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前》文喜

3、03

　　03
　　回武汉那天，她还是按着原计划上了车，司奇坐在她身边，她闭着眼不看他，心里仍旧埋冤他，但又隐约有一丝喜悦，亏他没有改签换票，不然她立即就要跟他分手。
　　隔着走道的另一边坐了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一个胳膊长的小婴儿，站在母亲腿上，一只脚不停在她母亲腿上跺着。年轻的父母逗弄着孩子，欢喜地问孩子，“谁是爸爸？谁是妈妈？爷爷呢？爷爷不见了吧，奶奶呢？奶奶也不见了喔！”孩子未免太小了些，完全不懂离别，只管张着小嘴笑，嘴唇太薄，像一张卷了边的鱼嘴，一张一合，在吐泡泡。父母见孩子笑，自己笑得更欢乐起来，抬头向周围望去，简直迫不及待要分享出去，哪怕是陌生人，好像这孩子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值得轰动一下。
　　高铁一会儿进一个山洞隧道，风声呼呼怎么也唱不完，李窈靠在靠背上，不停咽着口水来缓解因高铁过隧道而引起的耳鸣耳痛。
　　司奇突然将水杯递过来，碰一碰她的肩膀，“喝点热水吧，这一阵耳朵不好过的。”
　　李窈睁开眼便是满眼泪光，她需要他哄一哄她，说出一些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她总是一见到他就原谅了他，眼泪泛滥成灾，十分委屈。
　　司奇一惊，“怎么了？太难受了吗？”
　　李窈贴着他的肩膀上无声痛哭起来，又哑着嗓子骂他，“你不是不理我了吗？你又来给我送水做什么！我讨厌你！我也不要理你了！”
　　司奇埋着脸藏在阴影里，确实是有许多理由，但他也意气用事了，气的是他父母，却在惩罚李窈，他觉得抱歉，有些没脸见她，理由也变得浅而轻了，不足以支撑他的无端变卦。他替她擦去眼泪，低头认错道，“我错了，我不该向你发脾气的。”
　　“你怎么会错呢？你就是一个听话的乖宝宝，你别来找我了。”李窈扭过头不再看他。
　　司奇丧着脸，又是哄又是劝，说出了实情，“我错了，你别气了好不好，都是因为我爸妈，他们赌博把钱都赔进去了，我们本来说好今年要买房的，现在钱不够了，我实在没脸去你家了……这个年过得差极了。”
　　李窈整张脸都停了下来，哪里有这样好笑的事情，原来不是十七年前的那次事故。他们俩完全因为不同的事情分了心，差点以为就要结束了，真是宛如刀割，根本不能往那上面想，好像要被抽筋剥皮一样难受，真心觉得不如叫她死了的更好。
　　司奇对于父母赌博输掉那么些钱的事情也是十分震惊，爸妈赌钱本就少，跑船没有时间，两个人也都不是享乐无目标的人，赌钱真是少之又少，技术不精，也断不会玩大的，按理不该。他想一定是被人坑骗了，更加恼火起来，平白无故地损失了一半家产。
　　他从前是没有对钱操心过的，父母就他一个儿子，所有打算都计划好了，谁知道最后做了一个镂空纱给他。他幻想中的未来生活是房车两全，如今却是不可兼得，他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从小到大，父母对他都是有求必应，可闹完了这个年，也是改变不了现实，连带着结婚他也不想了。
　　没有房子还结什么婚，那还去李窈家做什么，没有房子还拿什么娶她。怎么偏偏在这关键的时候没了钱，过去对她夸下的海口，真是浪打浪将他自己拍倒在海滩上了。
　　窝在家里憋屈极了，整日和父母作斗争，要去借钱，可还得自己还，让李窈家出那另一半，只怕她父母觉得他没诚意。他越发气愤，本来没这些事情的。心里苦闷着，女人真是最轻易的，养到一定年纪就不用花钱了，等着男人把房和车准备好上门来请她。不结婚才是最好的，不知道是谁发明了结婚这件事，又是谁制定了这不公平的嫁娶规则。
　　想着要是最后和李窈分了手，那一定都要怪他爸妈，那时候他们再哭再喊他也不会结婚了，让他们自责一辈子才好。越是这样想着，便越是与爸妈赌气，最后硬是想要造成这结局似的，连李窈也牵连上了。
　　李窈简直不敢相信，忽地嗤笑起来，“原来是因为这个……”她高兴起来，只是这样的话，那就好，那就好……没有恩怨，没有十七年前的那次意外，一切都是容易解决掉的，最多不过是她父母多花些钱，他们的钱不能只给弟弟，她也是他们的孩子，总该公平些。那是她应得的罢了。
　　司奇望着她，心中升起一阵暖意，他没有想过李窈会是这样的反应，“你不生气吗？”
　　“气什么？这又不怪你，况且房子的事情，本就是两家人的事。”
　　面对如此通情达理的女友，司奇觉得有些挫败感，“我本答应你要买房的，本来是不难的，如果没有输了钱的话。”
　　李窈微笑着摇头，心身一片轻松，“那是你的心意，哪能真这样，我没有坐享其成的经历，也不愿意这样。”
　　两人望着彼此都笑起来。
　　李窈心中陡然冒起一股气，她就是要她爸妈为她花钱，这本就是一个及其正当的事情。弟弟可以，她怎么就不可以，他们说过也同样爱她，那就要做出证明。她迫不及待要与司奇结婚，住进父母花钱为她买的房子里，以后弟弟再拥有更新的、更好的，她也不在乎了，总之，这一刻父母是为了她的，总之妈妈口中的贞洁她也是保住了的，他们不能责难她什么。
　　司奇紧紧牵住李窈的手，她的手和心一样软，还好他的新娘是她，她可以理解他，包容他。
　　他们靠在一起，含着笑望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山和树。只要父母还在，他们就可以永远幸福无难地生活下去。高铁速度再快，山和树都过不尽，连绵不绝的山和树，还好有山和树，这片土地才能那样坚固耐用，支撑着它的速度，一直无忧地向前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