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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元恪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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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郎骑竹马
宣武帝元恪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便是十三岁前在平城皇宫的日子。生于皇家,享尽民间供养,除了身体略有病弱,他的生活堪称完美。幼年时光匆匆而过,唯一的波澜便是太和十三年的冬天,他遇到了一个小女孩儿。
记得那日母亲带他去拜见太皇太后,他发现了独自坐在殿前台阶上看着屋外残雪的小女孩儿。她的模样很可爱,可不知道为何她并不开心。他偷偷从殿内溜出来跟她一起玩,那时他才知道,她是太后宠臣李冲的四女儿媛华,特地被太后养在宫中的。
此后,他一直熟门熟路地来找媛华玩儿。他们会在大雪天一同在宫苑内堆雪人,会和宫人一起玩游戏,也会一起读书练字。他也会偷偷给媛华带母亲做的点心,陪她一边喝热热的酪浆,一边吃点心。一起玩耍的日子,他们都很开心,但媛华也一直惦记着回家。她说,宫内虽好,但终究不及自家。
他有点儿不舍,但还是尊重媛华的决定。半年后,媛华如愿回家前,他们一同去看了灵泉池行宫的梅花。烂漫盛开的梅花中,他许下了一个心愿,长大后,他要在梅花盛开时节,娶媛华为妻。
二、南迁洛阳
媛华离开皇宫后,元恪的日子少了点乐趣,但是也并没有烦恼。他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自己长大,因为长大后他便可以离开皇宫开府封王,娶媛华为妻。惬意悠闲的日子中,他经常想,如果不出意外,十五岁左右,他会受封亲王迎娶媛华,当个闲散亲王一生安稳快乐。
只是,连他自己都想不到,变故来得这样快。太和十九年年底,他在从平城到洛阳的途中失去了母亲。明明白天还在慈爱逗弄弟弟妹妹的母亲,第二天早上再也没有醒过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听到太医说母亲突发疾病,暴毙而亡。初知消息时,已经不能算小孩子的他,痛彻心扉地哭了许久。然而,生活还要继续,他们还在南下洛阳的途中,他不得不收起眼泪,担负起兄长的责任,照顾尚幼的弟弟妹妹。
到洛阳后,他得知父皇对母亲的死毫无怜惜。他去拜见父皇时,父皇对他也没有什么安慰,只是淡淡对他说了句“要振作”。父皇随即下令将母亲安葬在邙山。十三四岁的少年,从此觉得,自己再也没有亲人了。
幼年时,父皇只关心与他同岁的大哥太子元恂,他虽与元恂同岁,但因为不是长子,不是内定的储君,很少被父皇关注。在他幼年的记忆里,父皇的全部心思都在元恂身上。六岁之前母亲对他很是喜欢,因为他是她唯一的儿子。但随着弟弟妹妹的出生,他的母爱也被分走了一部分。在孤寂的童年岁月中,他遇到了媛华。此后,每当他的人生陷入低谷,他都会习惯性地想起媛华,想起他们曾经在一起嬉戏玩乐的日子。
母亲下葬后不久,在父皇的安排下,他们兄妹由冯昭仪收养。冯昭仪亲自安排了保姆和侍女照顾他们,每隔两三天也会亲自去他的居所看他。这位冯昭仪,他没有什么印象。然而,据宫人说,冯昭仪初次入宫在他出生几年后,她与母亲生前关系还可以。宫人说,他小时候,冯昭仪亦曾抱过他。得知他母亲病逝,冯昭仪对他关爱有加,他也因冯昭仪对他的关怀而备受感动。只是,这样的愉快日子没有持续多久。
很偶然的一个契机,他听到冯昭仪和侍女的对话涉及到了母亲的死。他心有犹疑,暗中找了母亲生前的贴身侍女。侍女告诉他,母亲虽然身子弱,但并无大的病患,突发疾病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她还说,母亲遗容不自然,像是被毒杀。侍女又说,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更不知道一向与人为善的贵人得罪了何人会突然暴毙,但看到陛下对贵人的死漠不关心,她们也不敢多嘴,以免给自己带来灾祸。最后,侍女劝他,一定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以免惹祸上身。
骤然得知从来不知道的事情,年仅十四岁的他突然感到了世事可怕。他不解,为何与他们无冤无仇的冯昭仪要杀害母亲,更不解为何她还要在杀害母亲后对他照顾有加。然而,也正是这时,他才意识到,为何到洛阳后,冯昭仪会将所有母亲生前的亲近仆从安排至其他地方任职;为何一向与母亲亲近的贴身侍女会在到洛阳后突然以为母亲祈福的名义出家为尼。冯昭仪的举动,显然是要切断他与昔日的联系。他隐约意识到,冯昭仪这反常的行事,背后或许有大阴谋,虽然他不知道这阴谋是什么,但为了保全自己,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负重前行。
那时,他并不知道,他幼年最后的快乐就是媛华在正月看望他那一次。
三、彭城王妃
在与冯昭仪的谨慎接触中,元恪从后宫众人口中和自己的隐秘探访中知道了事情原委。早年入宫的冯昭仪,因不得太皇太后喜欢,被以患病的名义遣送出宫。父皇那时虽阻止不了太皇太后,但也一直没有忘了冯昭仪,在迁都洛阳后,直接将她迎至洛阳册为仅次于皇后的昭仪。而这时,后宫之主是冯昭仪的妹妹冯皇后。冯昭仪自恃年长,又先入宫,不甘居于妹妹之下,自再度入宫后就有夺取后位之心。然而,此时的冯皇后抚养太子元恂,已与元恂建立了亲密的关系,可以说,某种程度上皇后与太子是捆绑的。于是,冯昭仪便生了一同解决太子和皇后的心思。
当冯昭仪多次告诉他长兄太子元恂有失德之举,问他想不想成为未来的一国之君,他心动了。若是能成为一国之君,像父皇那样成就大功业,受万人敬仰该有多好。况且,若是他能成为一国之君,他也可以在事成之后杀掉冯昭仪为母亲报仇。无本万利的事情,他没有过多犹豫就选择了点头。因为他知道,冯昭仪既然敢为了达到收养他的目的,冒天下之大不韪杀掉他的母亲,就不介意在他拒绝时转头选择他的三弟元愉。为了给母亲报仇,为了自保,也因为对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位起了心思,他默认了冯昭仪对他的一切安排。
太和二十年的后半年,洛阳巨变:先是在冯昭仪的多番运作后,皇后被父皇厌恶废掉;再是太子因欲北逃平城被废。一个月后,按照长幼排行,他被立为太子。然而,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在他即将成为太子的几个月前,幼年好友媛华被赐婚六叔彭城王元勰。
迎娶媛华是他自幼的心愿。但是,得知母亲死因和冯昭仪有意扶持他为太子后,他有点动摇了。因为冯昭仪曾告诉他,她一定能够让他心想事成,也会在日后合适的时机亲自给他挑选个好女孩儿做妻子。冯昭仪又告诉他,有些人不是他的良配,当个朋友可以,若是做夫妻,是要慎重的。他明白冯昭仪所指是媛华。他虽不明白为何冯昭仪不喜欢媛华,但他知道他不能妄动,更不能随意拂逆冯昭仪。
此后,在冯昭仪的刻意安排下,父皇见到了在认真读书的他。父皇询问他功课后,对他十分满意,顺势提出他年龄不小了,也可以考虑成家了。若是他有喜欢的女孩子,可以为他赐婚。看到还在父皇身侧的冯昭仪,以及冯昭仪对他的眼神示意,他选择了违背自己的内心,说自己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他的违心话语得到了父皇的赞叹,只是,他有点儿担心,随父皇同来的李冲会将这番话告诉媛华。他不敢想,若是媛华知道他这样说,会不会伤心。端午节见到媛华时,看媛华对他没有异样,他悬着的心才放下,才知道李冲并没有告诉媛华他曾说过的话。
在一天天的焦灼难捱中,他听到了媛华被赐婚给六叔的消息。幼年不知情为何物,他只觉得他长大后应该和媛华在一起。只是,他没有料到,事情以一种他完全猜不到的态势发展下去了。初闻消息时,他一时间心梗。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稳住才没有当即跑到清徽堂阻止父皇的。他不理解,为何父皇会把媛华赐婚给长她十岁的六叔。然而,他知道父皇金口玉言,做出的决定不可能更改。即使后来媛华告诉他转圜之法,他也不敢去赌一把。
媛华与六叔成亲那日,他没忍住。得知父皇要派人给六叔送贺词,他强行拦下了那份差事。父皇是何等精明之人,单从他那个举动便可看出他对媛华有情意。那天,父皇对他说:“去看媛华最后一眼吧,跟她告个别,也跟曾经的你告个别。过了今日,她就是你六叔母了。她会和你六叔很幸福,你也会有你的幸福。”
从彭城王府回宫后,他问父皇,知不知道自己喜欢媛华,父皇说知道。他问父皇,那为何还要把媛华嫁给六叔。父皇说,六叔从小到大过得都不容易,媛华是个好女孩儿,六叔和她是良配。听到“良配”二字,他的心冷了。是啊,他的六叔是何人,年少扬名,文武双全,京城内外倾心于他的女子不在少数。可他呢,不过是一个没有封爵的普通皇子,不过是一个不敢争取她的懦夫。
于是,他即使不甘,此后也不得不认命,不得不在公开场合称呼他曾经的恋人为“叔母”。
四、太子生涯
元恪一直觉得自己的太子之位是有点捡漏而来的运气成分,他莫名得到了冯昭仪的青眼。长兄被废后,他作为次子顺利替补,甚至他手上几乎没有沾上鲜血。这时,他以为自己成为了父皇的太子,会得到父皇的亲自教导,弥补他缺失的父爱。可是,他没有想到,他被册为太子后与父皇相处的时日有限,他并没有像长兄一样被父皇亲自教导。
母亲之逝,让他对周围的环境格外敏感。他在太子生涯中逐渐觉得自己变了,他觉得从前那个快乐的他再也回不来了。尤其是在跟自己的养母亦即嫡母冯幽后的虚以逶迤中,他练就了越来越好的演戏本领,也变得越来越敏感多疑。
太子生涯中,元恪没有心思去关注六叔和媛华的一切,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媛华婚后,他曾刻意不见媛华,他怕他会在单独见到她时,想起太和二十年他心中永远无法抚平的伤痛。可是,他没有想到,太和二十一年初春,在洛阳城外送父皇北巡时,他见到了同样前来送行的媛华。媛华梳着妇人发髻,一举一动都端庄得体。原本以为,刻意与媛华少见之后,他的心情会有所平复,可当见到媛华那一刻,他心中仍旧轻微抽搐了一下。尽管此时,冯幽后已经为他挑选了四个侍妾,他也已经知道了何为闺房之乐。
太和二十一年年中,父皇巡行归来,曾在宫中设宴宴请宗室亲贵。这时,他被册为太子只有半年。父皇在席间提到,若是他百年之后,太子无能,诸位皇弟可以取而代之,万万不能让江山落入异姓之手。父皇一向重视手足之情,他知道父皇这样说,是为了表明对自己诸位兄弟的信任,可他还是感受到一丝不安。这般公开场合,父皇如此不给他留面子,若是他不让父皇满意,会不会被父皇废掉?而他在登基后,诸位皇叔真的会服他吗?父皇的话,让他注意到了自己正值壮年的六位叔叔,也从心底生出了几分对他们的忌惮和厌恶。这其中,尤其让他感到威胁的便是能力最强、最受父皇重视,还声名最好的六皇叔元勰。
也是从这时起,他经常在皇家宴席上看到媛华和六叔夫唱妇随,能明显看出六叔对媛华的在意和喜爱。他明白了媛华在六叔心目中的分量。他想,媛华嫁给了六叔,但媛华曾经也对他有情意,虽然他与媛华再也不可能,但他似乎可以利用媛华,通过媛华来了解六叔的想法和动向,这未尝不是巩固他现在以及未来地位的好方法。
太和二十一年八月,父皇再次南伐,他留守京城。此后,与冯幽后同一战线的李彪和李冲因夙怨加重和废太子的死,冲突转剧,李彪借机与李冲争吵,间接导致了李冲的死。他知道,李彪如此行事,便是仗着有冯幽后的撑腰打压与自己不合的李冲。李彪某种程度上算他的人,他不敢想,媛华知道后会如何对她。心中的愧疚促使他多次去报德寺为李冲上香祈福。也是在频繁进出报德寺时,他偶然知道了冯幽后与人私通一事。这件事让他看到了除去冯幽后的希望。他在想,若是有个合适的契机能够借刀杀人该有多好。很快,他所希望的那个契机出现了。陈留长公主因不满婚事安排,试图反抗,跑到了悬瓠前线。还在洛阳的他得知消息后,意识到很快要变天了。他暗中搜集冯幽后私通等相关罪证,以期有朝一日派上用场。很快,他被父皇召到了悬瓠,父皇询问幽后相关事情时,他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的全部交代了。父皇的神色,让他知道了他对皇后有了芥蒂。几个月后,父皇回到洛阳顺利惩处幽后,令他无需再去朝拜幽后,自此,他长舒了一口气。
五、君临天下
父皇生前最后一次南伐,他心知父皇的身体支撑不了多久,也是因此,父皇离开洛阳后,每日他都在极度紧绷中度过。一个月后,他接到了随父皇南伐的六叔的密信。六叔在信中告诉他父皇已逝,遗诏征他前往鲁阳继位,令二叔咸阳王元禧陪同。
消息传至东宫,东宫众人都怀疑六叔有不臣之心,征召他去鲁阳即位是假,借机除去他自己登基是真。东宫众人的话与二叔元禧说辞相同,他心中也起了疑虑。
他不知道该不该去鲁阳,更怕一个不小心会命丧鲁阳。再三思索下,他决定去见一见媛华。早在去年他去悬瓠意外见到媛华前去探望六叔,亲眼见到私下他们恩爱无间,他就明白六叔心中媛华的分量。他想,若是六叔心有不轨,且不说三个孩子,媛华也会因他的妄动而付出代价。六叔应该不至于不顾媛华的安危。与媛华交谈中,他注意到媛华神色无恙,意识到媛华对六叔人品的信任。他想,媛华即使曾经恨他,依照她的性情,也不至于因此而故意报复他。最终,他选择了看在媛华的面子上赌一把相信六叔。事实证明,他赌赢了。在鲁阳,六叔力保他登基,还拿出了父皇遗诏,讲明父皇丧事结束,他会解职归家。
这时,他第一次对这个六叔有了点不一样的感觉。顺利登基后,他觉得媛华可以相信,六叔有媛华在身边应该也可以信赖。当父皇葬礼完成,六叔正式提出解职归家时,他不同意。他想,父皇为他指定的几位辅政大臣如果有二心,六叔可能能帮到他。见六叔解职态度坚决,他拗不过,选择了折中把他弄到定州,打算过几个月以思念他的名义召他回洛阳,在时机合适的时候当他的左膀右臂。为更好地把控六叔,他又特地在六叔离京前与媛华私下交谈,请她劝说六叔效忠于他。见媛华信誓旦旦地答应,他才放下心。
几个月后,他按照原计划,以思念六叔的借口召他回京。六叔在京时间不久,南方传来了战事。二叔元禧建议他让六叔带军南下。思考了片刻,他同意了。六叔是少有的才干突出的文武全才,还对他忠心不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六叔都是带军南下的合适人选。自私一点地想,若是战事获胜,是国家之福;若是战事失败,六叔丧命,他很可能能与媛华再续前缘。
抱着这种念头,他令六叔带兵南下。临行前,六叔很郑重的将已经怀孕的媛华托付给他,请他定期派太医为她把脉看诊。他很痛快地答应了,这既是为了六叔,也是为了媛华。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尽管有六叔的委托,他派人告诉媛华想要亲自去看望她时,也总是被她拒绝。他不知道媛华拒绝他的原因,但经常听到太医汇报她因为心情不佳而寝食不安,他便知道了她是在为出征在外的六叔担心。他不放心她,选择了在她去报德寺祈福时亲自去见了她。报德寺的一番交谈,他才意识到这几年他在变,媛华也在变。原来,媛华已经不是那个曾经最喜欢他的媛华了。他在媛华看不到的时候,变得心机深沉了;媛华也在他看不到的时候,深深爱上了六叔。
回宫后,他很失落,也很不知所措。冥冥之中,他觉得从今以后,他们可能会渐行渐远。没多久,南方传来消息,敌军反扑,已经胜利的六叔被围困城中。这时已近媛华生产,为防万一,他令人严禁向她泄露消息。只是,媛华还是知道了。得知媛华生产时,他不顾身份,亲自去王府看她。那时,媛华在昏睡,他仔细看她时,看到了她眼角的泪痕,知道她是在担心六叔的安危。他令人抱来了孩子,那是媛华生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长得和媛华很像。抱着孩子时,孩子开心地朝他笑了起来。孩子的笑让他意识到,当年他放弃媛华是个极大的但再也没有机会改正的错误。他想,媛华能有今日的幸福,可能是上天对她的弥补,他不能毁了她的幸福生活。他为曾经的荒唐念头感到惭愧的同时,下了诏令,无论前线战事如何,一定要不惜代价确保六叔安全。令他安心的是,在他的人到淮南前,六叔就已经脱困,得知此,他才为媛华松了一口气。
六叔顺利从淮南归来,因存了让他与二叔元禧对峙的念头,他在元禧的要求下,顺理成章地让六叔再度任职司徒并兼任尚书令。他很高兴,觉得有六叔在,他一定可以很快亲政。然而,几个月内,朝政出现了大变动,也让他对六叔产生了改观。
六叔任尚书令时,把一切政务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然而,六叔过于看重兄弟情意,对元禧没有丝毫掣肘。而这一年,他本就因元禧种种高调行为对他越来越不满,对他的厌恶可以说是与日俱增。加之他听闻元禧向领军于烈索要天子才能使用的羽林虎贲,他进一步意识到自己不能让以二叔为代表的辅臣一直辅政了,他必须要尽快亲政。
得知于烈和二叔的冲突,他意识到时机到了。很快,于烈通过他的儿子于忠向他传话:诸位辅政亲王心意不可预测,陛下还是早日罢免他们亲政的好。
元禧担任太尉辅政的一年半中,他没有听到他对政事有何贡献,只知道他一味贪图享受,大搞钱权交易,接受官员贿赂。姬妾数十,奴仆上千仍不满足,还干起了私营盐铁的勾当。他听说之后,就对元禧的行事十分厌恶。几乎是同一时间段,他的小叔叔元祥,暗中告诉他元禧各种不法之举和僭越之行。元祥还说,彭城王元勰声望太高,在尚书省的一段时间,收获群臣一致好评。时日已久,大臣只知有彭城王,哪里还知道有陛下?元祥劝他赶紧遵先帝遗诏,让元勰免职居家。
元祥的心思他并非不清楚,这一年多,他被元禧压制,又眼生生看着并不在辅政名单上的元勰从淮南归来后地位居于他之上,他一次性告这两个人的状,很显然是为了除去他们后做天子之下的第一人。元祥的心思他明白,但是元祥的进言也切中了他的内心。而且,元祥这样简单的头脑也易于操控,他不介意让他实现他的小心愿。
于是,在于忠的帮助下,他与于烈多方联系,制订了亲政的计划,拟订于来年正月礿祭时动手。
那日,他派禁军统领于烈亲自召在太庙斋戒的三位叔叔入宫,讲明亲政之意。对于这三位叔叔,他没有过于客气,一番场面上的客套话后,他直言自己登基已有三个年头,该亲政了,让他们先回府,后续会有其他安排。
然而,他又想到,元勰终究与元禧不同,他还是恭敬地对他讲道:“近来南北事务繁杂,因而没能实现六叔闲居养性的心愿。恪乃晚辈,违背父皇遗诏已是不该。当下时机合适,思来想去,恪觉得还是允了六叔闲居之请为好。”
元勰是何等聪慧之人,岂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对他说:“先帝不以臣才德疏薄,对臣重用有加。陛下登基后,臣就依先帝遗诏,请求解职归家。可惜,宰辅不认可,陛下也不同意。遵照陛下诏令,臣于前年前往定州任职,又在去年南下淮南,虽无功绩,但很幸运也没有大罪过。返回洛阳后,臣又得陛下厚爱,委以重任。现在,陛下选择遵照先帝遗诏,允许臣归家闲居,臣不胜感激。”
元勰的话无懈可击,但他亦感受到了他心中的失望。不久后,他正式下诏,元禧进位太保、领太尉;元祥,任命为大将军、录尚书事;而对权势并不热心的元勰,则免除一切职务。三位皇叔一废一用一架空,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对元勰的严苛。为了表示对元勰的安抚,他下令内廷出资为元勰整修王府,多次在宫宴时邀他前往,试图缓和叔侄情意。
六、皇舅高肇
元恪亲政后,选择了逐步重用他的舅舅高肇。登基前,他从未见过舅舅高肇,但因为他是母亲的亲人,他对他有种亲切感。然而,他也说不上喜欢他。
亲政不久,他遇到了元禧谋逆之事。严厉惩治元禧之后,他意识到他的叔叔们还是有与他争夺皇位的机会的,但是舅舅没有这个可能。于是,他开始逐步给舅舅升官进职,并让他帮忙监视自己的几个叔叔有没有非法举动。
朝中有了舅舅坐镇,他也安心了不少。舅舅虽然不学无术,但好的一点就是用人有眼光,会充分发挥臣僚优点。因此,他在尚书省期间,事情也做得大差不差。舅舅主政的同时,牢记他的嘱托,帮他监视近臣和宗亲,时不时地告诉他谁有不法之举,谁会对他造成威胁。舅舅所控告之人,基本都能查出实据。因此,时日一长,他对舅舅也更加依赖和信任了。为了回报舅舅,他依照舅舅的意思,纳了表妹高英为贵嫔,使她成为了后宫除皇后之外的第一人。
几年后,舅舅告诉他,已经升任司徒的叔叔元祥高调妄为有不法之举,意欲谋逆,他想都没想便派人捉了元祥。后来,得知元祥有意逃走,更是在舅舅的劝说下,派人暗杀了他。元祥到底有没有谋逆的心思他不关心,他只关心他是否在权势之下有不轨之举,是否会对他不利。
元祥死后,他仅剩下了两个叔叔,无甚才能的五叔高阳王元雍和大得人心的六叔彭城王元勰。元雍他是不必担心的,但是元勰他还是有点忌惮的。但是,看在六叔安分守己的份上,他愿意忍让他。甚至在景明四年时,他还给了他太师的虚职。然而,他的心魔还是战胜了理智,他对六叔的感情从忌惮逐步变成了忌惮加嫉妒。
自幼,他便经常听到宫人说起他的六叔始平王元勰风度翩翩、文武兼备。因此,自幼他就对六叔颇有好感。然而被册为太子、登基为帝后,他对六叔的感情就发生了转变。若他是普通亲王,六叔会一直是他的好叔叔。但是作为一国之君,他太了解这样一个叔叔对他的威胁了。
他一直觉得六叔的人生太完美了:完美的声名、完美的人生、甚至完美的家庭。宗室亲王的□□非法之举,他没有;经天纬地的文武才略,他不缺;就连夫妻和睦家庭幸福,他都有。
每次想起六叔,他都会觉得,老天爷真是不公平,凭什么人世间的一切美好都让六叔得到了。父皇喜欢他这个弟弟甚于自己这个儿子,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父皇也因为六叔喜欢而毫不犹豫地赐给了他,父皇就差没把皇位送给六叔了。他甚至想,若是六叔当了皇帝,会不会做得也比他好?他暗暗将自己和六叔比较:父皇的教导他没有,六叔有;文武兼备的才能他没有,六叔有;风趣幽默的性情他没有,六叔有……
他觉得,不管哪一点他都比不上六叔。就连个人生活中最重要的家庭,他也比不上六叔。六叔的前妻他没有印象,但是听闻也与他相敬如宾过了数年。至于媛华,更是与六叔一起成为了洛阳城内的夫妻典范。可他的后宫,他的妻妾,却一点儿意思也没有。他的妻子于皇后是为拉拢于氏家族而娶。于皇后小他五岁,他们之前从未见过,成亲后可谈的内容也有限。于皇后有不少缺点,但一直对他不错,也处处讨好他。不过他却对她真心喜欢不起来。如果说,于皇后幼稚愚蠢,那么高贵嫔便是轻狂张扬。至于后宫的其他女人,都是因为各种原因或是子嗣而纳,他并没有特别动心的。唯有静默温婉的司马显姿和不争不抢的王普贤让他有点好感。
年岁渐长后,他有了危机感,他的后宫一直没有孩子出生。经过一番调查,他才知道,有的后妃为了避免子贵母死的祖制,宁愿冒着伤害自己身体的风险也要避孕。于皇后虽然没有这样做,但是也一直害怕生子后子贵母死之事会在自己身上上演,直至他对于皇后私下承诺,并御笔亲书不会对她行子贵母死之事,两年后他才有了个儿子出生。然而,这个时候,媛华和六叔已经生了三个孩子。
说实话,他是很羡慕六叔和媛华的。在偶然去彭城王府遇到了媛华的妹妹稚妃后,他想起了年幼的他和媛华。他想让稚妃进宫,却没想到被媛华阻拦了。他觉得媛华不了解他的苦闷,不为他着想。他越想越生气,暗示舅舅要给彭城王府一点儿苦头吃。
舅舅明白了他的意思,很快便将元禧遗孤南叛之事与六叔和媛华扯上了他的关系。他在金墉城见到媛华后,想控诉她对他的残忍,却没想到被媛华揭开了自私的内心。他本就没打算处理他们,可还是想试探一下他们两个能对彼此做到哪一步。看到媛华和六叔都愿意为了彼此放弃自己的生命,他认输了。他放过了他们,但也由此种下了对媛华不满的种子。
金墉城事件结束后,他的后宫也越来越不平静。后宫其他女人就不必提了,在于皇后和表妹高贵嫔之间,他是更喜欢高贵嫔的,毕竟那是母亲的亲人。然而,他的表妹高贵嫔一心想拿下皇后之位,但皇后于氏没有大错,他即使不那么喜欢她也不能废掉她。随着对于皇后情感的冷淡,他有意慢慢冷落她。后来,高贵嫔所生皇子意外逝世,他知道高贵嫔一直以为是于皇后动的手,便默认了高贵嫔毒杀于皇后。对他而言,于烈已去世多年,于皇后已经没有价值了,生与死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于皇后死后,皇子的抚养归属成了问题。他私下告诉高贵嫔,以后她就是皇子的母亲,希望可以换得高贵嫔对皇子的善待,让皇子平安长大。此后,高贵嫔倒也一直明面上对皇子照顾有加。一切看起来似乎也很正常。直至来年年初,舅舅告诉他父皇为六叔和媛华赐婚的真相。他并没有刻意对舅舅掩饰自己对媛华的感情。在看到媛华和六叔的感情数十年如一日后,他很疑惑,不明白为何自己这个青梅竹马比不过政治联姻。他让舅舅帮他查一查当年的赐婚有没有内情。舅舅调查后告诉他,先帝赐婚二人是因为彭城王亲自向先帝提出,先帝才同意的。骤然得知事情真相,他心中的愤怒无人可知。他想起这些年自己情感上的不如意,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六叔。他在到洛阳后初见媛华的日子又找来了媛华,他想告诉媛华真相,却没想到事情真相是媛华早就放弃了他。
媛华亲口在他面前承认了一切,他才知道他们再也不回去了。他恨她,他再也不想见到她。此后一个多月,他日渐消沉,连朝政也不大过问了。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期间,他唯一的儿子,于皇后所生的皇子元昌因病而逝。此年已经二十六岁的他,至此一个孩子也没有了。他知道昌儿的死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也能猜到高贵嫔对那个孩子的芥蒂,但是他不能为了已经死去的孩子来追责她和舅舅。面对既成事实,他只是悲痛,若是他的妻子是媛华,这一切都可能不会发生啊。他找来了媛华,想得到她的安慰。可是,却得到了又令他生气的她怀孕的消息。他简直要发疯,不明白为何自己一个孩子都没了,媛华和六叔的孩子却一个接一个。
媛华离开后,因为对子嗣的执念和对皇位后继无人的担忧,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兄弟身上。若是他一直没有儿子,他身后皇位一定会落到他兄弟的孩子手中,这是他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情。于是,他越看自己的几位兄弟越不顺眼,先是多番责备长弟元愉,后是多次数落同母弟元怀,只有行事低调的四弟元怿他还略略放心。
同时,他对六叔的不满也日益加深。得知元愉谋逆时,六叔的舅舅潘僧固参与其中,他心中一个念头闪过。舅舅高肇明白他的心思,当即为他制定了一个方案。他有点不忍心,但还是说让舅舅放手去做。
七、往后余生
依照既定方案,清徽堂宴会上,元恪强硬请来了六叔。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与六叔对饮了,他想听听六叔的心里话。他问六叔此生最幸运的事情是什么,六叔说是娶媛华为妻。他也想到了他此生最不幸的事就是没能娶媛华为妻。那晚,他回寝宫休息后突然想到,六叔说媛华还在生孩子,他急令停止行动,得到的答复却是六叔已死。
他亲自去看了六叔最后一眼,发现他一直随身佩戴的香包没有在身上。他知道,那香包是媛华为他做的,他从不离身。原来,他今晚在进宫前把香包留给了媛华。他的心突然咯噔了一下,觉得媛华的情形似乎不太好。
想了想,他嘱咐人,六叔的死讯一定到次日晚点传到王府,千万不能伤害到媛华。可他没有想到,次日一早,他得到侍从传报,说彭城王府大公子昨晚上在宫门口等了一晚上,请人通报彭城王妃因难产而逝一事。
媛华死了?突然听到这个消息他只是不敢相信,她不是生个孩子吗?怎么会丧命!况且,昨晚上得知媛华在生孩子,他已经派了太医前往王府,怎么还会出事?这时,他匆忙让人将六叔遗体送走,想要亲自去彭城王府,却被高贵嫔制止了。
他不知道他在宫中是怎么度过的一分一刻,直至四弟清河王元怿闯入他寝殿,让他速派太医去救媛华,他才知道媛华还在世,才知道昨晚在舅舅的授意下太医根本没去王府,才知道六叔的死差点害死媛华。他在宫中焦急地等了将近一天,直至太医回禀媛华已无大碍,他才松了一口气。
然而,很快他便听到了传言,媛华在王府门口大骂高肇不得好死,他心中很气,他知道她骂的亦是他。被人咒骂是任何一个君主都不能容忍之事,可是骂他的是媛华!他差点害死她,被骂两句又能如何?六叔下葬后,媛华设计离开宫中,他便知道,他是君主,媛华不会直接对他口出恶言,可是,媛华也永远不会再原谅他了。
罢了,是他亲手毁了媛华的生活,毁了他们最后一丝残存的情谊。他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此后几年,他对国事也不再关心,对于国家存在的可能的问题也懒得想解决方案。他像魏国历代先皇一样沉迷起了五石散。
几年后病危之际,他经常做梦,他梦到父皇训斥他,说他辜负了他的期望,还骂他杀了六叔,也经常梦到六叔和媛华言笑晏晏的样子。他心中很不安,只想再见媛华最后一面,亲自向她道歉。可是,直至他死媛华都没有原谅他。
他想,若是能够重来,他依旧要选择杀了六叔;可是,他更愿只当那个无忧无虑的二皇子,一生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