所有关于爱的真谛——彼此尊重，互相维护，分享一切，共度余生。
　　是互相给予幸福。
　　爱。爱他。被他爱。
　　他做不到。
　　我想艾罗亲王对他的评价，有一点不是抹黑：他卑弱。冷酷不是他的优越，而是他的缺陷。在爱这个领域，无所不能的他，无能。
　　我最渴望的渴望，我永远都不会得到，一分一毫都不会得到。
　　他知道我的表情意味着什么——我没上钩，我永远都不会上钩——所以他的笑意没有了，温柔褪去了，表情冷了下来。他没有说话，接着突然抬手——我还以为他要抽我呢。
　　我感到他的指腹擦过我的面颊。原来我流泪了，我都没有发现。只有一滴泪，所以我才没有发现。
　　这次他没有品尝我的血泪。他不品尝我为他流的血泪。
　　我松开了亲王，亲王也松开了我。
　　“你可以回去了。”他对我说。
　　“是，殿下。”我说。我迈开脚步，又停下。
　　我回头对他说：
　　“祝您计划顺利，胜过她。”
　　*
　　我很熟悉我的这种感觉是什么：失恋。七百多年前，我在他那一次一次失恋。我远离了他七百年，以为自己成长了，成熟了，不会再走以前的老路了！
　　结果我还是又摔了一次。
　　啊啊啊啊恨他恨他恨他所以我早就说过了接近他只会给我带来痛苦！！！
　　厄尼斯特没过多久就来找我。他和我一样清楚死变态正在我们间制造隔阂不愿遂了死变态的心愿，但同时他被那个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的计划说服了，觉得让我当他们中唯一的傻瓜确实是最好的安排。再说我也不是去当什么炮灰诱饵的……如果我焦虑的是自己的安危，那我大可放心……
　　不，我不是焦虑自己的安危。
　　哼，但是算了！不要狂敲一扇对你就是关得紧紧的门自讨没趣！我告诉我大哥我懂懂懂祝你们计划顺利旗开得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