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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月底大家就开始拍毕业照了,急切着欢送自己离开,一场接着一场,要整整欢呼一个月才算礼成。学生们永远是在学校的时候希望毕业,在社会的时候怀念校园。校图书馆两旁的合欢花都开了,淡霞色的细而短的穗子,像一把小扇子展开来,很有墨遇水的意味,画笔是从顶部染开的,越往根部越浅了,那粉红色的晚霞被海平面吸收了去,越抬头看越是白而亮的天。
大家踩着合欢花穗子欢跳起来扔掉学士帽。李窈也和大家一样是急切地奔出学校的,她早就想着结束和司奇的异地恋了,必须赶紧毕业。
李窈觉得再也没有一对情侣比她和司奇还要适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一对成语了。李窈和司奇是从幼儿园起的同学,小学还当过几年同桌,初中有了性别意识了,班主任不准男女同桌,但两人依旧是同班同学,高中即使不同班了,也是同校生。可他们却是实打实的直到可以被允许恋爱的时候才开始恋爱的,所以也是一恋爱就是异地恋。
李窈在南京,司奇在武汉,离得不大远,却也不近。四年来来往往几十回,钱都花在了路上,可也永远是在路上最幸福了。
按说他们俩家离得也不远,到了寒暑假总该是回归到正常情侣的交往了,可偏偏他们俩家都是及其传统的人家——看是保守,只对孩子们的恋爱管得严格,不过是以为有文化的家长也是这么要求的,他们父母没读过多少书,但胜在有钱,总要装个文明家长的样子,孩子还在读书的时候绝不会承认孩子已经谈了朋友,总要等孩子们都毕业了,才可以领回家里来。
如今两个孩子恋爱已有五年,大学都毕业一年半了,俩家人才终于要聚在一起商量两个人的以后。
说来也巧,李窈和司奇做了那么些年的同学,他们爸妈硬是没见过一面。但也难怪,两人爸妈都是一个职业——跑船的。李窈还记得小时候过暑假跟着爸妈去船上,金日在头顶炸开来,火影子都洒进大江大河里,那江水也很浑,照不见人影,只是滚滚翻腾着烧开了似的。船是铁钵子打的,舱里开了空调也还是热,小孩子爱打赤脚,每次走出船舱到甲板上,都是点着脚尖一阵跑过去,嘴里喊着被太阳晒红了的铁片烫出来的尖又细的叫,“吖吖……啊啊……噢噢……”也被颠着有了个节奏,妈妈总要拎着鞋子跟着身后喊她穿上。
他们爸妈在家的日子真是少之又少,所以家长会都让老人代替参加。两人同学了这么多年,父母硬是没见过一回。
年底大家都回来了,李窈和司奇终于光明正大地进入彼此的家里,像一对正常交往的情侣了。双方父母便也商量着坐下来为两个孩子把事情定下来。
见面那天,李窈妈妈穿着米黄色的貂皮大衣,遮住了下身的黑色包臀裙,她个子不够高,出门必是穿高跟鞋的,那天穿的鞋子是坡跟的,足有十公分高,奈何还是矮了些,肩膀也窄,但身材太够圆润,像条裹了浴袍上岸的鱼,没有腰身。手里拿着黑色手皮包,头发是新烫的羊毛卷,还特地化了妆,口红还是出门前让李窈给涂的。
他们这一类家庭在外面人看起来都是有钱的,所以不论真假,都要装个样子,不能叫人家笑话,但嘴上还是哭着穷,上一辈子的中国人都是这样。
酒店是司奇爸妈定下的,早早在包厢等候了,李窈一家前后脚跟上。南方的冬天总是黯沉沉的,没有太阳的日子里雾气十分重,整个天都压下来的样子,灰朦的幕布下上映着小城里的一切喜怒哀乐。
服务员替李窈一家指路到名为“照夜清”的房间,李贤文走在前头,方推开门的一角,他便扭头对大家说,“你们先进去吧,我去上个厕所。”盛云皱起眉低骂道,“你真是懒人屎尿多,临门了还要上厕所!”李窈也是苦闷,跟着爸爸做什么都要拖拖拉拉。盛云将丈夫推开,提着笑脸迈步进到包厢里,“哎哟,不好意思来晚了,让你们久等了。”司奇一家三口也立即迎上来,王之晴牵住李窈的手,含笑望着她,“这是窈窈吧?”李窈红着脸点头,心里十分激动,嘴唇都开始颤抖了,她觉得自己面试时也没紧张到这个程度,明明司奇就在对面,望着她笑。她也是笑,一派喜气洋洋的样子。
盛云打量着这位端庄大方的未来亲家母,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款羊绒大衣,内里穿着半高领的黑色打底衫,踩着半高跟的长筒靴。大家寒暄后入了座,盛云抚了抚自己披散的蓬松卷发,而对面的司奇妈妈头发半扎起来挽了一个髻,背影看着还没上年纪,十分窈窕。盛云扯了嘴角道,“李窈她爸还在停车。”说着心中更是不爽快了,偏偏丈夫也是不争气,她回去如何也要骂他一顿,想着又抿起嘴对面前的人笑起来,“就怕让你们等久了,太失礼了。”
司家根微笑道,“我们也没到一会儿,年关了不少人请客,底下车位少,是要找半天。”盛云拽了拽了大衣,她这些年越是减肥越是胖,去年穿还合身的衣裳今年简直上不了身了,就这件大衣还像样,可一坐下来也是麻袋似的兜不住,只往腋下跑。她陪着笑心里还在骂李贤文,“都是过年才得了空,平时哪有时间呢,不都是在外奋斗,为了孩子啊……”
话题终于指到孩子身上,李窈和司奇望着彼此隐忍着笑意,从前就是这样,司奇送她回家永远怕遇见她家里人,到了路口就要停下,远远望着她进单元楼,现在两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了,还是在怕什么一样,笑都要憋住,可以光明正大了却又都矜持起来,仿佛他们两个不认识,是被安排来相亲的才好,才招人喜欢。
李贤文终于进来,笑着一张脸,褶皱都堆砌起来看不出本来面目了,“我来迟了,我来迟了……”盛云怒着眼瞥他一眼,又扬起一张可亲的笑脸。司家根愣了一愣,像是记忆起什么,又朝妻子望去,两人捡起笑继续寒暄。
李窈不知道这一顿饭是怎样结束的,只记得司奇给她夹菜,他倒是第一次做这个事情,对她是有点受用的。坐在回家的车上,爸妈在前头评价着司奇父母,偶尔提到一句司奇,“那孩子倒是乖巧,男孩子听话的不多了,你看看阿迅,根本是不听我们的话,哪里还服管教?”李窈瞥过脸看着窗外的景,弟弟没来是个很明智的决定,他只会玩游戏,只会让她也拿低分。
听了父母的话,李窈原是以为司奇会来她家拜年的,毕竟已经见了家长,就差定日子了,可到了初六下午也没等到司奇,又不好问的,总像是求他来的一样,可她父母又不高兴起来,天天念叨她,“看来你这未来婆婆也是个不懂事的,他不来你怎么去,难道还要你求着他家?到底是他家讨媳妇还是我家讨啊?”
李窈只好问司奇来不来她家拜年,司奇说,“我妈说还没订婚不好上门的。”李窈原话转告了盛云,盛云扯着大嗓门骂起来,“不来就算了!我们还求着他不成!我看他家不是诚心的。”李窈跑回房间哭起来。门外李贤文和盛云说着话。
“你说他们家这是什么意思,上次见面就没说订婚的事情,我们女方家也不好主动提的,毕竟也是头一回见面。”
“两个孩子也谈了好几年了,这样搞下去就是在败坏李窈的名声。”
“上次见面还觉得他们是讲道理的人家,现在怎么这样做事,没有道理的事情,要女方哄着吗?”
“我看是存心的,想高我们一头。”
“高我们一头做什么。”
“不想给彩礼而已,我们是嫁女儿,又不是卖女儿,你们出多少彩礼,我们也陪多少嫁妆,真真是笑死人。李窈!你打电话给你男朋友,问问他是什么意思!”盛云高喊着。
李窈从床上爬起来,擦掉眼泪,她就是恨她弟弟,如果是这样,那一定是因为她有个弟弟。司奇是独生子,父母赚的钱最后还不都是他的,可她不一样,她还有弟弟,一定是因为弟弟。眼泪又滚落下来。
天幕沉到眼前了,外头的亮光也收起来了,她依旧是给司奇发消息,害怕打电话,好像是当面对峙些什么,谈不好关系就崩了。
司奇仍是说没时间,他家亲戚多,而且他们也没订婚,擅自上门不好。李窈哭起来,问司奇是不是不想结婚了。司奇却回她,“现在哪里有钱结婚,武汉房价那么高,我买不起。”李窈心底里是想到了分手的念头的,嘴唇颤抖着却不敢相信。她把前因后果告诉大学室友,文娟和小雨都说,“他一定是妈宝男啊,怎么前面都好好的,他父母一掺和进来他就变了,一定是他父母不答应,他听他父母的,可是他也不提分手,就是拖着你,让你提分手的,渣男!”李窈每天伴着眼泪入睡,短短两天瘦得变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