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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巷 “不怕,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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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盛夏。
C市难得的高温下,街道无人。温热的风带着沥青的焦糊味。老城区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片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蝉鸣聒噪。
窒息。
小巷里。两侧的砖墙上爬山虎疯长,层层叠叠。空气弥漫着潮湿的青黑色。
背靠墙砖。抱紧膝盖。封闭六感。
在三十四度的天气里祁谙感觉不到热,她很冷很冷。
如坠冰封的墨色的海。
海水刺骨。
汗水淌下。冰冷的。
眼前闪动着四五个人影,巷口的光亮也闪动着。她有些恍惚。好像是耳鸣了,周围的骂声像是从水面上传来,她听不清。水面的波澜晃动着,眼前的人脸看不真切。
修长的人影在光亮的地方站定,黑色的鸭舌帽和口罩,黑色的背包和T恤。他突然径自走来。
好像浮上水面,一切都清晰起来,刺耳的脏话传入脑颅,尖声嘲笑……
好吵。
她麻木地把头埋进臂弯。
半长的头发被人猛的拽起,头皮的刺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祁谙眼神空茫,怔怔地看着眼前曾经的好朋友面目狰狞地举起了另一只手,周围的谩骂声蝉鸣声无限放大,一阵潮水般汹涌而来要将她淹没……巴掌落下的瞬间像是慢镜头,她瞳孔放大,眼睁睁地看着却手脚酸麻早已无力挣脱。
“不……不要!……”她开始颤抖。哪怕已经历数次,她仍无法直面宋歆给她带来的恐惧。
她面色苍白,眼角淌下清泪。
少年已疾步走到巷子尽头,站在宋歆身后。
祁谙惶惑地抬眼,扬起的手停滞在半空,被另一只手攥住。
周围的声音渐渐消失,只余蝉鸣。
沉寂。
宋歆挣扎几下没有成功,扭头怒目而视,对上少年阴鸷的眼神。分明不认识,他的眼神却晦暗得像与她有血海深仇,而又有孩子气的愤怒与悲伤。
宋歆愣住了,他黑色帽檐下的眼睛藏在阴影里,她看不清。
她渐渐没了底气,少年一松手劲便甩脱,回头剜了祁谙一眼,径自走了。几个十五六岁的女孩三三两两地跟上。
祁谙像是能重新呼吸了,大口喘气。
少年在眼前站了一会。像是出了神。
余时突然蹲下来,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祁谙愣愣地看着他狭长的晶亮的眼,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慢慢抬手,伸向她,祁谙脖子缩了缩。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不怕。我在。”
再无人说话,余时默默地跟着她穿过街道,瞪了一眼电线杆后一直戴着卫衣帽探头的女孩,来到了斜对面梧桐树后的奶茶店。
正午,店里没人,两人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祁谙调整着情绪。
窗外的枝丫摇晃,投进绿色的阴影,阳光斜照在吧台上,映着余时的半边脸,剪的有些短的头发染成金色。
蝉鸣不断,空调外机的扇叶低低地轰响。
“您有新的外卖订单。”机械的女声响起打破了沉默,祁谙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起身开始不太熟练地在吧台后操作。
余时想走,但是长途跋涉带来的双腿酸疼让他懒得起身。
反正没事干。他闲闲地想着。有些困倦,他的头渐渐垂下。
猛的又抬头,祁谙正把一杯柠檬水放在他眼前。“谢谢。”她轻声说。
“你……不接订单么?”他说。
“会有人来做的。我还不够格。”
他也不墨迹,拿起就喝。
冰饮料滑进喉咙,他深深吸了口气。
走出店门,回头,少女翻出医药箱往淤青上擦着碘酒,依稀看见肌肤上旧伤新伤累累,不太齐的半长发后,她痛得眉头紧皱。
她的身影,和某个少年重叠。
余时心里一痛。
少年背着包插兜走远了,背包一侧的网兜里飘下一张使用过的纸质火车票。
“H市→C市。”
傍晚。
清风终于带了些凉意,穿过无数山林,染上了叶的清香和泥土潮湿的气息,抚过少年的发丝。黄叶凋落。
层层树木摇曳,红日披着绵延万里的霞衣,轻纱般笼住山林。
澄黄的海。
异乡的秋。
不是扫墓的时节,墓地环绕着死亡的寂静,少年望着青灰色的碑。
守墓的老人抽着烟斗靠着爬满的绿藤的栅栏,青色的烟雾缭绕。
跨越了364公里来到另一个城市,花光这两年攒下的积蓄给一个算的上朋友的初中同学买一块小小的墓地和最便宜的石碑……
也真是够够的了。余时疲倦地想,慢慢在墓碑旁坐下,揉揉酸疼的腿。
碑前微微隆起的土堆上,有一棵小小的树苗,旁边的营养土里插着几支栀子花。
那是栀子花的树苗。
“可以在我的墓前种棵栀子花吗?就在埋骨灰盒的土堆上面。这样或许……等它长大了,根系就会把我包裹起来。”
恍惚间,好像黑云遮蔽了落日,暴雨冲洗着天台的地砖,发丝湿漉漉地黏在脸上,白色T恤透湿,裹着的身形更加纤瘦……
雨似乎落进了眼睛,他怎么都看不清。
“我不想……葬在H市。反正也没有家人在这来看我了。”
楼下的人吵闹,好像准备好了救生垫。
少年回头向下看了一眼,苦笑。
“那么,再见了。”
“谢谢。”
最后一句轻得如同梦呓。
他突然向前狂奔,朝着余时的方向。
他冲到天台的另一端,那样决绝,张开双臂,纵身一跃……他的身形在半空一滞,随即径直下落。
余时想拦住他,却好像有无数的藤蔓肆意爬上他的身躯,紧紧缠绕,扼住他的咽喉,他动弹不得,无力挣扎也无法呼吸。
错身而过的瞬间,少年偏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清晰,像是针扎般刺进他的脑海。清秀的脸那么苍白,又笑的那么疲惫,而轻快。
坠落时,他自由得像飘落的栀子花瓣。
他苦痛的一生中,唯一的最后一点自由。
余时头痛欲裂,猛然惊醒,日轮将将隐没在山峦间。
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赵元……颢。”
梗在喉咙里的名字终于吐出,他轻轻摩挲着青石板。
“哪有人扫墓带栀子花啊……”
近乎透明的花瓣在晚风中摇曳。
他忽然就落下泪来。