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元子直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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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明悬寺前
元子直一生最爱的女人是他父亲彭城武宣王元勰的妻子，他的嫡母亦即后母李媛华。
太和二十年的浴佛节，父亲带六岁的他前往明悬寺，说是给已故的祖母和母亲上香祈福。那天，刚到明悬寺，他便遇上了媛华。媛华似乎与父亲是旧相识，但是，他不明白为何媛华会称父亲为“陆公子”，因为在他印象中，大家称呼他的父亲都是叫“殿下”。父亲让他向媛华请安问好叫姑姑，他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那时，他对媛华的唯一感觉就是她是一个漂亮、温柔的姑姑。
后来，父亲告诉他们姐弟三人，皇伯父帮他们重新找了个阿娘，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那时，幼小的他，心中唯一想的就是，若是他的阿娘是那位在明悬寺前见到的姑姑该有多好。
不久后，父亲成亲了。父亲带他们姐弟见新阿娘时，他才知道父亲的妻子真的是明悬寺前的那个漂亮姑姑。从那以后，媛华成了他的嫡母，他叫她，便一直叫“阿娘”。
二、彭城王府
媛华只比他大八岁，她嫁给父亲时只有十四岁。媛华和父亲成亲后，父亲一直很忙，不是忙朝政，就是随皇伯父外出巡行和征战，那段时间，王府只有媛华和他们三个孩子。虽然媛华自己也是个刚刚成年的孩子，但一直悉心照顾他们姐弟三个。媛华给他们做好吃的糕点、陪他们一起读书游戏、带他们回外祖父家和舅舅、姨母们一起玩耍。父亲不在王府的孤寂岁月中，他最喜欢呆在媛华身边。
几年后，媛华和父亲有了自己的孩子。那时，他有点儿怕媛华不再记挂他。知道他的顾虑后，媛华温柔地对他说，他永远都会是她的好孩子。往后余生，每每想到那天，他都知道媛华用一生践行了当年的承诺：终她一生，她都对他们三个做到了视如己出。
父亲远征淮南时，他是从府中的慌乱才知道媛华在生产。得知她产后昏睡，已然十岁的他放心不下，执意亲自守着她。那时他就在想，他是父亲的儿子，父亲不在时，他必得替父亲守护好她。许多年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对媛华情种何时，但他，亦用了一生来替父亲守护她。
二弟劭儿出生后不久，家中下人就背后议论起了他们兄弟的尊卑地位。他们姐弟三人是父亲早年已故的始平王妃所出，但三妹和二弟是父亲如今的彭城王妃，他们的嫡母媛华所生。有人说，他是长子，曾经也是嫡子，应该被立为世子；但大多数人说，二弟的母亲是魏国故司空李冲之女，是先帝御笔亲封的彭城王妃，二弟才是当之无愧的世子。对于这些议论，但凡他听到都会一笑了之，父亲爱媛华，他也敬媛华，所以，他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应该是彭城王府的世子。因为他知道，即使他的生母尚在世，此时也因为媛华的进门而被降为了侧室。
但是，二弟出生不久，自己的外祖父因为一己私心给父亲施加压力，要父亲遵从对生母的临终承诺，册他为世子。被父亲拒绝后，外祖父又找到他要他争取世子之位，他劝走了外祖父，并劝说父亲此后无事不要让外祖父登门。
不久之后，二弟的满月宴上，陛下亲自来王府道贺。也许是得知了外祖父要父亲立自己为世子之事，在席间，陛下亲自下旨册二弟为彭城王府的世子，强制性地定了王府内的尊卑地位。这件事，在外人看来，他是受害者。但他却很开心，因为，他这一生都不能允许媛华和媛华所生的弟妹受到一丝委屈。
三、旧都平城
正始二年暮春，父母一同回平城。临行前，媛华却突然做出决定，要带他一同回去。欣喜之下，他并没有思考太多，因为他自小便觉得只要能在媛华身边，就是他最大的幸福。
行至上党铜鞮山时，媛华讲了自己和父亲的姻缘始终，他才知道父母之间的缘起。在平城时，父亲经常带媛华外出，或打猎、或逛集市、或礼佛。而媛华，每次与父亲回到家，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看到她笑容洋溢，他也会不自觉地咧开嘴角。
在平城时，媛华经常亲自下厨为他和父亲做菜。自幼，他就知道媛华厨艺很好，但是，媛华在洛阳家中并不经常做菜。即使做，也都是父亲爱吃的。媛华看父亲时，眼中总是充满了爱意。每每这时，他都很为父母高兴。但不知为何，夜深人静时，已经十五岁的他，总会在难以入睡时想到媛华。
离开平城前，他们一同去皇陵祭拜祖父、祖母和他生母。那时，媛华提出，要将他的生母迁葬洛阳。他知道，媛华做此决定是为了他们姐弟三人。尽管，生母迁葬洛阳符合他的利益，但他拒绝了媛华的好意。生母去世时，他还不到四岁，他对生母并没有多少印象。记忆中，抚养自己长大的是嫡母媛华，他不想有人分走父亲对媛华的情意，即使那人是他的生母。父亲当时与他意见相同，媛华无奈之下只得说等自己百年之后再让他来做这件事，但是，他知道，父母不在之后，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这样做的。
四、宣武皇帝
正始年间，他的堂兄宣武帝元恪经常会带着皇后、高贵嫔等后宫妃嫔驾临彭城王府。此时已经成年的他，不知为何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他的堂兄元恪似乎对媛华有些不一般。每每元恪至彭城王府，他看到的都是媛华和父亲的眼睛在彼此身上，元恪的眼睛在媛华身上。他不知道他们的过往，但他隐约意识到堂兄元恪或许对媛华有情意。
正始五年三月，皇子元昌薨逝后，陛下曾单独召媛华入宫觐见。那天晚上，媛华没有回家，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媛华此时怀有父亲的孩子，他担心她会在宫中遭遇不测，便找到父亲讲了自己的忧虑。父亲脸上并没有担忧和落寞的神色，父亲告诉他，母亲一定不会有危险的。但是那晚，他陪着父亲，也亲眼看着他彻夜未眠。
次日一早，父亲便接到诏书入宫觐见。父亲亲自进宫接回了媛华，媛华到家时，已经在父亲怀中睡着了。父亲抱着睡熟的媛华，爱意殷殷，小心轻柔地送她回了房间。他问父亲，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父亲帮媛华把被子盖好，告诉他，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媛华一晚上没睡，累了。那天以后，父母恩爱一如既往，但也是从那天起，他意识到自己的堂兄元恪仍然对媛华念念不忘，而父亲对此心知肚明。
五、永平元年
父亲去世得十分突然，突然到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媛华生下四弟那晚，心中很不安，她不放心父亲在宫中的安危，让他亲自进宫去找父亲。可是，他被拦在宫城外不得入城。他依媛华吩咐，请守卫向陛下通报“彭城王妃难产而逝”，但是，消息却石沉大海。他在宫门等了整晚，只等来了父亲的尸体。
父亲的死让他感觉天塌了，他在宫门外泣不成声，然而，他旋即意识到他必须坚强，因为他是彭城王府的长子，也是父亲唯一成年的儿子，他的身后有刚生下四弟身体虚弱的嫡母媛华，还有一众幼小的弟妹。他甚至想了一路，回家后怎么告诉媛华父亲的死讯才能不让她情绪过激伤到身体。可他没有料到，他尚没有想出方法，就看到了刚刚生产完的媛华亲自跑到府门口。
父亲的死，对她造成的打击是那样大。他这一生，永远都忘不了媛华抚着父亲遗体，痛哭流涕大骂高肇不得好死的样子；他永远都忘不了媛华因为父亲的死而血崩倒地的样子。百官百姓都知道媛华嘴上骂的是高肇，可真正骂的却是陛下。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若非陛下授意，高肇有再大的权力都不敢谋害一个德高望重的亲王。
媛华骂陛下不得好死，这样的话传到陛下耳中，他的怒火可想而知。可是，那天之后，陛下却什么反应都没有，还在得知媛华产后血崩时，亲自令太医令王显和太医徐謇救治媛华。王显与高肇关系亲密还睚眦必报是时人皆知之事，他没有想到王显会十分用心地救治媛华，还保住了她的命。此后，徐謇一直遵诏留在彭城王府亲自照料媛华。徐謇告诉他，陛下有旨，他们若救不回王妃，就一同下去为王妃陪葬。
媛华血崩苏醒后，不顾姐姐妹妹的劝说，执意守在父亲灵前不肯起身。无论是他和姐夫王诵，还是舅舅们的劝说，媛华都置之不理。对媛华一向关心呵护的大舅延寔亲自劝她回房间休息，她在他面前崩溃大哭，恨不得亲手杀了元恪为父亲报仇。大舅劝住了她，他亲眼看到了她不得不为了所有人收起眼中的恨。
第二日，陛下为父亲举哀东堂，此时血崩刚刚止住的媛华，执意不顾他和舅舅的劝阻要与他一起去东堂。在东堂，媛华不失礼节地接下了陛下给父亲的全部身后尊荣。然而，媛华接下诏旨后，不待陛下旨意就任性离开。陛下唤的那个“媛”字，文武大臣可能没有听到，但他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陛下说父亲不是他杀的，他不信，但他却亲耳听到媛华看似温婉但却诛心的话。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媛华在嫁给父亲前，曾与陛下有过情意，可因为父亲的死，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他。
父亲下葬邙山那天，媛华昏死在了父亲陵前。那时，在不远处的陛下不顾体统，亲自带着媛华回了宫。那天，他一直跟着陛下。陛下看媛华那神情，与父亲生前看媛华时的神情一模一样。那一刻，他心软了，他想，即使陛下是他的杀父仇人，可是，只要媛华愿意，他便放下杀父之仇，让她留在宫中休养。可媛华却告诉他，她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陛下。此时，他才意识到，陛下永远也不可能理解父亲和媛华的爱。那天，他成功带媛华出了宫，可他知道，媛华的心，在父亲去世那天就已经死了。
六、葛生蒙楚
父亲去世第二年的春天，媛华房前的两棵木槿树，有一棵没有发芽。那两棵木槿树，是父亲在与媛华成亲后的当年冬天，亲自为媛华种下的。那天，他去看望媛华，亲眼看到了媛华发现木槿没有发芽后泪流满面的样子。此后数十年，媛华一直留着那棵已经枯萎的木槿。
父亲去世后，媛华的身体状态和心理状态一直不好。他印象中，媛华的身体一直很好，他几乎没有见过她生病；可现在，她总是经常性地缠绵病榻。她的精神也大不如昔，从前她爱笑爱玩儿；可现在，她经常一个人在天气好的时候坐在王府发呆。从前，她最喜欢穿红色衣裙；父亲去后，她从未再穿过红色，终日不是素色就是青色，素色和青色，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颜色。从前，每年端午节她都会戴五色绳；父亲去后，她每年都一如既往地给他和弟弟妹妹们戴五色绳，但她却从未再戴过；从前，每年上元节，她都会和父亲一同去明悬寺；父亲去后，她从不在上元节去明悬寺。从前，每年皇伯父的冥诞，她都会和父亲一起去长陵祭拜皇伯父；父亲去后，她一次都没有去过长陵。
熙平元年，执政的胡太后亲自下诏按照故都平城旧例，在洛阳修建了一座永宁佛寺，并在寺内修建了一座百丈高的九层浮屠塔永宁塔。登上永宁塔，整个洛阳包括皇宫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故而朝廷曾下令，非有诏不得登塔。
神龟二年，得知永宁塔修成，深居简出多年的媛华，第一时间上表执政的胡太后，请求登塔。太后允许后，媛华带他一起去登了塔。在整个洛阳之巅，他看到媛华，看着脚下的洛阳城，看到她先是绽出一笑，后又泪洒塔下。许久，她说道：“彦和，我来替你登永宁塔了。”这时，他才知道这是媛华和父亲当年在平城登永宁塔时的一个约定：来日洛阳修建永宁塔时，他们要一同登塔。可是，父亲没有见到永宁塔，媛华也永远失去了与他一同登塔的机会。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父亲去世后，媛华经常写的诗就是《葛生》，可是直至随她一同登上永宁塔，他才真正读懂了《葛生》中的哀悼。回府后，他无言落泪，挥笔写下《凯风》：“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七、正光五年
父亲丧期满后，按照宗室惯例，他需要出仕为官。他在朝中曾先后任散骑侍郎、中书侍郎、通直散骑常侍、黄门侍郎等官职，这些官职无一例外都与陛下接触较多，也是因此，他与陛下相见的时刻尤其多。他知道，陛下是他的杀父仇人，可他必须隐忍，因为，他是陛下，他是君；因为，他必须要为媛华和自己的兄弟姐妹们考虑。
那几年，陛下每次见他，都必然会问他媛华的情形。而他，总会淡淡地说，母亲一切都好。每当这时，陛下虽不再追问，但他都会看到他脸上的落寞和忧心。陛下不止一次试图见媛华，但媛华一直对他避而不见，她从来没有进过宫，更没有问过他或者提过他。
陛下生前最后一年，接弟弟子攸入宫做太子元诩陪读后，经常对他说起，最像媛华的便是楚华和子攸。父亲走后，曾被陛下亲自抚养过一年的妹妹楚华，也恨透了陛下，一直对他避而不见。楚华甚至在她与冯颢成亲当天，陛下亲自出席婚礼时，始终以团扇遮面，更是借口身体不适，早早回了房间，拒不与陛下相见。陛下每每看向子攸的目光，他都能看出，里面凝结了一些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他们青春的回忆。
神龟三年七月，一向敬重父亲也对他多有提携的堂兄清河王元怿死于权臣领军将军元乂手中后，他被外放出京任梁州刺史，离开了洛阳和媛华。在梁州，他的发妻季华逝世。此后，他不再续娶，即使在媛华的一再要求下，也只是纳了个妾做了做表面功夫。季华无论是相貌还是为人，都与媛华有相似之处，他喜欢季华，他们的关系也很好。然而，季华逝后，除了短暂悲伤过一段时间，他亦觉得，他身上的枷锁没有了。
他从梁州返回洛阳是正光三年年中，这次回来，他明显感觉媛华的病情严重了。此后，他拒绝出仕，一直和已经寡居归家的妹妹楚华一同贴身照顾媛华。可是，媛华的身体，还是肉眼可见地变差了。
正光五年的上元节，媛华的精神状态格外好，她梳妆打扮，还换上了成亲时的嫁衣，这是她在父亲逝后十六年第一次穿红衣。倏然，他意识到这是回光返照，于是，他的心蓦然抽搐。
媛华最后的愿望是让他陪她一起去明悬寺。直至此时，他才知道，媛华和父亲初遇是在太和二十年上元节的明悬寺前。所以，她在生命弥留之际，又来了这里，而她之所以带上他，是为了追忆当年。
于是，他亲眼看到她把他当作父亲，亲眼看着她的魂魄在他怀中一点点消散。
她离世那一刻，他分明知道支撑自己继续走下去的动力已经没有了。因为，她的支柱是父亲，而他的支柱却是她。
她离开之后，他只是无声落泪，很久之后，他终于抱紧了她的遗体，低沉地唤了她一声：“媛华！”
父亲生前一直都这么叫她。而这，却是他与她相识二十八年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唤出她的名字。
可是这次，没有应答。
她与父亲相识于明悬寺前，可他与她，亦是相识于明悬寺前的啊！可是，就如她所说，这世上，没有任何男子能与父亲相比，即使是他，也不例外。
他抱紧怀中的她，上了马车，他令车夫慢慢驾车回府，因为，这是他，最后一次抱她在怀，他只希望，这次时间可以稍微长点。
回家后，早已涕泗交横的他，根本没有心思回答迎面询问他们去了何处的弟弟妹妹们。把她的遗体放回床榻，他最后看了一眼她，亦昏厥过去，不省人事。病危失去意识前，他看到了那张酷似媛华的脸，他知道那不是媛华而是他的妹妹楚华，可他还是伸手擦去了她脸上的两行泪水。
正光五年正月十五日，北魏彭城武宣王元勰王妃李媛华病逝，时年四十二岁；三月，北魏六镇起义爆发，李媛华生前未看到北魏动乱；四月十二日，元勰长子元子直病逝，时年三十四岁。其年八月六日，李媛华与元勰合葬武宣王陵，元子直下葬王陵附近。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元子直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