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念皆明》鲸落醉凡

1、入场 考试次次第

　　盛夏的风裹着滚烫的温度，漫过教学楼外层层叠叠的香樟树叶，筛下碎金般的日光。
　　天空蓝得透亮，没有半丝云絮，悬在头顶的太阳像一枚烧得通红的巨大火球，肆无忌惮地烘烤着整片大地。
　　时间一点点推移，那枚炽热的红球终于缓缓向西沉去，褪去了灼人的锋芒，天边晕开一层温柔的橘粉霞光。
　　高二（4）班的教室里，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叶搅动着闷热的空气，却吹不散少年少女们脸上的慵懒。
　　下课铃声刚过，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说笑，有人抱着水杯猛灌，直到教室前门被推开，数学老崔夹着一沓厚厚的试卷走进来，整间屋子的氛围瞬间变了。
　　老崔本名崔建峰，是年级里出了名的严师，嗓门洪亮如钟，一开口便能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他将试卷“啪”地拍在讲台上，金属桌角发出清脆的声响，瞬间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
　　“下节课考试！”
　　惊雷般的嗓音在教室里轰然炸响，惊得几个打瞌睡的同学猛地抬头，一脸茫然。
　　老崔眉头一皱，扫视着台下乱糟糟的桌椅，语气愈发急促：
　　“赶紧把桌椅拉开，间隔一米，别挤在一起！动作快点，否则考试时间绝对不够！”
　　话音落地，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又要考试——！”
　　哀嚎声像海浪般此起彼伏，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掀翻屋顶。有人痛苦地捂住脸，有人绝望地趴在桌上，有人手忙脚乱地翻找课本，抱怨、哀叹、碎碎念交织在一起，活像一锅煮沸的粥。
　　文齐就是哀嚎得最响亮的那一个。
　　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身体软软地往旁边斜靠，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同桌的手臂，脸上堆起一脸谄媚又可怜的笑，眼睛弯成两道讨喜的月牙，语气甜得发腻：
　　“啊——我完蛋了我完蛋了，唉！同桌呀，我亲爱的同桌，你可是咱们班稳居第一的大学霸啊，考试的时候，能不能……嘿嘿嘿，你明白的吧？”
　　他话说得含糊，眼神里的小心思却写得明明白白，明晃晃就是想求着抄两道答案，蒙混过关。
　　可他话刚说完，耳边就传来一道清淡又冷淡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不，我不明白。”
　　文齐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他缓缓转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同桌。
　　少女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骨清浅，眼尾微微下垂，看上去总是一副淡漠疏离的模样。
　　皮肤是冷调的白，在教室略显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清冷。指尖捏着一支黑色中性笔，指节分明，连转笔的动作都规规矩矩，没有半分多余的花哨。
　　正是晏曦。
　　年级第一，常年霸占榜单顶端，理科封神，文科拔尖，老师眼里的模范学生，同学嘴里的冷血学霸，也是……和文齐从小一起长大、只比他大两天的表姐。
　　只是在外人面前，文齐向来不敢提这层关系，生怕被人笑他攀关系。
　　此刻晏曦抬眼看他，眸色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那股淡淡的疏离感，化作无形的威压，直直压得文齐心里发怵，刚冒出来的小心思瞬间凉了半截。
　　“你就‘帮’我一次嘛～就一次！”
　　文齐不肯放弃，身体凑得更近了些，语气软乎乎地撒娇，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活像一只摇着尾巴讨食的小狗。
　　“下次我请你喝奶茶，全糖加冰，随便你选！”
　　晏曦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依旧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不行。”
　　短短两个字，彻底打碎了文齐的侥幸。
　　文齐垮下脸，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蔫蔫地靠回椅背上，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
　　“不帮就不帮嘛，凭小爷我的能力，肯定~不能碾压你这个大学霸呀！我要赶快看看书，至少也要把默写的知识点题答对，不然……老崔该发脾气打我咯。”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桌肚里摸数学课本，还不忘扭头瞪了晏曦一眼，小声嘟囔：“你也真是绝情，都不帮帮你可爱的同桌。”
　　话音刚落，晏曦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蜷起，紧了紧拳头。
　　下一秒，她抬手，不轻不重，一拳轻轻砸在了文齐的头顶。
　　“咚。”
　　一声闷响。
　　文齐吓得一哆嗦，手里刚摸出来的课本“啪嗒”掉在地上，他立刻捂着脑袋，身体往后一缩，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可怜兮兮的委屈：
　　“哎呦~挺疼的，你干嘛？？”
　　晏曦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心里默默吐槽：戏真多，我都没用劲。
　　她语气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自己不知道吗？”
　　“我知道什么？知道刚刚被你爆了头吗？”文齐捂着脑袋，一脸无辜，眨巴着大眼睛望着她，睫毛纤长，看上去又傻又可怜。
　　晏曦没说话，又是一拳，轻轻落在他同一个位置。
　　力道依旧很轻，更像是敲打。
　　“真不知道？”她微微挑眉。
　　文齐这下彻底懵了，双手捂着被连续两次“暴击”的头顶，大眼睛里盛满了迷茫，眼巴巴地望着晏曦。
　　那眼神纯得不像话，分明在说：我不知道你就告诉我嘛，干嘛总打我的头。
　　晏曦看着他这副装傻充愣的样子，终是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一条条给他数清楚：
　　“第一，说话没大没小，我是你老姐，不是你随随便便撒娇糊弄的同桌。第二，不尊重考试，更不尊重老崔，他每天备课讲课那么费心，你却抱着投机取巧的态度对待，对得起谁？第三——”
　　“第三是什么？”文齐立刻凑上来，好奇地追问，把委屈抛到了九霄云外。
　　晏曦眼神一厉，抬下巴指了指教室前方乱哄哄的场面：“还不快去拉桌子，没听老崔说没时间了吗？快点！立刻，马上。”
　　文齐被她一吼，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嘴上却依旧不服输：“哦~知道了，女孩子家家的，温柔一点怎么了？这么凶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
　　话虽这么说，他行动却比谁都快。
　　麻溜地弯腰捡起课本，手脚麻利地站起身，拖着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拉开足够的间距。
　　挪完自己的，还不忘贴心地帮晏曦也把桌子摆得整整齐齐，动作乖巧得不像话。
　　只是嘴巴依旧不闲着，一边挪椅子一边小声嘀咕，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还有，什么老姐呀，你也就比我大两天，凭什么管我……”
　　“你在说什么？”
　　晏曦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吓得文齐浑身一僵。
　　他猛地转头，脸上堆起僵硬的笑，疯狂摆手：
　　“我没说话呀！你肯定听错了，对对对，是风声，是蝉鸣，绝对不是我！”
　　晏曦冷冷瞥他一眼，心里默默腹诽：好小子，当我耳聋？
　　懒得再跟他斗嘴，晏曦坐在文齐刚帮她摆好的座位上，指尖重新拾起那支黑色中性笔，慢悠悠地转了起来。
　　说来也巧，这支笔还是文齐上个月缠着他爸妈买的新款，说是刷题顺滑不卡纸，买回来第一天就屁颠屁颠塞给了她。
　　晏曦向来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文具，笔袋里永远只有两三支黑笔、一支红笔、一块橡皮，可这支文齐送的笔，握着舒服，写起来也流畅，久而久之，就成了她最常用的一支，也是为数不多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
　　毕竟是大学霸，心思全在学习上，从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另一边，文齐也整理好了自己的座位。他的位置在晏曦斜前方，靠窗，一抬头就能看见窗外挂在夜空里的皓日。
　　看了看讲台上老崔正在整理试卷，离正式考试还有几分钟，他立刻挪动椅子，屁股半沾着凳面，兴冲冲地转头凑到晏曦桌边。
　　“哎，老姐。”
　　他主动换了称呼，讨好意味十足。
　　晏曦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桌肚里的习题册上，语气平淡：“有事说事，没事就回去复习。”
　　“我懂我懂！不就是滚一边复习嘛！”文齐立刻接话，笑得一脸狗腿。
　　晏曦终于抬眼看他，笔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知道就行，那怎么不滚去实行？”
　　说完，她不再理他，径直从桌兜里拿出一本数学压轴题集，翻开便开始刷题。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安静又专注。
　　文齐被她堵得哑口无言，看着她头也不抬的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声抱怨：“你…你就这么热爱学习啊？还有几分钟就要考试了，临时抱佛脚也没必要吧？”
　　晏曦笔下一顿，淡淡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一针见血的通透：
　　“就算只有几分钟，我也可以再做一道题，就会多会一道题。天才和蠢才，就是这样拉开距离的。不珍惜每分每秒，距离才会拉得更远。”
　　文齐：“……”
　　好嘛，这是明晃晃地阴阳他是蠢才。
　　他不满意地撅起嘴，鼓着腮帮子，像一只气呼呼的仓鼠：“嗯，对，你是天才，我是蠢才，那也是在你面前才蠢，在别人面前我也是很厉害的！”
　　晏曦闻言，终于停下笔，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她微微叹气，语气里少了几分冷漠，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世上哪有什么天才？”她轻声说，“只不过是不知多少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默默苦苦努力、埋头刷题，而那些劳动过程不被人看见，大家只看到了最后的结果，才误会成是天才的少年罢了。”
　　文齐脸上的嬉皮笑脸一点点褪去。
　　他愣愣地看着晏曦。
　　灯光落在她的侧脸，柔和了她平日里清冷的轮廓，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盛着细碎的光，是日复一日坚持的笃定。
　　他忽然想起，每次周末去晏曦家，她都在安安静静看书、做题，从来不会像自己一样抱着手机玩个不停；想起每次深夜路过她家楼下，她房间的灯总是亮到很晚；想起每次考试出成绩，她永远是第一，却从来没有骄傲过，依旧每天按部就班地学习。
　　原来那些让人仰望的成绩，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
　　心里那点小小的抱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担忧。他眨了眨眼，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晏曦，眼神里满是关心。
　　可晏曦已经重新低下头，沉浸在解题里，完全没察觉到他的目光。
　　直到晏曦感觉到他那道黏糊糊的担忧视线，才腾出一只没有握笔的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软了些许：
　　“放心，我不内卷。严格来说，我不在家里内卷，只在学校，所以，我是学校的天才，不是家里的天才。”
　　文齐：“……”
　　啊，对对对，合着我白担心了是吧？
　　他在心里默默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差点没忍住翻到天灵盖。
　　可下一秒，他就看见晏曦重新握起笔，指尖飞速移动，在纸上刷刷书写起来。
　　文齐好奇心作祟，下意识凑过头去看。
　　这一看，他直接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学符号、字母、辅助线，图形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公式推导一步接着一步，看得他头晕脑胀，脑子直接成了一团浆糊。
　　他清清楚楚记得，就在两分钟前，晏曦还没动笔，只是盯着题目看。
　　可现在——
　　两分钟思考，一分钟解题，一道整张卷子公认的压轴难题，就这么被她轻轻松松解完了？
　　文齐整个人都傻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超神吧？
　　这就是天才和蠢才之间的壁障吧？
　　在文齐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里，晏曦起笔、落笔、收笔，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顺畅得仿佛呼吸一般自然。写完最后一个字符，她轻轻合上习题册，把笔放在桌角，动作从容淡定，仿佛刚才解的不是什么难题，只是一道最简单的口算题。
　　文齐僵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你这就写完了吗？！”
　　晏曦淡淡抬眼，轻轻摆了摆手，语气理所当然：“不然呢？”
　　文齐：“……”
　　他默默转过身，像一只被霜打蔫的茄子，垂头丧气地爬回自己的座位。
　　目光落在地上那本刚才被他丢掉、一直忽略的数学课本上，他默默弯腰捡了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
　　文齐在心底无声哀嚎：
　　呜呜呜，我还是老老实实复习我的基础知识点吧！
　　天才的世界，我这种凡人果然比不上啊！！
　　教室里，拉桌子的声音渐渐平息，老崔抱着试卷走下讲台，开始一张张分发。雪白的试卷落在桌面上，油墨味清晰可闻，刚才还吵吵闹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温柔的晚风。
　　晏曦微微抬眼，看向窗外那轮明月，清辉洒在她的脸上，柔和了所有棱角。
　　身边的文齐已经捧着课本埋头苦读，嘴里念念有词，不再有半分嬉皮笑脸。
　　文齐 :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